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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意是从骨头缝里开始渗出来的。
云渡盘坐在他那间仅能容身的标准化“仙居”蒲团上,身下是仙界统一配发的、号称能辅助凝神静气的“清心草”编织垫,可此刻垫子传来的,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属于过度损耗后的虚冷。这寒意与他经脉中近乎凝滞的稀薄仙力同频共振,一起诉说着连续三百个时辰无休运转《基础引气诀》的疲惫。
仙界的夜,并非凡间想象的那种缀满星辰的浪漫帷幕。窗外是永恒不变的、被称作“无极天幕”的官方背景板,此刻正模拟着子时该有的“夜色”——一种沉滞的、仿佛掺了太多水分的墨蓝色,偶尔有几点疏淡的、严格按照阵法轨迹运行的“星辉”划过,冰冷,规整,毫无生气。
他刚结束一轮长达六个时辰的强制打坐。不是修炼,是“产能输出”。他所在的这个“飞升者临时安置司-丙字区第七小队”,主要KPI就是转化和提纯这种名为“初元仙气”的基础能量。上面按转化量计“绩点”,绩点关乎一切:更好的功法、更充沛的丹药、更宽敞的仙居,甚至……能否留下。
飞升之初,脚踏祥云、仙鹤引路、得证大道的憧憬,早在日复一日的“仙力拧螺丝”中碎得干干净净。他以为推开的将是逍遥长生、快意恩仇的永恒之门,没想到门后是一条标准化、制度化、充满绩效压力的流水线。他们这些下界万千世界亿万万生灵中厮杀出来的佼佼者,在这里,统一被称为“飞升者”,剥去所有光环与传奇,只剩下一个共同的身份——仙界基层劳动力。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类似薄荷混合了金属的味道,这是“醒神阵”在运转,确保辖区内的所有飞升者保持“高效工作状态”,杜绝偷懒打盹。云渡甚至觉得,这阵法比凡间监工的皮鞭还要厉害,鞭子抽在身上尚且能咬牙硬扛,这种直接作用于仙魂的清醒,让你连疲惫的资格都被剥夺。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微光凝聚,并非什么厉害神通,只是最基础的仙力显化。光晕黯淡,摇曳不定,像风中残烛。连续三个月,他的绩点在第七小队稳稳垫底。不是不努力,而是他飞升时似乎带了点暗伤,仙基有瑕,转化效率天生就比同期飞升的几位慢上一线。这一线,在严苛到小数点后三位的KPI考核下,就是天堑。
就在这时,身前那张由仙玉薄片制成的“身份铭牌”微微一震,发出柔和但不容错辨的白光。铭牌表面,流光溢彩的仙界通用文字逐行浮现,带着一种程式化的、冰冷的美感:
【仙界飞升者临时安置司-绩效通知】
【受文者:云渡(编号:FX-734-892)】
【考核周期:玄胎平育天·第三季】
【综合绩点评定:0.71(标准线:1.00)】
【司内排名:99/99】
【区域排名:998/1000(丙字区)】
【评定结果:不合格(连续第三次)】
【警示:依据《飞升者安置与管理暂行条例》第17条第3款,连续三次绩效评定不合格者,将启动末位观察程序。观察期内,若绩点仍无法达标,将面临降级(回收现有仙居、削减基础配给)或清退(剥离仙骨,遣返原籍)处理。请编号FX-734-892务必重视,提升效率,砥砺前行,为仙界繁荣贡献力量。】
【通知签发:临时安置司-丙字区-第七小队-执事仙官·李清风】
云渡看着最后那行“剥离仙骨,遣返原籍”,瞳孔微微收缩。遣返?他飞升时引动九重雷劫,肉身早已在飞升池中重塑,原籍那个小世界,还能容得下他这具仙躯?所谓的遣返,不过是神魂俱灭的一种比较体面的说法罢了。
一股冰冷的怒意,混着深深的无力感,猛地攥住了他的心脏。他在下界也是纵横捭阖、历经万难才登临绝顶的人物,何曾受过这等窝囊气!可在这里,愤怒是最无用的情绪。那位李清风仙官,面皮白净,永远穿着一丝不苟的制式仙袍,说话慢条斯理,却总能将各种条例规定挂在嘴边,用最合规的方式,压得你喘不过气。他曾因转化时仙力波动稍大,被扣上“干扰公共修炼环境”的帽子,罚没了当月一半的丹药配给。
忍?再忍下去,仙路就到头了。
他猛地站起身,在狭小的仙居内踱步。四壁空空,只有一张蒲团,一张玉案。玉案上,除了身份铭牌,还放着几枚同样质地的仙玉薄片,那是他们飞升时人手一份的《飞升者须知》、《仙界基础律令汇编(精简版)》以及一本厚厚的《仙界通用行为规范》。
他曾试图从这些条条框框中寻找漏洞,哪怕一丝喘息之机也好,但看到的全是义务、禁止和惩罚。难道就真的没有一点……属于他们的权利?
不甘心。
他走到玉案前,手指无意识地划过那几枚玉简。《行为规范》……《律令汇编(精简版)》……精简版?为什么是精简版?那完整版呢?
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如同暗夜中的电光,骤然劈入他的脑海。
仙界如此庞大,架构严密,律法森严,事事讲究规章条例。那么,在要求飞升者遵守无数规范的同时,制定这些规则的存在,自身是否也需要被规则所约束?就像凡间的王朝,既有律法管制百姓,也有官制规训官吏。
仙官……难道就不受任何限制?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疯狂滋长。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拿起那枚标注着《仙界基础律令汇编(精简版)》的玉简。仙识沉入其中,直接忽略了前面大段大段的飞升者义务和禁令,径直向玉简存储空间的最后部分,那些通常用来存放附录、索引、以及一些不那么重要或者被视为“过时”的条款区域探去。
仙识扫过一片片区域,大多空空如也,或者只有些无意义的符号。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时,在玉简存储结构一个极其偏僻的、几乎与主体断开的角落,仙识触碰到了几段被封印、字迹模糊几乎难以辨认的残章。
并非主动封印,更像是年代久远,信息载体自然磨损,加上后来者(很可能是编撰精简版的那位)有意无意的忽略,导致这部分内容被“遗忘”在此。
残破的文字跳入他的感知:
“……为确保仙廷运转效率,保障基层仙吏合法权益,特设《仙廷执役人员保障暂行规约》……”
“……服役者有权申领足额修炼资粮,拒绝超出规约时限之无偿劳役……”
“……若直属仙官有苛待、盘剥、役使过甚等情,可向‘仲裁殿’提请仲裁……”
仲裁殿!
云渡的心脏猛地一跳,血液似乎都灼热了几分。他强忍着激动,继续往下“看”。
下面还有更模糊的几行,似乎提到了什么“上古仙廷劳动典章”、“大罗天仙帝初年颁布”等字眼,但具体内容已无法辨认。最后,是一段相对清晰的指引:
“提请仲裁者,需以仙识勾连‘万法仙碑’投影,诵念以下律令真言……”
后面跟着一段拗口繁复、音节古怪的咒文。
万法仙碑?那是什么?他从未听说过。但“投影”二字,让他若有所思。仙界各种功能阵法遍布,这“身份铭牌”本身就是一种连接枢纽……
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计划在他心中迅速成型。
他没有任何证据能直接证明李清风“苛待”他——所有的压力都来自于合规的KPI和冰冷的条例。绩效垫底是他自身问题,这点他无法辩驳。但是,“无偿劳役”呢?那强制性的、长达六个时辰的“产能输出”打坐,可曾给过半个绩点的报酬?《基础引气诀》的运转,本身就在消耗他的仙基!
这就够了!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锐利而坚定。左右是个死,与其窝窝囊囊被“清退”,不如搏一把,把这该死的“仙界劳动法”摔到那些仙官脸上!
他拿起自己的身份铭牌,仙力缓缓注入,同时,仙识高度集中,开始默诵玉简中记载的那段拗口咒文。一遍,两遍……铭牌毫无反应。
就在他以为这残章不过是古人臆想或早已废弃的旧规时,在他诵念到第九遍,仙识几乎耗尽,头脑阵阵发晕的刹那——
身份铭牌猛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那光芒并非玉牌自身发出,而是从虚空中汇聚而来,在他面前投射出一面巨大的、古朴的、遍布无数玄奥符文和流动光带的金色碑影!
万法仙碑投影!
碑影出现的瞬间,整个丙字区,所有飞升者身份铭牌都轻微震颤了一下,值守仙塔内几处监测法阵闪烁起不正常的红光,但旋即又恢复正常,快得让值守仙兵以为是阵法波动。
云渡无暇他顾,他感到自己的仙识被一股浩瀚无匹的力量牵引着,投入碑影之中。一段清晰的信息流直接涌入他的意识:
【检测到仲裁申请引导。申请者身份:飞升者,云渡(编号:FX-734-892)。申请仲裁对象:临时安置司-丙字区-第七小队-执事仙官·李清风(仙官编号:QG-089-337)。仲裁事由:疑似违反《仙廷执役人员保障暂行规约》……请确认申请信息,并以仙念勾勒事由经过……】
云渡毫不犹豫,集中全部精神,将李清风如何以KPI压人,如何安排超长时无偿劳役,导致他仙基受损、绩效持续垫底面临清退的经过,以及那冰冷的绩效通知,全部以仙念形式烙印上去。
做完这一切,他浑身仙力几乎被抽空,大汗淋漓,瘫坐在蒲团上。面前的碑影闪烁了几下,缓缓消散。
身份铭牌恢复原状,只是表面多了一道极其细微、若不仔细探查绝难发现的淡金色纹路。
他成功了?还是失败了?
云渡不知道。他只能等待。
这一等,就是一夜。
第二天,时辰刚到仙界标准的“辰时”,无极天幕模拟出清亮的晨光。云渡正强迫自己进行新一轮的《基础引气诀》运转,尽管效率低得令人绝望。
突然——
“轰!!”
一声巨响,他这间标准化仙居那扇加持了固化仙法的门,连同门框一起,被人从外面粗暴地踹开,碎木与仙光四处迸溅!
刺目的金光瞬间涌入,将昏暗的仙居照得一片通明。金光中,两道高大挺拔的身影迈入。他们身着玄黑色仙甲,甲胄上流淌着暗金色的复杂纹路,气息渊深似海,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与肃杀。为首一人,面容冷峻如刀削,目光如电,直接锁定在因惊变而骤然收功、气血翻涌的云渡身上。
他的声音不高,却如同惊雷,炸响在小小的仙居,甚至传遍了小半个丙字区:
“飞升者云渡何在?”
云渡强压下喉咙口的腥甜,站起身,拱手,声音因虚弱而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在下便是。”
那仙使点了点头,动作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直接亮出一枚缠绕着雷霆纹路的玄铁令牌,上面一个古体的“裁”字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波动。
“吾乃仙界仲裁殿,巡值仙使,雷朔!”
他目光扫过云渡,确认了身份,随即语气斩钉截铁:
“你昨夜提交的仲裁申请,经初步核查,符合受理条件。现传你即刻随我前往第七小队执事仙官李清风的办公仙阁,进行现场质询!”
说罢,根本不给云渡反应的时间,转身便走。另一名仙使示意云渡跟上。
云渡心脏狂跳,深吸一口气,迈步跟上。走出破碎的房门,他发现外面走廊上,已经有不少被惊动的飞升者探出头来,脸上写满了惊骇与难以置信。仲裁殿?现场质询仙官?这可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两名仲裁仙使步履极快,带着云渡,无视沿途所有惊愕的目光和低阶仙兵的阻拦,径直来到丙字区第七小队执事仙官的独立仙阁前。
这仙阁比飞升者的居所气派何止百倍,琉璃瓦,白玉阶,门前还有两株仙气盎然的灵植。
为首的仙使雷朔,根本没有通传的意思,在值守仙兵目瞪口呆的注视下,抬脚——
“砰!!!”
又是一声更响亮的爆鸣!那两扇雕刻着祥云仙鹤、布有更强防御仙阵的朱红色大门,应声而碎,化为齑粉!
仙阁内,正端坐在云纹仙桌前,手捧一杯氤氲着浓郁仙气的“凝神仙茗”,准备细细品味的执事仙官李清风,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手一抖。
滚烫的仙茗泼洒出来,淋了他一身,昂贵的仙袍瞬间湿透,沾满了茶叶,狼狈不堪。
他愕然抬头,脸上还残留着享受被打断的愠怒,看向门口逆光而立、煞气腾腾的两名玄甲仙使,以及他们身后那个他印象中连续三个月垫底、本该惶惶不可终日的飞升者云渡。
“你、你们……”李清风的声音因惊怒而有些变调,“雷仙使?这是何意?!”
仙使雷朔一步踏入仙阁,玄铁靴踩在碎裂的门板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他目光如冷电,直射李清风,声音洪亮,带着金石之音,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仙阁内外:
“仲裁殿办案!”
他抬手,指向身旁面色苍白却站得笔直的云渡。
“飞升者云渡,状告你李清風,违反《仙廷执役人员保障暂行规约》,苛待下属,役使过甚,致其仙基受损,面临清退!”
“现奉仲裁殿令,带你回去问话!李仙官,请吧!”
李清风脸上的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最初的震惊过后,是被冒犯的滔天怒火,但更多的,是一种彻头彻尾的、荒诞的茫然。他瞪大了眼睛,仿佛听到了世间最不可思议的笑话,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尖利地反问:
“荒、荒谬!役使过甚?仲裁殿?”
他像是听到了某个极其可笑又陌生的词汇,满脸的匪夷所思,几乎是脱口而出:
“等、等等!仙界……仙界什么时候有劳动法了?!”
那句话问出时,他脸上那种混合了震惊、荒谬、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的表情,清晰地落入了云渡眼中。
云渡站在破碎的门影里,身后是无数道或惊惧或探究的目光。他看着那位平日高高在上、言必称条例的执事仙官,此刻仙袍污渍、仪态尽失的模样,心中那口憋屈了数月的浊气,终于缓缓吐出了一半。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事情,可能要不一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