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云馨轻轻走上前,在闵澈身边的地毯上坐下,与他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我可以叫你小澈吗?”她声音轻柔,像怕惊扰了什么。
闵澈没有回头,但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过了片刻,他细弱的声音才响起,带着试探:“你叫什么?”
“我叫崔云馨。”
“云馨。”男孩直接省略了姓氏,叫得自然。
崔云馨没有纠正这个略显亲昵的称呼。
她伸出手,轻轻覆上他紧抱着泰迪熊的手背,那小手冰凉。
闵澈的身体僵了一瞬,却没有抽开。
“小澈,”她温声说,“我需要去拿自己的行李,可能要离开一会儿。你可以……在这里等我一阵子吗?”
男孩终于转过头来,那双过于漆黑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安:“什么时候回来?”
“傍晚。”她给出确切的时间承诺,“天黑之前,一定回来。”
闵澈盯着她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这个承诺的真伪,最后缓缓点了下头。
得到孩子近乎“许可”的回应后,崔云馨才起身离开。
刚走出房门,便看见闵玧斜倚在走廊的阴影里。
他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姿态看似闲适,目光却带着审视的锐利,像在评估一件刚完成第一道工序的作品。
她脚步微顿,垂下眼帘,顺从地问候:“闵先生。”
闵玧嘴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崔老师,”他慢条斯理地开口,“一月两万。你还有什么条件?”
他的语气像是在谈一笔交易,直接而冰冷。
崔云馨抬起眼,迎上他的视线,声音清晰平稳:“还有一间完完全全属于我的房间。”
闵玧眉梢微挑,舌尖轻轻抵了抵腮帮,玩味地咀嚼着“完完全全属于”这几个字。片刻,他点了点头:“可以。”
“我需要回家整理东西,”她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我会在晚上回来。”
闵玧盯着她看了两秒,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最终淡淡应了声:“嗯。”
得到他的首肯,崔云馨才真正离开这栋大宅。
她需要回一趟那个即将不再属于她的“家”。
推开熟悉的家门,满室寂静扑面而来。
父母的房间还保持着原样,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妈妈常用的那款茉莉香氛的味道。
她在床沿坐下,指尖抚过床头柜上三人的合影——照片里她笑靥如花,被父母簇拥在中间。
许久,她才开始动作,将照片、父亲珍爱的旧钢笔、母亲常戴的一条丝巾……
这些承载着无数记忆的细小物件,一件件仔细收进一个不大的纸箱里。
每一件物品都轻如鸿毛,却又重得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最后,她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广阔哥,是我。”她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沙哑,“有件事想麻烦你……我有些东西,想暂时寄放在你那里。”
“云馨?”蔡广阔的声音立刻拔高,充满了不加掩饰的关切,“你说什么麻烦!你人在哪儿?是不是遇到难处了?钱的事你别着急,我这儿有……”
“我找到工作了。”崔云馨打断他,努力让语气显得轻快,“一份家教,待遇很好,包吃住。所以……老房子用不上了。这些东西,我不想丢,也不想带到新地方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蔡广阔太了解她了,轻易听出了那份刻意轻松下的千钧重负。
“家教?在哪儿做?安全吗?云馨,你别硬撑,有什么事一定要告诉我!”他的追问急切而担忧。
“在闵家。闵氏集团的那个闵家。是照顾一个孩子,很安全。”她避重就轻地解释,语气平静,“广阔哥,别担心,我能照顾好自己。”
“闵家?!”蔡广阔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和更深的心疼,“那种地方……云馨,你……”他的话堵在喉咙里。
他记忆中的崔云馨,是被精心呵护着长大的明珠,明媚耀眼,应该被人捧在手心。
如今却要踏入那种深宅豪门,去伺候别人,仰人鼻息。
“我真的没事,”反而是崔云馨在安慰他,甚至勉强挤出一丝类似往日活泼的语调,“说不定……是段挺新奇的经历呢。广阔哥,谢谢你。”
挂断电话,她抱着那个小小的纸箱,站在客厅中央,最后环视这个承载了她全部青春和温暖记忆的空间。
每一寸空气,每一道光线,都仿佛在与她作别。
她轻轻关上了门。
“咔哒”一声轻响,切断了她与过去的最后一丝物理联结。
从此,这里的一切悲欢,都再也与她无关。
当晚,她提着仅有的简单行李,正式踏入闵家庄园西侧的教师寓所。
窗外,庄园的夜色沉静而深邃,与城市寻常的灯火截然不同。
这里的一切都是陌生的——陌生的房间,陌生的规则,陌生而复杂的目光。
新的身份,新的战场,一段充满未知与挑战的生活,就此拉开冰冷的序幕。
而此时的崔云馨还不知道,她那份源于自身伤痛的、对待闵澈的真诚与温柔,不仅正悄然融化着一个孩子冰封的世界,也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那位习惯于掌控一切、隐匿于暗处的旁观者心中,漾开了一圈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且越来越难以忽视的涟漪。
主宅书房内,闵玧站在落地窗前,指间夹着的烟已燃到尽头,积了长长一截灰烬。
他沉默地望着西侧小楼那扇亮着暖黄色灯光的窗,深邃的眼眸在夜色中晦暗不明,仿佛在思索着什么,又仿佛只是单纯地看着。
那扇窗里的灯光,在这个冰冷庞大的庄园里,微弱却固执地亮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