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都在搜
纵横小说
首页 现代言情 民国旧影 残荷听雨
第六章此情可待成追忆
作者:施舜华本章字数:5898更新时间:2025-11-30 21:40:45

杭州的雨季似乎永远没有尽头。顾南笙站在新居的阳台上,望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丝,手中轻轻摩挲着那枚从沈涵烟墓前取回的翡翠玉佩。玉佩温润如水,仿佛还残留着爱人掌心的温度。

"涵烟,我们已经搬到西湖边的新家了。"他对着雨幕轻声低语,"从这里的阳台望出去,就能看见一片荷塘。虽然现在不是花开的季节,但那些残荷在雨中的姿态,依然美得让人心碎..."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顾念荷为他披上一件外衣:"爸,早上凉,别站在风口。"

顾南笙回过头,看着儿子关切的眼神,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自从相认以来,顾念荷几乎寸步不离地照顾着他,像是要弥补六十年来缺失的父子亲情。

"念荷,你来。"顾南笙招招手,让儿子站到自己身边,"你看那片荷塘,像不像当年沈园的那一片?"

顾念荷顺着父亲指的方向望去,雨中的荷塘确实别有一番韵味。残破的荷叶在雨中低垂,水面上漾开一圈圈涟漪,几支枯荷倔强地挺立着,像是在等待下一个花开的季节。

"妈妈最喜欢画这样的景致。"顾念荷轻声说,"我家里还收藏着她的一幅《残荷听雨图》,那是我成年后,通过种种途径才购得的。当时并不知道画家沈涵烟就是我的生母,只是被画中那种深入骨髓的哀愁所吸引。"

顾南笙的眼中闪过惊喜:"你收藏了涵烟的画?"

顾念荷点点头:"不止一幅。这些年来,只要在拍卖会上看到沈涵烟的作品,我都会想办法拍下。仿佛冥冥之中有一种力量,牵引着我去收集这些画作。"

"这就是血脉相连的感觉啊..."顾南笙感慨道,"即使不知道彼此的存在,却依然会被对方的作品所吸引。"

顾念荷扶着父亲在客厅沙发坐下,为他倒了一杯热茶:"爸,我一直想问问您...您和妈妈,当初是怎么相识的?"

顾南笙接过茶杯,氤氲的热气让他的眼神变得迷离,仿佛穿越回了六十多年前的那个春天...

---

"那是1943年的春天,杭州的荷花开得特别早。"

顾南笙的声音轻柔如梦,顾念荷和刚从厨房出来的顾诗瑶都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动作,生怕打扰了父亲的回忆。连沈明轩也悄悄在单人沙发上坐下,专注地聆听。

"我当时是驻守杭州的年轻军官,才二十二岁。有一天,朋友带我去参观一个画展,说是杭州艺术专科学校的学生作品展。就是在那里,我第一次见到了涵烟。"

顾南笙的嘴角浮现温柔的笑意:"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旗袍,站在自己的画作前,怯生生地向参观者讲解。那幅画题名《初夏荷塘》,笔法尚且稚嫩,但灵气逼人。我一眼就被那幅画吸引,更被作画的女孩吸引。"

"您当时就爱上妈妈了吗?"顾诗瑶忍不住问。

顾南笙摇摇头:"当时只是欣赏。我走上前去,告诉她画作的可取之处和不足之处。她起初有些不服气,但听我分析得头头是道,才知道我是懂画之人。"

"后来呢?"

"后来我常常去艺专找她,带她去看各种画展,教她更专业的绘画技巧。"顾南笙的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她学得很快,悟性极高。我们常常在西湖边写生,一待就是一整天。她安静作画时的侧影,美得像一首诗。"

顾念荷轻声问:"那您是什么时候确定自己对妈妈的感情的?"

顾南笙笑了:"记得那是一个夏日的午后,我们在沈园的荷塘边写生。她画荷花,我画她。画着画着,我突然意识到,我的目光已经无法从她身上移开。那一刻我知道,我完了,我彻底爱上了这个比我小五岁的女孩。"

客厅里安静极了,只有窗外的雨声和顾南笙温柔的叙述声。

"我向她表白的方式很特别。"顾南笙的眼中闪着光,"我在那棵老柳树的树洞里放了一封信,约她黄昏时在荷塘边见面。那天我紧张得要命,在塘边来回踱步。当她穿着那件淡紫色旗袍出现时,我觉得整个世界都亮了。"

"您送了一幅画给妈妈?"顾诗瑶想起父亲之前提过的事。

"是的,"顾南笙点头,"我画了她站在荷塘边的侧影,题了一句'莲叶何田田,中有双鲤鱼'。她看了半天,脸突然红了。我问她懂不懂我的意思,她点点头,又摇摇头,最后轻声说:'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好美的情话..."顾诗瑶感叹道。

"那时我们都年轻,以为爱情可以战胜一切。"顾南笙的眼神黯淡下来,"我送给她这枚玉佩,告诉她这是顾家祖传的信物,见玉佩如见我本人。我承诺,等战争结束就回来娶她,在西湖边建一座小房子,她在屋里作画,我在院里种荷,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老人的声音哽咽了,接下来的故事,大家都已经知道。

顾念荷握住父亲颤抖的手:"爸,那不是您的错。是那个时代的悲剧。"

顾南笙摇摇头,老泪纵横:"如果我当时再多一点耐心,如果我亲自回杭州问个明白...也许结局就会不一样..."

"父亲,"顾念荷轻声说,"您想看看我收藏的妈妈的那些画吗?"

顾南笙猛地抬头:"现在就能看吗?"

"我昨天已经让人从北京寄过来了,应该今天就能到。"顾念荷看了看手表,"我打电话问问快递到哪里了。"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

快递箱很大,很沉。顾念荷小心翼翼地打开包装,取出里面妥善包裹的画作。一共有五幅,都是沈涵烟不同时期的作品。

第一幅是《初夏荷塘》,正是顾南笙描述的那幅他们初遇时的作品。画风确实稚嫩,但荷花的灵动跃然纸上。

"这是妈妈最早期的作品,"顾念荷解释道,"我是在一次小拍卖会上偶然发现的。"

顾南笙轻轻抚摸着画框,眼中泪光闪烁:"就是这幅画...让我认识了涵烟...你看这荷花的画法,虽然技巧生涩,但那种生命力,是很多成熟画家都不具备的。"

第二幅是《秋日私语》,画的是秋日的荷塘,满塘残荷,却有一种凄清的美感。画右下角的日期是"1945年秋"。

"这是妈妈怀着我的时候画的。"顾念荷轻声说。

顾南笙的心猛地一痛:"1945年秋...那时她已经怀孕多月,我却毫不知情,还在重庆给她写信,承诺很快就会回来..."

第三幅是《雨荷》,画的是雨中的荷花,水汽氤氲,意境朦胧。日期是"1950年春"。

"这幅画..."顾南笙仔细端详着画作,突然激动起来,"这荷花的画法,这用笔的力度...涵烟吸收了我的技巧!她把我教她的东西融会贯通,形成了自己的风格!"

顾念荷点头:"妈妈在这个时期的作品,确实开始显现出独特的个人风格。"

第四幅是《残荷听雨》,与荷风画廊那幅巨作相似,但尺寸较小,笔法更为细腻。日期是"1978年冬"。

"这是我收藏的妈妈作品中最为珍贵的一幅,"顾念荷说,"不仅因为它是妈妈成熟期的代表作,更因为...爸爸您看这里。"

顾念荷指向画作的右下角,那里有一行几乎难以辨认的小字:"南笙,雨打残荷声声慢,如泣如诉,如你远去的脚步。"

顾南笙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涵烟...原来你一直都在想我..."

最后一幅画让所有人都愣住了。那是一幅人物的素描,画中的青年穿着军装,眉眼俊朗,嘴角带着温柔的笑意——正是年轻时的顾南笙。

"这是..."顾南笙的手颤抖着,几乎不敢触碰那幅画。

"这是妈妈画的您,"顾念荷的声音也有些哽咽,"我从一个私人收藏家那里购得。据他说,这幅画一直珍藏在妈妈的画室里,从未公开展出过。"

画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南笙,1944年秋。此生最爱,永志不忘。"

顾南笙再也控制不住情绪,抱着那幅画失声痛哭。顾念荷和顾诗瑶一左一右地扶住父亲,眼中也都含着泪水。

沈明轩悄悄起身,去厨房为每个人泡了一杯安神的茶。

---

傍晚时分,雨终于停了。西边的天空出现了一道彩虹,横跨在西湖上空,美丽得不真实。

顾南笙的情绪已经平复,他抱着那幅沈涵烟为他画的素描,坐在阳台的摇椅上,望着天边的彩虹出神。

顾念荷接了一个电话后,兴奋地走到父亲身边:"爸,思涵来电话了!他下周三就回国!而且...他还有一个惊喜要带给我们。"

"什么惊喜?"顾诗瑶好奇地问。

顾念荷神秘地笑了笑:"他说要保密,到时候我们就知道了。"

顾南笙握住儿子的手:"念荷,谢谢你...谢谢你让我在生命的最后阶段,找到了失散多年的儿子,还能见到孙子...我此生无憾了。"

"爸,别这么说,"顾念荷蹲下身,平视着父亲的眼睛,"您还要长命百岁,看着思涵结婚生子,看着第四代人的出生呢。"

顾南笙摇摇头,眼神平静而通透:"活到我这个年纪,已经明白生命的价值不在于长短,而在于是否活得无憾。我曾经有太多的遗憾,但现在...现在大多数都已经弥补了。"

他望向天边渐渐淡去的彩虹,轻声说:"我只剩最后一个心愿未了。"

"什么心愿?"顾念荷和顾诗瑶异口同声地问。

顾南笙的目光投向远方:"我想在思涵回来之前,去一趟沈园旧址,在那棵老柳树下,为涵烟立一个小小的纪念碑。"

沈明轩走上前来:"顾伯伯,这件事我可以帮忙。我认识一个很好的石刻师傅。"

"不,"顾南笙坚定地说,"我要亲自设计和制作这个纪念碑。毕竟...我是画家啊。"

接下来的几天,顾南笙全身心地投入到纪念碑的设计中。他拒绝了所有人的帮助,一个人关在画室里,只有吃饭和休息时才出来。

顾念荷担心父亲的身体,但顾诗瑶拦住了他:"让爸去做吧。这是他对母亲最后的告白,我们不应该打扰。"

第三天傍晚,顾南笙终于走出了画室。他手中拿着一张设计图,眼中虽然布满血丝,却闪着异常明亮的光芒。

"我设计好了。"他将设计图铺在客厅的桌子上,向大家展示。

那是一个简洁而优雅的设计:一块天然形态的太湖石,上面刻着一枝荷花的浮雕,荷花下方是一行诗句:"残荷听雨,似诉平生未展眉。"

"这是李商隐的诗句?"顾念荷认出了诗句的出处。

顾南笙点点头:"改了一个字。原句是'已报周师入晋阳,依稀忆得平生未展眉'。我改为'似诉平生未展眉',更贴合涵烟的一生。"

他轻抚着设计图,继续说:"石头的背面,我会刻上:'爱妻沈涵烟之灵位。夫顾南笙立。'虽然我们今生未能成为夫妻,但在我的心中,她永远是我的妻子。"

众人都被这个设计深深打动。沈明轩当即联系了石刻师傅,对方答应尽快制作。

---

一周后,纪念碑制作完成了。顾南笙选择了在一个晴朗的早晨,独自前往沈园旧址安装纪念碑。不过这一次,他没有拒绝儿子和女儿的陪伴。

那棵老柳树在晨光中显得格外苍劲,心形的树洞像是岁月的眼睛,凝视着这群特殊的访客。

石刻师傅已经将太湖石运到,在柳树下安置妥当。顾南笙亲自为纪念碑做最后的调整,他的手轻轻抚过那些刻字,仿佛在触摸爱人的脸庞。

"涵烟,我为你立了一个灵位。"他轻声说,"虽然你的墓在南山公墓,但我知道,你的灵魂永远属于这里,属于这片我们曾经相爱过的荷塘。"

顾念荷和顾诗瑶在纪念碑前献上鲜花,沈明轩则默默地站在一旁。

就在这时,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出现在不远处。那是一位坐着轮椅的老人,由一位护工推着,缓缓向他们驶来。

老人的目光直直地盯着顾南笙,眼神复杂难辨。

顾念荷最先注意到这位不速之客,他轻声对父亲说:"爸,那边有位老人一直在看我们。"

顾南笙抬起头,与那位老人的目光相遇。一瞬间,他的脸色变得苍白如纸。

"陆...逸...风..."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

顾诗瑶和顾念荷都愣住了。这就是陆逸风?那个用伪造的照片拆散父母的男人?

陆逸风示意护工推他过来。他比顾南笙还要年长几岁,满脸皱纹,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透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顾南笙,"陆逸风的声音沙哑而虚弱,"六十多年了,我终于又见到你了。"

顾南笙站直身体,尽管内心波涛汹涌,却依然保持着风度:"陆逸风,没想到你还活着。"

"我也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你。"陆逸风苦笑一声,"我听说你回杭州了,一直在打听你的消息。今天总算找到你了。"

"你找我有什么事?"顾南笙的声音冷得像冰,"还想再伪造一张照片吗?"

陆逸风的眼中闪过一丝痛楚:"我是来道歉的。"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陆逸风示意护工推开一些,让他和顾南笙单独谈话。顾念荷犹豫了一下,还是和顾诗瑶、沈明轩一起退到了稍远的地方,但依然能听到两人的对话。

"道歉?"顾南笙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你以为一句道歉就能弥补你造成的伤害吗?因为你,我和涵烟错过了整整一生!因为你,我们的儿子六十年来没有父亲!"

陆逸风低下头,久久不语。当他再次抬起头时,眼中已满是泪水:"我知道,我做的一切不可原谅。这六十多年来,我没有一天不在后悔。"

"后悔?"顾南笙冷笑,"那你当年为什么要那么做?"

"因为我爱涵烟,"陆逸风的声音哽咽了,"从见到她的第一眼就爱上了她。当她选择你的时候,我嫉妒得发狂。后来战乱爆发,你去了重庆,我以为我的机会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我每天都去看望涵烟,照顾她和她的家人。但她心里只有你,总是捧着你的信反复阅读,对着你的照片发呆。我...我受不了..."

"所以你就伪造了那张照片?截留了我和涵烟的信件?"顾南笙质问。

陆逸风痛苦地闭上眼睛:"是的。我买通了邮差,截留了你写给涵烟的信,也截留了她写给你的信。然后我伪造了那张照片,告诉涵烟你已经和别人订婚..."

"你知不知道你毁了多少人的生活?"顾南笙的声音因痛苦而嘶哑。

"我知道...我知道..."陆逸风老泪纵横,"涵烟嫁给我是出于无奈,她从未爱过我。我们的婚姻名存实亡,她整天把自己关在画室里,对着那些荷花说话,仿佛在跟远方的你对话..."

他抬起泪眼,看着顾南笙:"后来涵烟知道了真相。那是1950年,一个偶然的机会,她遇到了当年在重庆认识的人,得知你一直单身,从未与什么林小姐订婚。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跟我说过一句话。"

顾念荷和顾诗瑶对视一眼,终于明白为什么沈涵烟在1950年后的日记中,再也没有提到过陆逸风。

"我用一生的时间来赎罪,"陆逸风继续说,"我尽力照顾涵烟,支持她的艺术创作,但我知道,这远远不够。她临终前,我去医院看她,她只对我说了一句话:'陆逸风,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顾南笙沉默着,脸上的表情复杂难辨。

"顾南笙,"陆逸风恳切地说,"我不求你的原谅,只求你让我在涵烟的灵位前,献上一束花,说一声对不起。"

顾南笙久久地注视着这个毁了他一生的男人,最终,他侧身让开了道路。

陆逸风示意护工推他到纪念碑前,他颤抖着将一束白色的百合花放在碑前,那是沈涵烟最喜欢的花。

"涵烟,对不起..."他哽咽着说,"我错了,大错特错...如果有来世,我愿做牛做马,弥补今生的罪过..."

老人泣不成声,护工默默地推着轮椅,缓缓离去。

顾南笙站在原地,望着陆逸风远去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恨了六十多年的仇人,原来也只是一个为爱痴狂的可怜人。

"爸,您还好吗?"顾念荷走上前,关切地问。

顾南笙长叹一声:"人生如戏,戏如人生。所有的爱恨情仇,到头来,不过是一场空..."

他转向沈涵烟的纪念碑,轻声说:"涵烟,你听见了吗?他向你道歉了。如果你在天有灵,就...就原谅他吧。带着怨恨的灵魂,是无法安息的。"

一阵微风吹过,柳枝轻轻摇曳,仿佛在回应他的话。

顾诗瑶走上前,挽住父亲的手臂:"爸,我们回去吧。明天思涵就回来了,您要养足精神见孙子啊。"

顾南笙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沈涵烟的纪念碑,在儿女的陪伴下,缓缓离去。

阳光透过柳树的缝隙洒在纪念碑上,那行"残荷听雨,似诉平生未展眉"的诗句,在光影中显得格外动人。

历史的这一页,终于翻过去了。

举报

扫一扫· 手机接着看

公交地铁随意阅读,新用户享超额福利

扫一扫,手机接着读
按“键盘左键←”返回上一章 按“键盘右键→”进入下一章 按“空格键”向下滚动
章节评论段评
0/300
发表
    查看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