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过天晴。
莫梨开了门,见小老头面容平和地站在门外。
外公拍拍她的肩:“乖囡囡,听话。”
便背着手朝屋里走去。
没过一会,又自顾自的在院子里摆了张小板凳,晒起了太阳。
屋内昏暗的光线中逐渐浮现出外婆的身影。
她颤颤巍巍地走出两步,在光与暗的分界前停下。
外公的目光便也跟着移了过去。
他紧紧跟随着自己的妻子,笑着叫她的名字:
“玉琴。”
莫梨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好像什么砍刀什么鬼怪都不曾存在过。
这只是一个简单的午后。
她抖抖手里的狗盆。
人类的指骨碰撞着,皮肤摩擦,发出簌簌的声响。
她决定找狗去。
心中还有一些疑惑,找到来福,或许可以解答一二。
莫梨又溜溜达达地绕到后院。
说是后院,实际就是一块相对平整一些的荒地。
她对着空荡荡的院子喊了一声:“来福。”
回应她的只有沙沙作响的树叶。
看不见,听不着,要怎么去找一条不存在的狗?
莫梨盯着地上的杂草,陷入沉思。
“主播是不是快通关了啊?”
弹幕有人问。
“看起来也不是很难啊…尬得要命。”
“楼上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没看过系统数据吧?”
“大部分新人进来之前都还是唯物主义呢,「来福」这个本里,起码有一大半的新人压根没意识到记忆修改就凉透了。更何况,「新手先导」里还会串替命鬼。”
“上一个新人时期打通这个本的还是「路神」啦,但是也没打出完美通关就是了。”
“笑死,我记得路神后来说,她当时推测,第一天晚上犬脸外婆刷在土屋,指不定人就和外公住一个房间。感觉有危险,所以压根没去探索。”
“其实我觉得那是挽尊的说法…她根本就是忘了吧?!”
“别说记忆修改了,有多少生活在和平年代的人能抬手就果断把李大壮砍了啊?”
“外公敲门那里也是折损重灾区…”
“真的没人觉得这种明明是针对新人的「新手先导」却搞了个无系统的沉浸式体验,也阴得没边了吗?”
“确实,让人家跟无头苍蝇似的转两圈,然后啪叽一下就死那了。”
弹幕在讨论什么莫梨一概不知。
“来福,吃饭了!”
她又唤了一声。
但这次,她蹲下身,观察着杂草伏倒的痕迹。
杂草并不密集,甚至只有零星半点。
以至于她一开始并没有注意到,远处的杂草晃动着,而院子里的部分杂草则贴向地面。
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从上面踩过。
莫梨保持着蹲姿,按照杂草伏倒的痕迹挪动脚步。
最终停留在角落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下。
它的枝叶郁郁葱葱,看起来颇具生命力。
莫梨的耳边也终于多出了一些…别的声音。
“呼哧…呼哧…”
小小的,轻轻的,呼吸声。
似乎意识到莫梨发现了它,那声音又变成:
“哼唧…哼唧…”
带着亲昵的撒娇意味。
树下的杂草比其他地方更贴合地面一些。
是「来福」在来回踱步。
仔细看去,某一块的土壤与四周土地的颜色不同。
看起来也更加蓬松。
莫梨稍稍思索,便掏出了自己的小斧头。
开始一下一下地铲着土。
在隐约可见一点白色的时候,她骤然放轻了动作。
改用手指抹开浮土,露出一截一截,破碎的骨头。
而在最下面的,是一颗残缺的,属于犬科动物的头骨。
那头骨上细密的刀痕刺进了莫梨的眼底。
“来福。”
她对着这堆碎骨轻声唤道。
“该吃饭了。”
“汪。”
一声温和的犬吠消散在风里。
隐约有什么湿漉漉的东西蹭了蹭莫梨的手心。
于是时间在这一刻静止。
周围的一切开始扭曲、重组。
啪嗒。
一直到一滴雨水落在发间,丝丝凉意沁入皮肤。
“你他妈敢抓老子?!”
李大壮暴怒的吼叫拉回了莫梨的思绪。
他扬起手,做出攻击的姿态。
莫梨下意识伸手去拦,却直直穿过对方的身体。
这就像一场身临其境的电影,她只是观众,无法干预。
啪!
莫梨赶紧环顾四周——
桌上的汤锅不知被谁掀翻了,还冒着热气的汤水淅淅沥沥地撒了一地。
“你算个什么东西!”
“老子吃你一条畜生怎么了?!”
“老不死的晦气玩意!”
人群中间,满是泥泞与污垢的地面上,蜷缩着一个瘦弱的身影。
是外婆!
李大壮被当众拉扯,自觉丢了面子,又被恶心得不行。
这会气得上了头,涨红着一张脸就叫嚷着几个兄弟对外婆拳打脚踢。
他脖子上青筋暴起,浑身散发着高度白酒的气息。
“你他娘的去陪你那个该死的畜生吧!!!”
他高高举起汤锅,双目猩红,鼻孔放大。
下一秒,狠狠砸下!
嘭!
莫梨僵住。
她只觉得自己耳朵嗡鸣,目光却不受控制地紧紧盯着地上的外婆。
一切的声音仿佛都远去了。
唯有那带血的呼救,重重砸在心尖。
明明那般微弱,甚至没有这些人讨论“明天吃什么”的声音大。
可偏偏又是那么…
震耳欲聋。
“救命啊…救命啊…”
外婆喃喃着,她蜷缩成一团,牢牢护着怀里那堆煮熟了的骨头。
在雨水的冲刷下,那骨头竟是泛着湿漉漉的光。
…是小狗的眼泪吗?
持续的剧痛让外婆的大脑一片混沌,可她还是本能地呼喊着。
满是鲜血的手臂不受控制地痉挛,却又下意识收紧怀中的宝贝。
“救命…呜呜呜…救命啊…”
“救命啊救命啊…”
囡囡…见不到囡囡了…
来福,她的来福明明那么听话…
来福来福,怎么到头来,连平平安安也做不到。
回家…还可以回家吗…
家里要是就剩下老头子了,他该怎么办?
万般思绪闪过,外婆好像在一瞬间又爆发出强烈的求生欲。
一股不知从哪来的力气涌入身体,她含着泪,猛地抬起头:
“救命啊!救命啊!救命救命救命!!!”
“救命救命救命!!!”
雨水混着血水从她花白的发梢滴落。
周围站满了熟悉的乡邻,或怜悯或厌恶或惊恐。
他们的面庞不同,动作倒是一致。
脚步钉在原地,没有一个人上前。
雨还在下。
莫梨分明置身于人群之中,却觉得如坠冰窖。
她往后退了几步,抬头遥遥地望向天际。
一排黑色的鸟怪叫着,消失在云层。
外婆的声音逐渐停歇了。
杀人犯…
雨天村子里有杀人犯…
他们…全都是杀人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