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黄而柔和的廊灯光晕下,一个男人坐在轮椅上,由人缓缓推了进来。
推门的人识趣地悄声退去,并体贴地掩上了房门,将空间留给了这对名义上的新人。
他穿着一身剪裁极佳的深色西装,并非白天迎亲时弟弟江律川那般的正式礼服,更偏家居些,却依旧挺括,一丝褶皱也无。
衬衫领口松开了最上面一颗纽扣,少了几分严谨,多了些许夜晚独有的慵懒。
他的膝上搭着一条质地柔软的薄毯,遮掩住了双腿,却也凸显了那抹寂然的轮廓。
秦沅的目光,最终落在了他的脸上。
那是一张极为出色的面容。
二十四岁的年纪,褪去了少年最后的青涩,却尚未被岁月的风霜侵染,正处在一种清隽与成熟交织的黄金时段。
他的皮肤是冷调的白,在暖色的光线下,仿佛上好的羊脂玉,泛着温润的光泽。
眉骨清晰,鼻梁高挺得像是一座精心雕琢的山峦,线条利落而优美。
唇色偏淡,唇形薄而分明,此刻正微微抿着,透着一股疏离的意味。
最吸引人的是那双眼睛。
瞳仁是纯粹的墨黑,像是浸在寒潭里的曜石,深不见底。
或许是因为腿疾,他眉宇间萦绕着一抹若有似无的郁色,但这非但没有折损他的气质,反而为他平添了几分难以捉摸的脆弱感和故事感,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探究,甚至……怜惜。
这就是先生年轻的时候啊。
真好看呢。
秦沅看得有点痴。
江律回早已习惯了别人对着他犯花痴。
对于这个新婚妻子,他既不喜欢也不反感。
不过是老人家觉得他身边离不开人,故而娶回来照顾他的。
说好听的是妻子,实际就是老爷子娶来给他当保姆的。
他本不想娶妻,他一个残废娶妻就是在耽误人。
可无奈老爷子专横霸道,不容他拒绝。
他不肯去迎亲,老人家直接让他弟弟去把人接了过来。
如今礼成,他再不情愿也不得不接受自己多了一个妻子的事实。
新婚夜,没道理让妻子独守空房,多年的涵养也让江律回做不出这么无情的事情。
江律回本以为被逼着嫁给一个残废,妻子会很反感厌恶他。
不想对方竟对着他犯起了花痴。
他一时不知该不该庆幸自己长了一张出色的脸。
操控着轮椅缓缓来到秦沅面前,江律回目光平静地看向她,那眼神里没有新郎应有的喜悦,也没有对命运的怨怼,只有一片深沉的、几乎将人吸入的宁静。
“我是江律回,你的——丈夫。”
他开口,声音如同浸润了夜露的弦音,低沉、清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敲打在秦沅的心上。
秦沅心跳倏地漏了一拍。
是先生的声音。
真的是先生。
搁在膝上的手微微蜷缩了一下,指尖陷入柔软的衣料。
秦沅迎上他的目光,眼眶微微发热。
曾经无法言说的情感好似在这一刻有了归宿。
心中因他去世的悲痛和爱意未来得及诉说的酸涩遗憾也被此刻的甜蜜填满。
丈夫。
他再也不是她遥不可及的星辰,他是她的丈夫,是她抬手便可触碰的爱人。
将即将溢出的泪意憋回去,秦沅笑脸盈盈地回应他,“我是秦沅,你的——太太。”
最后两个字,被她含在唇齿间,说得极慢,极缠绵。
那语调里浸满了太多东西——有夙愿得偿的颤抖,有长久仰望后的晕眩,更有一种近乎虔诚的归属感。
女孩眼底的爱意过于赤诚滚烫,像一捧毫无保留、径直泼洒而来的阳光。
江律回那颗包裹着常年冰霜的心脏猝不及防地被烫了一下。
没有疼痛,却有一种极其陌生而轻微的颤动,从深处传来,如同冰封的湖面之下,被投入一颗烧红的石子,虽未破冰,却激起了一圈无声而确切的涟漪。
为什么笑得这么开心?
好似嫁给他是件多么幸福的事。
她不知他是个残废?
“你知道自己嫁的是个什么人吗?”
江律回试探开口。
“我知道。”秦沅定定地望着他,眼睛舍不得眨一下。
她怕她一眨眼,他就消失不见了。
“知道你还这么开心?”
江律回不理解。
秦沅茫然反问,“为什么不能开心?”
他是她心之所盼,此生能够成为他的妻,是她一生所幸。
江律回,“我是个残废。”
秦沅满是不在意,“那又如何?”
不说他以后能恢复,就算不能,她也不会在意分毫。
只要是他,无论是什么样的,她都接受。
那又如何?
江律回漆黑的瞳孔微微瑟缩。
第一次有人在面对他的残疾这么无所谓。
仿佛只要是他,她都甘之如饴。
搁在轮椅把手的大手微微攥紧,江律回看着秦沅笑颜如花的脸庞,一字一顿,“我不行。”
“什么不行?”
秦沅茫然地看着江律回,一时竟没理解他话语所要表达的意思。
江律回,“……”
深呼吸了口气,他耐心地为她解惑,“我下半身没知觉,无法和你做真正的夫妻。”
这下秦沅听懂了。
她下意识地望向江律回的双腿间。
所以未来先生一直没娶妻,是因为他不行?
秦沅的目光太百无禁忌,江律回一个大男人被这么直勾勾地盯着看也是会觉得被冒犯的。
他清咳一声,秦沅瞬间回神。
意识到自己刚刚竟然一直盯着男人的裆看,秦沅就怪不好意思的。
抬手摸了摸鼻头,秦沅不甚在意地回他,“哦……这个啊,没事,我对这种事不感兴趣。”
比起性,她更热忠于他的情。
嫁给他成为他的妻子和他在一起已经是老天恩赐,别的,她不敢太奢求。
人要懂得知足。
能够像现在这般看着鲜活的他于她而言就是一件很幸福很幸福的事了。
不感兴趣?
江律回没把秦沅的话当真,“如果哪天你感兴趣了,可以找别人。”
顿了顿,他又补充:“但要注意措施,别怀上孩子,还有,别让爷爷发现。”
秦沅直接被男人这两句话噎住了,张了张嘴,半天没憋出一个字。
房间里顿时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见气氛被自己弄僵住,江律回缓解道:“不早了,我先去洗漱。”
秦沅:“……好。”
随后似是想起了什么,她猛地起身跟了上去。
浴室的门没关严,秦沅轻轻一推便开了。
氤氲的水汽尚未弥漫开,灯光下,江律回正背对着门口,刚脱下衬衫,露出线条流畅的脊背和紧实的腰身。
听到动静,他倏然回头。
男人上身赤着,肩宽腰窄,一层匀称的薄肌覆盖在骨骼之上,既不夸张却充满了蓄势待发的力量感。
水珠尚未沾染,灯光在他肌肤上勾勒出细腻的光影。
秦沅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眼神像是被磁石吸住,喉间轻轻滚动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