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闻战国风云，诸侯裂土，龙战于野，血染玄黄。然浊浪滔天之处，偏存琅嬛净土；烽火连天之境，独守漆园清霜。时维孟夏，漆树凝碧，蝉鸣如磬，露缀琼光。有吏抱膝于虬根之侧，瞑目在虚实之乡——此正是蒙邑漆园吏，后世尊称南华真人之庄周也。

话说战国年间，诸侯裂土，烽烟四起。在这血雨腥风的乱世中，宋国蒙邑的漆园却如一片世外净土。时值孟夏，漆树林蓊郁苍翠，蝉声如急雨敲窗，又似玉磬轻鸣。晨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在地上洒下流动的金斑，恍若天书符箓。

管理漆园的小吏庄周，此时正倚着一棵千年老漆树小憩。但见他约莫三十出头，身形修长如竹，一袭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却掩不住骨子里的仙风道骨。最令人称奇的是他那双似醒非醒的眼睛，半开半阖间，仿佛能洞穿红尘万象。

忽然，一阵细微的窸窣声打破了园中的宁静。定睛看去，一只翠玉般的蝉正伏在树荫里畅饮晨露，浑然不觉身后一只螳螂已举起镰刀般的前足。那螳螂全神贯注地盯着眼前的猎物，却未察觉树梢上一只黄雀正虎视眈眈。更妙的是，树下还有个举着弹弓的童子，正屏息凝神地瞄准那只黄雀。

庄子见状，忽然抚掌大笑，声若清泉击石：“妙哉！物固相累，二类相召也！”这笑声惊得黄雀振翅高飞，螳螂与蝉也各自仓皇逃命。那童子懊恼地跺了跺脚，冲着庄子做了个鬼脸，悻悻离去。

“先生又在发什么玄机？”漆园中资历最老的老徐扛着漆桶走来，抹了把额头的汗珠问道。

庄子不疾不徐地掸去衣襟上的树皮屑，指着方才蝉栖之处道：“你看那蝉得美荫而忘其身，螳螂执翳而搏之，见得而忘其形；黄雀伺机而啄之，见利而忘其真；童子引弹而射之，见雀而忘其危。这世间万物，无不为利所诱，因欲伤身，恰似那飞蛾扑火，自取灭亡啊。”

老徐听得似懂非懂，憨厚地笑道：“先生说话总是这般深奥。不过今日有贵客到访，看那车马仪仗，非同小可。先生还是快些回屋梳洗为好。”

庄子正待询问，忽闻园门外马蹄声如惊雷骤至。但见十余骑骏马卷起漫天烟尘，当先一人身着锦绣官服，腰佩蟠龙玉饰，正是楚国上大夫屈宜。那人翻身下马，动作行云流水，向庄子深施一礼：“在下楚国大夫屈宜，奉楚威王之命，特来拜见庄周先生。久闻先生贤名，如雷贯耳。”

庄子却只是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仿佛刚从一个美梦中醒来：“大夫远道而来，想必口渴了。老徐，去取些新鲜的漆树汁来，让贵客尝尝我们漆园的待客之道。”

屈宜闻言，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强笑道：“先生说笑了。漆汁腥涩，如何饮得？在下特备楚地三十年陈酿十坛，另有黄金百镒，文锦百匹，都在后面车上。此乃楚王一点心意，还望先生笑纳。”

这时庄子妻子蔺氏闻声出来，见门外车马煊赫，随从如云，那些装在沉香木箱中的礼物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惊得手中竹篮“啪”地落地，桑叶撒了一地。她慌忙整理衣衫，悄悄扯了扯丈夫的袖子，声音微微发颤：“夫君，这、这是……”

屈宜见状，趁机上前一步，声音陡然提高：“楚王慕先生贤名，欲以国事相托。若先生不弃，愿以相位虚席以待！从此位列三公，食邑万户，青史留名，岂不美哉？”

此言一出，围观的漆园工匠们顿时哗然。老徐瞪大眼睛，结结巴巴道：“相、相位？先生要做楚国令尹了？这可是天大的造化啊！”

蔺氏更是喜上眉梢，连声音都带着哽咽：“夫君，我们苦了这许多年，终于……”她望着那些金光闪闪的礼物，想起家中漏雨的茅屋和见底的米缸，眼中不禁泛起泪光。

庄子却只是眯眼望着树梢间跳跃的阳光，忽然问道：“屈大夫可曾做过梦？”

屈宜一愣：“这……自然做过。”

“我昨夜梦见自己化作蝴蝶，翩翩飞舞于百花丛中，浑然忘却自己是庄周。”庄子轻抚身旁漆树粗糙的树皮，那树皮上的纹路仿佛记载着千年沧桑，“醒来后，却不知是庄周梦为蝴蝶，还是蝴蝶梦为庄周。大夫以为，此刻你我对话，可是在梦中？”

屈宜额头渗出细汗，勉强笑道：“先生高论，在下愚钝……”

蔺氏急得直跺脚：“夫君！楚王诚心相邀，你怎么尽说些不着边际的话！”

庄子转向妻子，目光温柔似水：“娘子可记得我们成婚时的誓言？'与其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这相位看似尊荣，实则是供奉在庙堂上的龟壳啊。你愿意为夫做那只被锦缎包裹、珍藏在金匣玉椁中的神龟么？”

屈宜听出话中有话，连忙道：“先生何出此言？楚王……”

庄子忽然正色道：“大夫可曾听说楚国神庙里供奉的那只神龟？已死三千年，被锦缎包裹，珍藏在金匣玉椁中。你说那龟是愿意死后留骨而贵，还是活着在泥涂中摇尾而行？”

屈宜张口结舌，半晌方道：“自、自然是活着好……”

庄子仰天长笑，笑声在漆园中回荡：“那请回禀楚王，庄周宁愿做泥涂中摇尾的活龟！”

蔺氏闻言，掩面奔入屋内，呜咽之声隐约可闻。围观众人面面相觑，老徐挠头嘀咕：“先生莫不是疯了？放着高官厚禄不要……”

屈宜脸色阴晴不定，忽然冷笑道：“先生清高，在下佩服。不过……”他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几分威胁，“当今乱世，独善其身谈何容易？宋国弹丸之地，恐怕护不住先生这样的高士。”

庄子恍若未闻，弯腰拾起地上的一片蝉翼，对着阳光细看。那薄翼在光照下晶莹剔透，脉络如天工绘就的星图，美得令人心醉。

屈宜见状，重重哼了一声，挥手令随从收起礼物。临行前，他意味深长地说：“希望先生不会后悔今日选择。楚王耐心有限，在下三十天后再来拜访。届时望先生三思。”

待楚国车马远去，漆园又恢复往日的宁静。蔺氏红着眼睛出来，哽咽道：“夫君，你为何要拒绝这天赐良机？我们苦了这么多年……”

庄子轻轻握住妻子的手，目光深邃如潭：“你可记得我们初遇时，你在河边唱的那首歌？'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这世道浑浊，我们但求自保清白足矣。那些荣华富贵，不过是过眼云烟。”

蔺氏望着丈夫平静如水的眼睛，忽然泪如雨下：“我只是怕……怕你遭人报复……”

“怕我如那螳螂般，见利忘形？”庄子轻笑，指着园中一棵枝繁叶茂的樗树，“放心，我宁愿做那无用的大樗树，免于斧斤之苦。你看它，虽不中绳墨，却得以逍遥生长，荫庇众生。”

当夜，月华如练，倾泻在漆园之中。庄子独坐院中，任清辉洒满衣襟。他想起白日所见蝉、螳螂、黄雀、童子相残之景，又想起楚国使者的威胁，不禁轻叹：“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唯有大道，淡然无极……”

忽然，一阵微风拂过，带来阵阵漆树清香。庄子似有所感，仰头望去。只见一只夜蝶翩翩飞过月下，翅翼上的银白花纹在月光中流转，竟与他梦中蝴蝶一模一样。那蝶儿绕着他飞了三圈，仿佛在诉说什么玄机。他怔怔望着，不觉痴了，浑然忘却今夕何夕。

这正是:螗蝉螳雀戏浮生，拒楚金舆守性灵。漆园梦破蝴蝶翅，逍遥天地御风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