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日,刑天并未离开云栖台顶层公寓。
他以一种近乎沉静的方式,开始系统地“阅读”这个时代。王胖子购置了市面上能买到的几乎所有历史典籍、社科著作、百科全书,甚至搬来了一台最新款的大尺寸智能电视,并贴心地为刑天注册了视频平台的会员。
于是,在这俯瞰众生的高处,上古战神开始与人类数千年的文明长河,以及眼前这个光怪陆离的现代世界,进行一场静默而深刻的对话。
他翻阅厚重的史书,从三皇五帝的传说,看到夏商周的青铜铭文;从春秋战国的百家争鸣,看到秦汉一统的万里疆域;从三国两晋的乱世烽烟,看到隋唐的盛世华章;从宋元明清的王朝更迭,一直看到近代百年的屈辱与抗争,以及最终那场席卷整个华夏大地的涅槃重生。
他看到“刑天舞干戚”的传说被记录在《山海经》中,成为不屈精神的象征。也看到自己与天帝的那场决战,在后世演绎中已面目全非,被赋予了各种神话色彩。
他通过电视,看到了更为直观的影像。他看到曾经茹毛饮血的先民如何学会耕作、建造城池;看到金戈铁马的冷兵器战场如何演变为枪炮轰鸣的现代战争,又如何在最后,归于一种脆弱的、名为“和平”的平衡。他看到曾经的“蛮夷戎狄”,如今如何与华夏子民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以“中华民族”之名,共同生活,血脉交融。
“各族一家亲……”刑天放下手中的《民族史概论》,走到窗前,望向远方。他记得洪荒万族征伐不休,为领地、为资源、为大道气运,血战连年,动辄亡族灭种。而此界,历经无数战乱纷争,那些曾兵戈相向的族群,竟能走向融合共处?虽是因外部压力与内部凋敝被迫为之,且暗流依旧潜伏,但这份表象下的“秩序”,已远超洪荒那个纯粹弱肉强食的时代。
“时移世易。”他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是天帝所追求的“秩序”最终以另一种形式实现了?还是凡灵自身在绝境中摸索出的生存之道?这其中,似乎有某种超越了单纯力量的东西在起作用。
他也快速浏览了现代社会的运行规则、科技原理、文化娱乐。对于手机、电脑、互联网这些“千里传音、瞬息知天下”的造物,他初时惊奇,旋即了然——不过是借助外物延伸了凡人的感知与能力,本质依旧是对天地法则(电磁、信息)的粗浅利用。对于飞机、火箭、核能,他的评价也类似:“力大而笨拙,取巧之道。”
几日下来,他对这个时代有了框架性的认知。这是一个灵力枯竭、个体孱弱,但集体智慧与物质文明发展到某种极致的怪异世界。这里有其独特的规则、伦理和运行逻辑。而他,刑天,一个力量层次与此界完全不在一个维度的“异常存在”,该如何自处?
他尚未有明确答案,但心中那股因穿越而起的茫然与隔阂,已消散大半。至少,他知道了自己身在何处,处于一个怎样的“故事”之中。
然而,就在刑天沉浸于对人类文明史的梳理与感慨时,被他暂且抛在脑后的“世俗事务”,却以一种粗暴的方式,重新撞入他的感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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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王胖子的“事业”却起步维艰。
他拿着刑天“授权”的五万块启动资金(在他眼里这是无上信任的象征),踌躇满志地开始张罗“刑天武馆”或“刑天安保”的筹备。他先是看中了一个临街的、带后院的不错铺面,价格也谈得七七八八。
可麻烦就在他交定金的前一天找上门了。
那天下午,王胖子正美滋滋地在自己的小出租屋里规划着武馆的装修风格,门外突然传来猛烈的踹门声和粗野的喝骂。
“王胖子!滚出来!”
王胖子心里一咯噔,透过猫眼一看,顿时魂飞天外!门外站着七八个彪形大汉,个个眼神凶悍,穿着统一的黑色作训服,为首的那个脸上还有一道疤,正是王锐手下那个据说手上沾过血的保镖头子,外号“刀疤”!
“完了!是王锐的人!”王胖子腿都软了。王锐在赌石场受辱,不敢直接找刑天报复,这是拿他这个“跟班”开刀,杀鸡儆猴,顺便断了刑天可能的事业线!
门被踹得摇摇欲坠。王胖子哆嗦着掏出手机,想报警,却被一条精准砸破窗户飞进来的砖头吓掉了手机。
“砰!”房门终于被踹开。
刀疤带着人一拥而入,像抓小鸡一样把瘫软的王胖子揪了起来。
“胖爷,日子过得挺滋润啊?还想开武馆?给那个不知死活的家伙当走狗?”刀疤狞笑着,拍了拍王胖子吓得惨白的脸,“锐少说了,断你两条腿,让你长长记性,知道什么人能跟,什么人不能跟!”
“大……大哥,误会!都是误会!我跟那位刑先生不熟啊!”王胖子哀嚎着试图辩解。
“不熟?不熟你替他跑前跑后?不熟他让你张罗武馆?”刀疤呸了一口,“锐少的话,就是圣旨!哥几个,伺候着!”
两个大汉立刻按住王胖子,另一人抄起一根早就准备好的棒球棍,狞笑着朝王胖子的膝盖比划。
王胖子绝望地闭上眼睛,心里把王锐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同时无比后悔自己干嘛要掺和进这种神仙打架的局里。
就在棒球棍即将落下的刹那——
房间里的温度,仿佛骤然下降了几度。
一种难以言喻的、令人心脏骤停的沉闷威压,毫无征兆地弥漫开来。
时间,似乎都变得粘稠了。
举着棒球棍的大汉动作僵在半空,脸上狞笑凝固。刀疤和其他人也都猛地转头,惊疑不定地看向门口。
那里,不知何时,静静站立着一个身影。
玄青色的便服,赤发随意束在脑后,面容平静无波,唯有一双深邃的眼眸,正淡淡地注视着屋内的一切。正是刑天!
他没有破门而入,门依然开着,但他站在那里,却仿佛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房间内所有的喧嚣、暴力、恐惧,在他目光所及之处,皆尽凝固。
“大……大哥!”王胖子如同看到了救世主,带着哭腔喊道,劫后余生的狂喜涌上心头。
刀疤心头剧震,他接到命令时,只知道目标是个力气很大的怪人,但眼前这个人……给他的感觉,根本不是“力气大”那么简单!那是一种源自生命层次碾压的恐怖感,如同绵羊直面洪荒巨兽!
但他毕竟是亡命之徒,硬着头皮,色厉内荏地吼道:“你……你就是那个刑天?锐少的事你也敢管?识相的就赶紧滚!不然连你一起……”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刑天动了。
他只是微微抬起了眼帘。
“轰——!!!”
一股无形无质、却磅礴如海啸般的恐怖气势,以刑天为中心轰然爆发!这不是物理冲击,而是纯粹精神与意志层面,属于上古战神征伐万界、屠神灭魔所积累的无穷战意与杀伐之气的亿万分之一流露!
房间内的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窗户玻璃瞬间布满蛛网般的裂痕!
墙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刀疤和他手下所有的保镖,在这一刹那,仿佛看到了无边血海、累累尸山、折断的神兵、崩塌的星辰!无尽的恐惧、绝望、渺小感如同最恶毒的诅咒,瞬间侵蚀了他们每一根神经!
“噗通!”“噗通!”“噗通!”
连一声惨叫都没能发出,包括刀疤在内的所有保镖,眼白一翻,口吐白沫,如同被抽掉了骨头的烂泥,齐刷刷地瘫倒在地,彻底昏死过去,大小便失禁,房间内顿时弥漫开一股骚臭。
他们并非受到物理攻击,而是精神在瞬间被那根本无法承受的恐怖意象彻底冲垮、崩坏了。即便醒来,恐怕也会留下永久性的心理创伤,变成惊惧的废人。
王胖子虽然未被针对,但也感觉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大手攥住,几乎窒息,瘫在地上大口喘气,看向刑天的眼神充满了无边的敬畏与后怕。这……这就是战神大哥真正的威严吗?仅仅一个眼神……
刑天甚至没有走进房间。他看了一眼瘫软在地、狼狈不堪的王胖子,又瞥了一眼地上那些昏迷的保镖,眉头微不可查地一皱。
“麻烦。”他吐出两个字。
然后,他对着房间内,随手一挥。
一股柔和的、却无可抗拒的力量卷起王胖子和他的手机、钱包等少量随身物品,将他稳稳地“送”到了门外,落在自己身边。至于屋内那些昏迷的保镖和一片狼藉,他看都未再看一眼。
“大……大哥,他们……”王胖子惊魂未定。
“蝼蚁昏厥,稍后自醒。”刑天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驱散了几只苍蝇,“此处污秽,不必再留。”
“是!是!”王胖子连忙点头如捣蒜,哪里还敢留在这鬼地方。
“王锐……”刑天目光投向城市某个方向,那里是王家豪宅所在的区域。他原本不欲与这等凡俗蝼蚁过多计较,但对方一再挑衅,甚至波及他所允诺办事之人。
“看来,需让他知晓。”刑天眼中,第一次对此界凡人,闪过一丝近乎淡漠的寒意,“何为,不可招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