“不教而杀谓之虐,不戒视成谓之暴。”
颜秋目光奇异,“你爹教你的?”
不等父子二人回话,他又兀自摇头,“也不对,他没这个才学。”
李琦拱手,“是学生自己想到的。”
颜秋轻哼:“你能说出这话?”
说着转身从案上翻出一张答卷,半递半扔,“这才是你的真才实学!”
“真才实学”四个字被颜秋咬得格外重。
李琦心下狐疑。
李秀林却已接过来看了一遍。
是一张考校试卷,上面写着姓名、日期、题目。
姓名自然是李琦。
日期是前些天的,题目只有两类:帖经、诗词。
帖经就是填空题,考的是背诵。
诗词就是拟题,考生自己写。
既没考经义,也没考策论,都是基础题。
即便如此,李琦的“帖经”一项上都是空白。
“诗词”倒是没空,可一眼望去只觉惨不忍睹,再看时只让人血压飙升。
李秀林气得手都抖了起来,直接将试卷砸在了李琦脸上,“逆子,逆子!”
李琦努力回忆了一下,想不出“自己”究竟写了什么,打开一看,嘴角抽搐。
诗词要求简单,写一篇咏物诗即可。
所谓咏物,即托物言志、托物言情。
岁寒三友、四君子之类的诗,皆是如此。
凡读过几首咏物诗的,即便不能推陈出新,仿写都能过关。
简单来说这就是送分题。
但原身仍写得狗屁不通。
其诗为《咏雪》:
甚么东西天上飞。
东一堆来西一堆。
莫非神仙盖大殿?
筛石灰呀筛石灰!
看罢,李琦终于理解老爹跟颜先生那想要刀人的眼神了。
颜秋看着满脸尴尬又有些茫然无措的李琦,神色稍缓,但语气还满是嘲讽:“怎么样,李大人,不输你当年的咏石头吧?”
李秀林一张老脸再次涨红,“先生,都过去多少年了……”
颜秋冷哼,“写出这样狗屁不通的东西,你觉得就算我给他机会,他又能如何?”
李琦暗骂原身坑货,但还是硬着头皮拱手道:“求先生再给学生一次机会,若还是不通,学生自愿离开学塾,再不搅扰先生。
若不然,先生就是不教而诛。
学生就算离开了学塾,心里也是不服的。
若再传出去,岂不是于先生名声有损?”
“你……”
颜秋胡须抖动,“好一个不教而诛,好一个名声有损!”
“你们老李家端得是一个比一个不要面皮!”
“老夫就再给你一次机会,若是还不成,你就自己离开学塾,从此不准对任何人提起我教过你!”
李秀林神色一紧,就要再次呵斥李琦。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次竟然会把颜先生气到如此地步!
不料李琦拱手道:“谢先生!”
颜秋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学塾。
李秀林惊疑不定,推了儿子一把。
李琦会意,跟了过去。
学塾内约有二十来个人,见到李琦后神色各异。
或是嘲笑,或是揶揄,或是惊喜,不一而足。
其中一个头别翠绿玉簪的少年正冲他挤眉弄眼。
不等他找到自己位置坐下,颜秋已经开口,“诸位,今日课业暂休,临时考校。”
一听这话,众少年哀嚎一片,“啊,不是前些日子才考校吗?”
“先生,这考校也太频繁了!”
“先生,我今日头疼,还请告假。”
“先生,我肚子疼……”
颜秋敲了敲桌案,学塾顿时鸦然。
“因为是临时考校,就不考你们帖经了,只写一首咏物诗即可。
一个时辰后老夫来收卷!”
说着他转身就出了学塾,只淡淡看了一眼李琦便扬长而去。
李琦挠了挠头,尴尬赔笑,目送颜秋离去。
待其走远,这才叹口气,走进学塾。
“琦哥,这里!”
李琦循声看去,是宁远侯家的顾霆生,算是他在学塾里的难兄难弟。
两人走得颇近。
李琦含笑应下,看向旁边一人,盛长枫。
记忆中他昨天去青楼不是跟好哥们顾霆生一起去,反而是受盛长枫的邀请。
而盛长枫见到李琦归来,神色明显一滞,似没想到颜先生还能再收他。
“不对劲!”
李琦皱眉。
仔细回想,原身跟盛长枫动过手,两人并不对付。
昨天盛长枫盛情相邀,请他去青楼给他赔罪。
隐约猜出大概的李琦心底暗叹,原身真的是……单纯!
居然会毫无防备跟有过节的人同桌吃饭,喝对方点的酒,睡对方安排的姑娘……妈的,还没睡到!
换作前世,但凡是个正常人都得怀疑是不是鸿门宴!
“这笔账以后再算!”
李琦神色不变,径直走到记忆中自己的位置。
不少人似知道原委,不由埋怨:“李琦,你犯了错,害咱们跟着你一起倒霉!”
“就是,每次考校之后我都得挨打!”
“先说好,这次我要是因你挨了打,你得给我一百两银子!”
“我也是……”
“滚蛋!”
李琦嗤笑骂了一句,不再理睬,思索该写什么。
自己是汉语言专业,虽写不出什么传世名作,可写出一篇韵脚、平仄工整的诗还是做得到的。
可这个世界没有李杜,没有苏辛,不抄……不借待如何?
“李杜的诗太耀眼,苏辛的词才思横溢,用在这个时候有些大材小用了……”
“借用的这首诗既得显得有才学,又得能显出志向,还不能落俗套……有了!”
李琦提笔开始书写。
只是落笔时又犯了难:他没练过毛笔字!
原身更不必说,草包一个。
看着歪歪扭扭如蚯蚓的字,他忽觉任重道远。
若要科考,字也是很重要的!
不过用这首诗让颜夫子回心转意足矣。
其余学子眼见李琦如此表现,不由嗤笑:“呦,你们快看,李琦才思敏捷啊!”
“怎么着,回家被你爹打一顿,开窍了?”
“李琦,让我瞅瞅!”
顾霆生更是直接探头过来,“琦哥写的什么大作,借我抄抄!”
李琦伸手掩了卷首,“别的时候都可以,这次不行。”
顾霆生撇嘴,“拉倒吧,你写的还不如我的呢,给我抄我都不抄!”
李琦呵呵一笑,想着颜先生看到这首诗会是何种反应。
然而他却没注意到捂卷子之举已经引起顾霆生好奇,后者也趁他不注意往他这边瞟。
……
一个时辰后,颜先生准时来收试卷。
收卷之后直接招呼众学子,“回去吧,让你们的父亲明日傍晚来我这里一趟!”
说着他看了一眼李琦,“明日我会根据你们今日所写的诗,当着你们父辈的面点评……”
李琦也听出颜秋话外音:这是要以诗为凭,将他扫地出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