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明月就看着李珣之的一切，发现这个男人委实有些奇怪。
赚这么多的钱，自己的日子却很清贫，相反还将大把大把的钱银都花在了老百姓的身上，但不是直接给他们钱，而是修筑成长，教育他们的孩子，改良各种工艺，大量新修学堂，并且强行让孩子们去读书……
读书啊，真好啊。
因为秦明月自己就没读过书，如果她也能读书那该多好啊……
咦，等等，她怎么可以稍微离开李珣之了？
发现了这点之后，秦明月每日里最高兴的就是去学堂里读书，和孩子们一起学习，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是鬼魂，没有什么身外之物的叨扰，学期起来非常顺畅，几乎没有任何的瓶颈。
那些孩子们学的东西似乎已经不再适合她了。
就在秦明月有些苦恼之际，李珣之开始到处搜罗书籍，天文地理、杂文游记等等，应有尽有。
秦明月又开心了，每日就在李珣之的书房里看书，看李珣之去田地里劳作，和李珣之一起踏上战场等等。
她看到这片土地上大家的笑容越来越多，她似乎也能感应到这片土地的人们身上那股，厚重的、不屈的、坚韧的生命之力。
她觉得，自己连灵魂都在这日复一日的生活中，逐渐长出血肉……
不得不承认，李珣之的确是一位博学多才，坚定强大的首领，她通过在他身边学习他的一切，逐渐开启了对世界的认知……
她看到了他眼里的一切，又将这些东西化成了自己的养分。
就在秦明月以为，这一生都会顺遂时，灾难和战争接踵而至。
李珣之好不容易建造起来的城邦被摧毁了，百姓们如同洪流中的砂砾，轻而易举被碾成了齑粉……
那日，她刚好和李珣之一起外出巡查，会来时看到的就是遍地的碎肢残骸。
秦明月虽然是鬼魂，但还是被这种情况吓得“吐”了……
这是她第一次直面死亡和战争的可怕。
但这仅仅只是开始……
随着大旱降临，无数流离失所的百姓们四处游荡，随着外族进攻一日盛过一日，随着朝廷苛捐杂税化作山岳压在所有人的身上……
秦明月甚至看到了易子而食的情况，人们把他们称之为“菜人”。
对上那一张张倒下的、惊慌的、熟悉的面孔，秦明月才明白原来这世上所有生灵，哪怕是身份尊贵的李珣之，在时代的洪流之中，也只是尘埃罢了。
因为那些连接在一起的官吏、氏族、地主、世家等等，根本不会听从百姓们的哭泣和呐喊……
就算这呐喊是由李珣之转达给他们的也一样。
想要改变！
想要拯救！
不是拯救世界，而是拯救自己……以及无数和自己一样渺小的生命……
秦明月整个鬼魂都被困在了苦涩和迷茫之中，直到李珣之拿起手中的利剑，一剑劈开了那些官吏们的身躯，将他们的头颅砍掉悬挂于城门之上，再用雷霆之势扫荡一切反对之声。
什么官吏、氏族、地主、世家……所有盘踞在青州的腐烂臭虫们，都被他杀了个干干净净。
无论男女老少，他一个都不曾放过。
那日，秦明月就这么呆呆看着李珣之，他身上的衣衫和甲胄已经发黑了，是被无数鲜血浸透所致，就连他手中的剑都就卷了刃……
但秦明月却一点都不害怕，相反，她还从他身上悟出了一个道理。
强大！
只有强大！
才能掌握一切的主动权！
只有强大！
才能掌握自己的命运！
无论是对一个人，对一座城池，还是对整个天朝……这都是唯一的真理！
李珣之不愧是李珣之，他很快就将破败的城池重新修建了起来，有他在，青州的百姓们似乎就有了主心骨，他们自动凝聚在了他的身边，拧成一股绳的努力，日子似乎又一次走上了正轨。
随着时间流逝，逐渐有人关心起了李珣之的人生大事。
他本就生得容貌无双，再是青州赤疆真正的“主”，自然有无数女子趋之若鹜。
但李珣之的压迫感太强了，只需一个眼神，就能让人不敢造次。
看到李珣之拒绝了所有人，秦明月心中也是隐隐有些高兴的。
嗯，怎么说呢……
他若是不拒绝，她又只能跟在他的身边，那岂不是要日日看那种画面？
幸好李珣之拒绝了，嘿嘿。
“哎，不是我诅咒你孤独终老啊……”
“你就算是想要找个夫人，你也要等我走了之后哈~”
“我这种恶鬼呢应该也活不了太久，所以你也别担心。”
“哦不对，我应该会活很久，反正一定要看到李青墨那个人渣死了再说……”
……
秦明月像个小尾巴一样，絮絮叨叨自言自语不停，而现在的她再提起李青墨，已经不再是哪种极致的痛恨了。
就如同她所说的那般，她长出了血肉，所以那个恨意满身贯穿骨髓的秦明月，也不再会被仇恨所左右。
反正她就呆在李珣之的身边，总有一天能看到李青墨那个贱人的死期……
秦明月一直说啊说啊，仿佛不知疲倦那样，并未注意到李珣之微微上扬的嘴角。
若是注意到了，她就能知道些什么了……
十年时间一晃而过，秦明月早已习惯跟在李珣之的身边了。
她学习了他的思考，行为处事之间，也不知不觉就染上了他的习惯。
她看着春夏秋冬交替，看着麦子成熟又被收割，看着新的番麦帮助人们度过危机，看着这座城池重新散发出前所未有的生命力，看着百姓们安居乐业，看着李珣之的鬓角一点点爬上了白发……
哦对了，早些时候，李珣之还命人将她和母亲的坟墓都迁移了出来，替她们找了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埋葬。
秦明月不知道李珣之为什么要这么做，她虽然说过很多遍，想让自己和娘亲都自由，但他是怎么知道她的想法的？
是巧合？
秦明月将一切都看入眼里，她甚至还生出了一点自己都没发现的念头……
若能就这么渡过后面的时间，似乎也是一件轻松惬意的事情？
可偏偏现实很快就将她唤醒了……
李珣之的父亲去世了，他必须回京奔丧。
时隔十年，秦明月终于再次看到了李青墨和秦淑琴，两个仇人早已不复她记忆中的模样，看着比李珣之这个在边塞风霜之地备受磨难的兄长还要老个十几二十岁，可是在她看到他们的瞬间，仇恨的火焰瞬间喷涌呼啸。
她恨极了，所以不顾一切飞朝仇人冲了过去……
此时的秦明月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哪怕魂飞魄散，她也要拉着他们一起死！
“去死！”
就在秦明月冲出去的瞬间，李珣之的脸色也变了，前所未有的慌乱占据他的双眼，情急之下他甚至喊出了她的名字，朝她扑了过去。
“秦明月！回来！！！”
……
“轰隆”一声鸣动，李珣之什么都没能握住，任由这个陪伴了他十年的魂魄化成流沙，从他的指尖滑落……
“啪沙……”
十年的光阴和岁月，在这一瞬间化成了虚无。
如果不是李珣之清楚记得他们过往的点点滴滴，他甚至会以为这一切只是一场梦……
李珣之穿透了秦明月留下的烟尘，趔趄着差点倒地，吓了李青墨和秦淑琴一大跳。
二人面面相觑，压低声音道：“方才你大哥喊的是什么？好像是……秦明月？”
李青墨脸色苍白，怒喝：“你快闭嘴吧！你为什么又要提起这个名字！”
是的，这十年来他们的日子可不好过。
他们时常做噩梦，梦中是秦明月向他们索命的阴影……
如果这场梦只是一天两天，或许他们忍一忍就过去了，但十年啊……这十年来这梦就如同腐骨之毒般，死死黏着他们不放……
太痛苦太痛苦了。
有些时候，他们甚至恨不得结束自己的生命，以换来片刻的安宁。
但梦里的秦明月是恶鬼啊，如果他们死了，成了鬼魂之后岂不是要被秦明月弄死？！
所以两人只能想方设法给自己找了不少法师、高僧做法事。
也不知道有没有用，反正先求个心安。
而他们刚刚听到了什么？
李珣之竟然喊了秦明月的名字……
这……这……这简直骇人听闻！
难道说他们梦中的一切都是真的，秦明月就是化成了恶鬼，缠住了他们？
“大、大哥……”李青墨战战兢兢喊了李珣之，希望他能给自己一个答案。
只见李珣之保持着方才的姿势许久，这才慢慢直起了身躯，用黑得不含一丝光亮的目光看他。
李青墨怕得上腿都在发抖……
他和自己这个哥哥最后一次见面，是十年前他砍掉他的手，逼他在秦明月的坟墓前磕头认错的那一天。
李青墨本以为十年过去，自己的大哥就算有天大的气也应该消了。
毕竟父亲去世之前最后的心愿，就是让他好好照顾自己。
可为什么他此时的模样，比十年前还让他害怕啊……
“大、大哥……您怎么了……您是不是太累了……”
李珣之没说话，只径直从李青墨的身边错过，大步走入了灵堂。
灵堂之内，李老夫人正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满脸的哀伤。
这位李老夫人的人生，谁看了不说一声命好？
明明是乡下人，却意外嫁了个好男人，男人这一辈子都只有她一个，哪怕是到了京城也没有任何花花肠子。
最最重要的是，她还生了一个好儿子——镇守一方、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镇远侯李珣之！
现在男人虽然走了，但靠着儿子，下半辈子也必然是锦衣玉食的。
而现在，李老夫人的“锦衣玉食”来了，她起身道：“你这个不孝子，你还赶回来？如果不是你砍断了你弟弟的手！你父亲又怎么会日日郁结于心，然后走的这么早呢？！”
李老夫人呵斥玩，如同过去一样等地李珣之“认”，不曾想他大步上前淡淡道：“母亲请放心，儿子会成为母亲您下半辈子的依靠的，木魁。”
“属下在。”
“老夫人因为伤心过度身体不适，你立刻将老夫人送到别庄荣养，没有本本侯的命令，老夫人终身不得踏出半步。”
“是！”
李老夫人当场愣住了，大喊道：“你们干什么？你们想干什么？我不走！我要留在京城！我要留在京城！”
只可惜这一次，无论李老夫人怎么撒泼打滚，都没能让李珣之的脸色有丝毫的改变。
此时的李老夫人甚至不知道，这将是她此生最后一次见到自己的儿子……
她的后半生，荣华富贵不断却再也没能踏出别庄半步。
李老夫人被木魁等人“请”走之后，整个镇远侯府仿佛顷刻间变成了冰窖，冷得李青墨和秦淑琴通体打颤……
是那种从骨头缝里面散发出来的、无法抵挡的寒意。
李青墨后退了半步，语气都带上了哭腔：“大哥……您……您……您要不要见一见爹……您最是尊重爹了，他的话您一定会愿意听……啊……”
下一瞬间李珣之宝剑出鞘，对着李青墨猛地砍下，而后者连惊呼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头颅就被削掉飞了出去，伴随着鲜血喷涌，“咕噜噜”滚到了秦淑琴的脚边。
“啊啊啊啊……杀人了……”
秦淑琴转身就跑，等待她的自然也是身首异处的结局，李珣之再次挥剑将她一并击杀。
他面无表情盯着二人，淡淡道：“将他们的首级收起来。”
木铁恭敬道：“那尸首呢？”
“丢到池塘里喂鱼。”
“是。”
……
李珣之回京后斩杀自己的弟弟、弟媳，自是震动朝廷的大案，但根本没有人敢质疑他，因为此时域北女新族一路南下所向披靡，寻常的军队根本抵挡不住。
这个时候百官就在想，如果荣家还在就好了，肯定能让这些莽荒贼子付出代价。
而现在，他们能依靠的也就只有李珣之了。
苍老无比的神武帝静静看着李珣之许久，哑声道：“子期，朕就将江山的安危，都交给你了……”
李珣之神色冰冷依旧：“臣必将竭尽所有，护我天朝百姓。”
……
李珣之的确没说谎，他与女新族鏖战了五年之久，期间各有输赢，最终死于一场来势汹汹的风寒……
他此生修城池、引麦种、杀异族、救百姓功德无数，临死前有人问他可还有什么心愿，他只默默攥紧了手，喃喃喊出了一个名字……
“秦明月……”
愿你来生……
自由无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