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内,古笑天家,日/
——你认为世间有鬼神吗?
——不知道。
——你相信命吗?
——不知道。
——你相信姻缘吗?
——不知道。
——最后一个问题,你相信因果报应吗?
——我相信。
(画面缓缓淡入。)
晨雾未散,薄光如纱,轻轻覆在一座深宅大院之上。这便是古笑天的家——一座矗立于江南水乡边缘的巨邸。青瓦飞檐,雕梁画栋,朱门铜环映着初阳微光,仿佛连风都懂得绕道而行,不敢惊扰这份富贵中的静谧。庭院深深,曲径通幽,奇石错落如仙人布阵,名花争艳似洛神临波。一池碧水倒映天色,几尾锦鲤悠然游弋,宛如一幅活的工笔画卷。
院中,两名少年正执剑对峙。一个是眉目俊朗、气宇轩昂的古笑天,身着月白长衫,袖口翻卷,露出结实的小臂;另一个是江轶林,身形清瘦却蕴力于内,眼神沉静如深潭,一袭青袍随风轻扬。
剑影交错,银光点点。两人你来我往,步法灵动,招式精妙,竟不似少年嬉戏,倒像是久经沙场的老将对决。忽而一声轻响,古笑天手中长剑脱手飞出,斜插进泥土之中,剑柄犹自颤动不止。
“罢了罢了,算你赢。”古笑天笑着摇头,伸手抹去额角细汗,眼中却无半分挫败之意,“我还以为我们事事相同,如今看来,竟是大不同。”
江轶林收剑入鞘,语气平和:“子不语怪力乱神。作为孔门后学,我对鬼神、命运、姻缘皆持‘不知’二字。可若论因果……”他顿了顿,目光远眺庭院尽头那株百年老梅,“我信。”
“哦?”古笑天挑眉,“说来听听。”
江轶林踱步前行,声音低缓而深远:“汉高祖斩白蛇起义,得天下;可后来王莽篡汉,赤眉绿林四起,终致东汉倾覆——起于暴者,亦亡于暴。宋太祖陈桥兵变,黄袍加身,夺周室孤儿寡母之权;而南宋末年,又是太后抱幼主投海,君臣共赴黄泉——因果循环,岂非昭然?前朝元灭于红巾,明亡于流寇,哪一个不是以不义始,以悲凉终?”
古笑天听得眉头微皱,忽然仰头大笑,笑声震落枝头露珠。“够了!”他转身走向拴在廊下的两匹骏马,一匹乌黑如墨,一匹雪白似云,“你说的这些,不过是史书上的陈词滥调,隔岸观火,纸上谈兵!什么因果?全是事后附会!”
他翻身上马,坐于乌骓之上,衣袂猎猎,如将军临阵。“我不信命,不信姻缘,更不信什么报应轮回。我只信我自己,信手中的剑,信袋里的银钱。这世间,强者为王,其余皆虚!”
江轶林静静望着他,片刻后也跃上白马,动作轻盈如燕。他望向远方阴云密布的天际,嘴角浮起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既然如此,你又何必在我面前装神弄鬼?说什么不信因果,却偏偏选在这清明前夕邀我比剑、踏青、访古?你心里,终究还是怕的。”
古笑天一怔,随即冷哼一声:“胡言乱语!我只是厌倦家中规矩,想与你一同纵马山野,趁年少,不负春光罢了。”
“那便走吧。”江轶林扬鞭一笑,眸中掠过一抹深意,“青春作伴,白日放歌,去寻那尚未被尘世沾染的梦与烈酒。”
两骑并肩而出,蹄声清越,踏碎满地残雾。
城外·日·外
虽是阴天,天地间却弥漫着无法遮掩的春意。远山如黛,云雾缭绕其间,仿佛山灵呼吸吐纳。古道蜿蜒,两侧古木参天,枝叶交叠成穹顶,阳光透过缝隙洒下斑驳光影,如同碎金铺地。草色新绿,野花星星点点,空气中浮动着泥土与花蕊混合的清香。
两位少年策马徐行,衣带飘飞。古笑天时而引吭高歌,豪情万丈;江轶林则默然前行,偶尔回应几句,言语简练却意味深长。
“还记得去年我们在寒山寺遇见的那个疯和尚吗?”江轶林忽然开口。
古笑天嗤笑:“那个说什么‘血债血偿,因果不爽’的老癫子?早该扔进河里喂鱼了。”
“可他说你命中带煞,一生富贵却难享安宁,终将因一女子而毁家破业。”江轶林侧目看他,“你不曾放在心上?”
“荒唐!”古笑天挥鞭抽断一根垂柳,“若真有这般女子,我倒要看看她有多大的本事,能让我古某人低头!”
话音未落,前方林间小径转出一辆破旧马车,车帘微掀,露出一张苍白而绝美的脸——那是位年轻女子,眉如远山,眼似秋水,唇色淡得几乎透明。她怀里抱着一个襁褓,正低声哄着婴儿入睡。
马车陷在泥中,车夫正在奋力推车,满头大汗。
古笑天勒马驻足,目光落在那女子脸上,心头莫名一震,仿佛被什么无形之物击中。他从未见过如此清冷又哀婉的眼神,像是一眼望进了千年的孤寂。
“帮她一把。”江轶林轻声道。
“多管闲事。”古笑天嘴上不屑,却已翻身下马,几步上前助车夫将车推出泥泞。
那女子微微颔首,声音轻若耳语:“多谢公子。”
她的手指不经意间拂过古笑天的手背,冰凉如霜,却又带着一丝令人心悸的柔软。那一瞬,古笑天竟觉得胸中气血翻涌,仿佛有什么宿命的丝线,在无声无息中缠上了他的命脉。
“她是谁?”他问车夫。
“是城南柳家的遗孀,夫君年前病逝,如今带着孩子回娘家。”车夫叹道,“可怜啊,年纪轻轻就成了寡妇。”
古笑天怔住,望着那渐行渐远的马车,久久未语。
江轶林骑马靠近,低声道:“你看,因果从不张扬,它只是悄然降临,等你发觉时,早已深陷其中。”
“闭嘴!”古笑天怒喝,翻身上马,“我不信这些!今日之事,不过举手之劳,何来因果?”
江轶林不再多言,只轻轻一笑,任春风拂面,远处无边的春色正席卷而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