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如注,豆大的雨点噼啪作响地砸在屋檐上,溅起一片细碎的水花。
深秋的寒意裹挟着雨丝,有几滴冰凉的水珠穿过窗棂,不偏不倚地落在桑晚凝苍白的面颊上,顺着她失神的眼眸缓缓滑落。
就在她魂不守舍之际,裴行之那低沉冷冽的嗓音突然在耳畔响起,字字如冰,不带半分暖意。
“桑晚凝。”
“今日这雨,是二弟在怜惜你么。”
桑晚凝一滞,猛颤着向后看——
眼前混沌了,天地归于宁静。
半晌,她瘫软地滑到地上,还没有从方才的激烈中平缓,便听到裴行之说道:“我听闻,桑家传家书了?”
桑晚凝怔了片刻,打手势回道:【是祖母的来信。二郎已故,我人微体弱,难以替裴家延绵子嗣。望大公子开恩,向婆母说明此情,放我回乡照顾祖母。】
裴行之微微眯眼,“想走?”
这位年仅二十七岁便坐上一朝首辅之位的男人,举手投足之间都是桑晚凝所不能应对的威压。
她却未有惧怕,只比划,【大公子位高权重,无数京城贵女为您倾慕,会有更合适的人选。】
裴行之将茶杯轻轻放在桌案上,反问她,“你走了,我如何与母亲交代?”
桑晚凝不语。
他鼻息溢出一声极冷的轻哼,“别忘了当初是谁衣衫不整地闯进我房中,求我给她借种,如今孩子还没怀上,你便想走?”
此言一出,桑晚凝被钉在道德枷锁上,喉头微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借种一事是被婆母胁迫,但裴行之说的话都是真的,她无法反驳。
【我明白了。】
她起身,正欲离开,肩上落下一只大手。
不知何时,裴行之已经走到面前了,他掐住她的下巴,手指发力,像是要把她的骨头碾碎。
桑晚凝疼得脸色惨白,便听他阎罗低语般道:
“母亲最喜欢二弟,他死后,她便把延续子嗣的希望都寄托在你这个遗孀身上,你尽早生个孩子,我的孩子。如此,二弟也能含笑九泉了。”
桑晚凝只觉恶心。
【大公子说完了吗?】
裴行之松开手,拂袖背过身去,上位者的威压如山倾倒,轰然朝她压了过来。
“再有走的念头,我会让你痛不欲生。”
……
桑晚凝从裴行之的房中出来,径直走进了雨里。
深秋的雨,带着一股寒意,她却恍然不觉。
还好裴行之没有起疑。
她不该把寄希望于裴行之的,他这样一个道貌岸然的邪魔,根本不可能放她离开。
“夫人,”婢女冬青举着伞匆匆而来,在她耳畔低语,“老夫人已经到酒楼了,一切都安排妥当,只待十日后……”
冬青说着,语气夹杂着喜悦。
桑晚凝一贯古井无波的双眼荡起涟漪。
【这件事替我保密,一定不要被任何人知道。】
冬青是最清楚桑晚凝在裴家过得有多痛苦的人,夫人能走,她也跟着开心。
“您放心,我明白的!”
桑晚凝并不是只把希望寄托在别人的身上。
十天后裴家在青台山祭祖,是个离开的好机会,她已经安排好了人,届时会在山上放一把火。火势暴起,她则趁乱逃走,再伪造成失足坠崖的假象,和祖母去江南生活。
裴家纵是权势滔天,也不可能把手伸到江南去。
也就是说,熬过这十天她就能过上全新的生活,想到这,方才被裴行之压迫的尘埃从桑晚凝心里散去了些。
正当此时,一只狗忽然闯进院子,打断了她的思绪。
桑晚凝不喜欢狗,甚至可以说是厌恶,她挥手想把它赶走,它却不依不饶,对着她吠叫起来。
犬吠声很快引来附近的下人,也将屋内的裴行之引了出来。
桑晚凝见状,转身就要走,裴行之却斥责道:
“站住。”
桑晚凝脚步不停。
裴行之追上来,一把握住她的手腕,语气不悦,“存心与我作对?”
手腕处传来碎骨般的刺痛。
桑晚凝服侍了裴行之那么久,很清楚他的性格,他看似清隽,实则力道巨大,她作为一个女子,和裴行之比起来,毫无反抗余地。
桑晚凝便没有动,只撒谎道:【我没听见。】
裴行之看穿她拙劣的谎言,捕捉到桑晚凝眼底深处的一抹惧意,又瞥了眼那只狗,瞬间明白了什么,“你怕狗?”
不待桑晚凝回答,他冷声对下人道:“把狗抱过来。”
桑晚凝双脚霎时被钉在地上,耳畔轰鸣,记忆被带回十年前——
十年前,为救裴行之,她被狼群困在山上整整一夜,因此留下不可磨灭的阴影。
她患上了口吃,更得了一种看到和狼相似的动物就会恐惧的病。
尽管桑晚凝面上看似镇定如常,但裴行之还是看穿了她的伪装,他一向沉冷的心头添上些喜色,直接把人扯到身前来。
桑晚凝不受控地撞上他坚硬的胸膛,便听头顶处他低沉道:“看在你服侍我服侍的还算称心的份上,我帮你克服恐惧,如何?”
桑晚凝一言不发。
裴行之转头对下人吩咐道:“弄几只不咬人的大狗过来,送去玲珑居。”
他存心吓唬桑晚凝,就是想看她害怕的样子,但桑晚凝令他很是失望,她明显已经不太能维持住她的镇定了,却还在强撑着。
瞧着她娇小却不肯示弱的身躯,仿佛在无声地与他对抗,裴行之纵横朝堂,已经很久没有过这种征服什么东西的快感了。
他忽的想起桑晚凝本不是个哑巴,她只是磕巴,裴行之道:“叫声大哥,我就放过你。”
桑晚凝直接别过头去。
裴行之哼笑,拎着她后颈的衣服,将她带去了玲珑居。
……
玲珑居位于很裴宅极偏僻的地方。
下人牵着五六条大狗过来。
关上院门,裴行之站在一旁,准备好好观赏这一美妙的场景。
正当这时,下人来报,“大公子,大理寺卿来了,在厅堂。”
他剑眉微蹙,不满大理寺的人来的不是时候,却也不好将其怠慢,只道:“看好她。”
裴行之走后,几个下人对视一眼。
他们都是打心眼里的瞧不起二夫人桑晚凝。
原本二公子那样好的一个人,结果刚娶了桑晚凝,二公子就莫名其妙地没了。
按理说二公子和二夫人青梅竹马,本该是情比金坚。
结果,二公子刚死没两个月,桑晚凝就勾引上了大公子。
真是让人恶心。
下人报复性地松开狗绳。
脱缰的狗看到人就扑,桑晚凝只觉血液倒流,转身便跑。
可她的速度哪里比得上一群狗的速度。
一个没注意,桑晚凝脚下一滑,眼见着那群狗就要迎面扑向她。
霎那间,桑晚凝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
抓起地上的石头便狠狠砸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