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历一九九一年,二月初八,春分。
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压得黄土高原喘不过气。去年冬天的残雪像疮疤般斑驳散布在沟壑之间,干裂的土地上寸草不生。这是一个本应充满生机的时节,但王家村周围的田野却荒芜得令人心寒。
达达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匹瘦骨嶙峋的老马驮着个血人闯进王家村。马儿口吐白沫,马背上的骑手伏在马颈上一动不动,唯有浸透鲜血的衣襟在风中硬邦邦地摆动。鲜血从马鞍上滴落,在黄土路上留下断断续续的暗红色痕迹。
"是王破虏!"村口的后生惊呼着上前拉住缰绳,看到马背上人伤势惨状,不禁倒吸一口凉气。王破虏的背上插着三支箭矢,伤口已经发黑,显然已经奔波多时。
戏台前聚集的男人们闻声围拢过来。这座百年戏台早已褪色,台柱上的蟠龙木雕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唯有"人定胜天"的匾额依稀可辨,像是在默默见证着这片土地上发生的一切。
王金一把挽住即将倒地的老马,双臂青筋暴起,小心翼翼地将伤员抱下。这位全村最壮的汉子,此刻也不禁为同伴的伤势感到心惊。"还有气!快抬到我家窑洞!"他朝身后喊道,几个后生连忙上前将人抬走。
"他怀里有东西。"王金从王破虏胸前掏出一个被鲜血浸透的油布包裹,递给颤巍巍走来的老村长王大山。
老村长颤抖着打开包裹,里面是一份沾血的报纸和一枚青铜令牌。他戴上老花镜,就着昏暗的天光看了片刻,突然身体一晃,直挺挺向后倒去。
"村长!"王刚急忙扶住老人,捡起飘落的报纸。这个村里少有的读书人推了推眼镜,刚念出标题,声音就哽住了:
"《八国共治委员会成立公告》...华国...华国亡了!"
报纸从他手中滑落,在风中翻了几页,最终摊开在地上。头版刊登着一张详细的地图,曾经雄踞东方的华国被八种颜色分割,每个区域都标注着陌生的外文名称。
死一样的寂静笼罩了戏台。男人们僵立着,仿佛被寒冬的最后一丝寒气冻结。天空中乌云密布,那种压抑让人喘不过气,仿佛整个人间都被扣在了一口黑锅下。
万年的文明古国,就这么亡了?
曾经,华国是天下第一强国,幅员辽阔,物产丰饶,东至沧海,西抵雪山,南达雨林,北括草原,几乎囊括了天下所有地貌和气候。万年文明传承,使得华国在文化、科技、武学等各方面都遥遥领先。
然而盛极必衰。近百年来,周边八大魔国势力逐渐壮大。那些人与魔妖结合的后代,或是修炼成精的妖怪,凭借着诡异邪术和强悍体魄,不断侵蚀华国疆土。更可怕的是,华国内部出现了大量崇洋媚外者,他们或自愿或被迫与妖蛮通婚,认为混血才是未来。
内忧外患之下,这个曾经的天下第一强国终于全面崩溃。如今,最后的希望也破灭了。
"完了,全完了..."一个中年汉子瘫坐在地,喃喃自语。他是村里的铁匠,曾经为华国军队打造过兵器,此刻却像被抽走了脊梁骨。
绝望如同瘟疫般在人群中蔓延。有人掩面而泣,有人仰天长叹,更多的人则是一片死寂,眼中失去了最后的光。几个年轻人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不知该向谁发泄这满腔的愤懑。
就在这时,一声婴儿的啼哭从村东头的窑洞里传出——正是从王刚家中传来的声音。
清脆,响亮,充满了生命力。
几乎同时,一缕阳光顽强地穿透了厚重的云层,不偏不倚地照在那孔窑洞的烟囱上。烟囱里飘出的炊烟在阳光中染成了金色,袅袅升起,在天空中幻化出一个奇特的形状:像一个举着锄头、扳手,身背钢枪的巨人轮廓。
"看!天上有个人形!"一个孩子指着天空惊呼。
这突如其来的生机景象让村民们暂时从绝望中惊醒,纷纷抬头观望。王刚望着自家方向,心中五味杂陈。他的妻子石瑞琴刚刚经历难产,此刻不知情况如何。这个新生命的降生,在这个亡国的日子,显得如此讽刺又如此珍贵。
然而这希望的火苗很快就被突如其来的马蹄声踏碎。这一次不是单骑,而是整齐划一的马蹄声,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一队约二十人的骑兵踏入村庄,为首的竟是一个身着黑色劲装的女子。她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身姿曼妙,面容姣好如画,但那双微微上挑的丹凤眼中,却闪烁着蛇一般冰冷的光芒。她身后的士兵个个神情肃穆,穿着统一的深蓝色制服,外披黑色大氅,举止间透着与普通村民截然不同的气势。
"乡亲们好,我是龟岛芳子。"女子声音柔媚,却让在场所有人不寒而栗,"奉八国共治委员会之命,特来宣布王家村正式归入八岐国管辖。"
老村长王大山挣扎着站起身,拄着拐杖的手在微微颤抖,但声音却异常坚定:"大人,我们王家村世代居住于此,只求安稳度日。华国虽亡,但我们不愿..."
"正是为了你们的安稳。"龟岛芳子轻笑一声,打断老村长的话。她眼波流转间,身后隐约浮现出一道八头巨蟒的虚影,八个蛇头同时吐信,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威压。"根据《华地善后条例》,我们将在此设立育才堂。所有孩童满八周岁即可入学,享受免费食宿和教育。"
她的话听起来充满善意,但那双蛇一般的眼睛却在打量着每个村民的反应。几个年幼的孩子被那八头蟒的虚影吓得躲到母亲身后。
王金再也按捺不住,大步迈出人群,声音如雷:"我们华国人的孩子,自有我们来教养!不需要你们这些妖蛮来指手画脚!"
龟岛芳子红唇微勾,身后的八头蟒虚影越发清晰:"这位壮士误会了。我们是要给孩子们一个光明的前程。"她声音依然温和,但带着刺骨的寒意,"在育才堂,他们能吃饱穿暖,学习最新的知识。这难道不好吗?"
"放屁!"一个粗犷的汉子从人群中冲出,是村里的猎户王猛。他举起手中的猎叉,直指龟岛芳子,"你们这些妖蛮,害得我们家破人亡,现在还想抢走我们的孩子!老子跟你们拼了!"
就在王猛冲向龟岛芳子的瞬间,她身后的一个士兵轻轻抬手。只见一道黑光闪过,王猛就像被无形的重锤击中,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砸在戏台的柱子上,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猛子!"几个村民惊呼着冲上前去。
龟岛芳子摇摇头,语气惋惜:"何必呢?我们本是带着善意而来。"她目光扫过愤怒的人群,"还有谁想试试?"
老村长王大山颤抖着举起拐杖,声音嘶哑却坚定:"妖女!你可以杀死我们,但休想让我们屈服!王家村没有孬种!"
"对!没有孬种!"村民们群情激奋,纷纷举起手中的农具。妇女们将孩子护在身后,男人们则组成人墙,挡在最前面。
龟岛芳子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她轻轻抬手,身后的士兵齐刷刷亮出兵器。"既然如此,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就在这时,王刚的妻子石瑞琴拖着产后虚弱的身子,抱着婴儿踉跄地冲出窑洞。她脸色苍白如纸,却紧紧将孩子护在怀中。"大人,求求您,孩子才刚出生..."
龟岛芳子的目光在婴儿身上流转,八个蛇头虚影同时转向婴儿方向。她忽然露出一个妩媚的笑容:"好可爱的孩子。叫什么名字?"
"恒星,王恒星。"石瑞琴的声音在颤抖。
王刚快步走到妻子身边,暗暗拉住她的衣角。他看到老村长对他使眼色,那是让他忍辱负重的暗示。他强压下心中的愤怒,对着龟岛芳子深深一躬:"大人,孩子实在太小,能否通融几年?"
龟岛芳子的目光在老村长和村民之间来回扫视,似乎在权衡着什么。突然,她的目光落在人群中一个瘦小的三岁男孩身上。那孩子面色苍白,嘴唇发紫,明显有先天疾病。
"你,过来。"龟岛芳子朝那孩子勾勾手指。
孩子的母亲惊恐地将孩子护在身后:"大人,我儿子有心脏病,求您..."
龟岛芳子身后的一个士兵粗暴地将母亲推开,将孩子拽到龟岛芳子面前。她俯身打量着孩子,八头蟒的虚影在她身后扭动。
"果然是个病秧子。"她轻蔑地说,"我刚才说过,只有能活到八岁的孩子才值得培养。这样的废物,留着也是浪费粮食。"
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龟岛芳子突然抬手,一道黑光闪过。那孩子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软软地倒在地上,再无生息。
"我的孩子!"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划破长空。
"畜生!"老村长王大山目眦欲裂,他挣脱搀扶,举起拐杖冲向龟岛芳子,"我跟你拼了!"
这位年过花甲的老人,此刻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他挥舞着拐杖,直取龟岛芳子面门。然而就在拐杖即将击中目标时,龟岛芳子身后的八头蟒虚影突然暴涨,其中一个蛇头闪电般探出,精准地咬住了老人的咽喉。
"村...长..."王大山艰难地吐出两个字,鲜血从嘴角涌出。他死死盯着龟岛芳子,眼中满是不甘和愤怒。
龟岛芳子轻轻一挥手,蛇头虚影松开,老人像破布娃娃一样瘫软在地。"真是不知好歹。"她语气平淡,仿佛只是拍死了一只苍蝇。
"村长!"王刚和王金同时惊呼,想要冲上前去,却被士兵们死死拦住。
龟岛芳子优雅地擦擦手,目光扫过悲愤的村民:"现在,还有人要反抗吗?"
村民们看着地上两具尸体,一老一小,悲愤交加却又无可奈何。几个年轻人红着眼睛想要上前,被长辈死死拉住。
龟岛芳子满意地看着村民们敢怒不敢言的表情。"很好。现在开始登记。"她意味深长地顿了顿,"记住,八岐国不需要废物。只有健康的孩子才有资格活下去。"
她朝身后挥手,一个文官模样的人立即展开名册开始登记。当登记到一个三岁女童时,孩子的母亲浑身发抖,生怕自己的孩子也被认定为"不值得培养"。
王刚感到妻子在怀中发抖,他知道这一刻的每一个决定都关乎孩子的生死。他看着地上那两具尸体,一老一小,看着被士兵控制的乡亲,看着周围绝望的眼神,终于咬牙道:"大人说笑了,我们...愿意配合登记。"
当名册上写下"王恒星"三个字时,石瑞琴几乎站立不稳。王刚紧紧搀扶着妻子,在她耳边低语:"至少我们还有八年时间。活下去,才能保护孩子。"
龟岛芳子满意地点头,八头蟒虚影渐渐消散。"很好。记住,八年后,我们会来接人。"她转身时,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王刚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听说你读过书?育才堂正需要你这样的本地人才。"
这句话看似邀请,实则是威胁。王刚只能低头称是。
待队伍离开后,村民们才敢上前收拾老村长和那个无辜孩子的尸体。王大山至死都没有闭上眼睛,那双苍老的眼睛依然怒视着天空,仿佛在质问这个不公的世道。
夜幕降临,王刚家中,石瑞琴抱着熟睡的孩子,泪水止不住地流。"八年...只有八年时间..."
王刚沉重地抚过儿子稚嫩的脸庞:"这八年,我们只要他平安长大就好。别的...都不重要。"
他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声音低沉:"瑞琴,这世道,能活着就是最大的福分。我们就盼着元杰能无病无灾地长到八岁,别的...都不敢想。"
怀中的婴儿仿佛感受到什么,忽然睁开乌溜溜的眼睛,不哭不闹,只是静静地看着父母。
这一夜,王家村的每个父母都难以入眠。八年,这个看似更长实则依然短暂的期限,像一柄利剑悬在每个家庭头上。而对王刚夫妇来说,他们最大的愿望,不过是看着这个孩子平安度过童年,哪怕之后要骨肉分离,至少现在还能拥有八年的时光。
戏台上,"人定胜天"的匾额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对王刚夫妇而言,此刻的人定胜天,不过是祈求孩子能在乱世中活下去的最卑微的愿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