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乙山巅,云海翻涌,庄严肃穆的道观在晨光中若隐若现,这里是太乙山宗传承祖庭。观内古柏参天,树冠如盖,遮天蔽日,枝叶间漏下缕缕晨光,洒在青石铺就的庭院中,映出斑驳光影。
观中大殿内香烟袅袅,青铜鹤嘴炉中焚着百年沉水,檀香混着松针雨露气,一位紫袍道士端坐在蒲团之上,手中托着一具龟甲,其上裂纹纵横,眉间凝重似铁,口中喃喃自语道:“万年大劫……天地大劫……”
手上龟甲已微微发烫,裂纹中渗出丝丝血线,如活物般蜿蜒蠕动。紫袍道士再次长叹一声,将龟甲缓缓置于身前案几上,闭目凝神,指尖轻抚龟甲裂痕,血线随之微微颤动,仿佛与某种远古意志悄然共鸣。这卦象他已衍算了上百次,每一次结果皆指向同一劫数,毫无转机,这就是所谓的“在劫难逃”吧。
这时节,殿外传来一个声音,“后辈晚学方无咎,奉诏觐见丙安师祖。”
那殿上紫袍道士正是当代太乙山宗掌教真人——谢丙安,他闻声后,再次看了一眼案几上的龟甲,沉声道:“进来。”
殿门轻启,一青衫少年踏阶而入,眉目清朗如秋水,步履沉稳似古松。走进大殿后拜服在谢丙安身前,说道:“弟子方无咎,拜见师祖。”
谢丙安抬眼凝视了脚下弟子半晌,目光深邃如渊,终是缓缓开口:“无咎,三代弟子中,你是第一个化神的吧。”
方无咎抬头看向谢丙安,答道:“晚辈前俩年侥幸突破,得聚顶三花,会胸中五气,修得阴神凝魂,已入化神初期。全赖师祖教诲,宗门栽培,方得窥天人之境。”说得很是恭谨,但眉目中却掩不住一丝得色,毕竟是三代弟子中第一个修成化神者,少年轻狂,亦在情理之中。
谢丙安微微颔首,指尖轻点案几上的龟甲,问道:“宗门栽培自然有功,但天资与心性更为紧要。你天资卓绝,十二祖窍天生开了百会、玉枕、印堂的上三关,神宫泥丸天然炼就,元婴化神无瓶颈阻碍。同时你心性亦稳,又熬得住清修,守得住道心,才有今日之成就。”
听到这,方无咎连忙再次施礼说道:“蒙师祖垂青,在我胸中五气朝元,凝练元婴之时传下我道心不昧心决,让我元婴凝成后独造道心宫,把天生神宫封闭起来不与元婴融合。让神宫如独立洞天指挥识海,方能让弟子不坠心魔,有了今日成就。”
谢丙安笑道:“这可不是我的功劳!三窍俱开,百会纳天光,玉枕通幽冥,印堂照本心,天生神宫自成一体,这等道基还有种说法——宿慧之人,也就是说其实是俩世为人,有前一世的记忆,师门祖训:凡得宿慧之人,要传下道心不昧之法,让其在识海造出道心宫缚住前世因果隔断今生,这样才能免受心魔反噬。
你不枉师门教化,百年不到就进身化神,是师门的祖训,自己的刻苦,老夫可不敢独贪传法之功!你能在此时记得师门造化,说明你心性纯良,道基稳固。假以时日,必成我宗栋梁。甚至我这掌教之位,早晚也该是你的。”
方无咎连忙伏地推辞道:“师祖何出此言!掌教之位,德高者居之,弟子年轻识浅,岂敢妄想!师祖合道多年,已历过天劫,飞升有望,而我门中菁英辈出,二代弟子中便有数位已炼就阳神,踏入合道境,远非弟子所能企及。三代弟子中更是天骄如云,各有玄机,弟子不过侥幸先行一步,岂敢有非分之想?”
方无咎的话让谢丙安久久未回应,眼中目光始终未离身前那龟甲血纹,良久之后,化一声叹息说道:“是啊,我太乙山宗英才济济,阳神合道者不在少数,可这也是我最忧心之处。你该知道——化神不是修行之终,而是劫起之始。阴神阳神都要经历天劫淬炼,方能证道长生。可近百年来,雷劫愈发暴烈,合道者十不存一,就算是我,也飞升在即,哪日若我羽化登仙,合道者又都陨落于天劫,那才是宗门倾覆之始啊。”
方无咎忙说道:“师祖忧思深远,居安思危,但怕也有些杞人忧天了。纵然天劫难测,合道应劫者难历天劫,然我太乙山底蕴深厚,宗门气运绵延千年,自有天地护持,总有天骄能逆天改命,渡劫成功,续我宗门薪火的。况且天道无常,劫数亦有盛衰轮回,岂会一直酷烈至此?”
谢丙安轻叹一声,说道:“劫数是有盛衰轮回,但此轮回之期,怕是等不及了。你该听说过道祖于洛水畔,见神龟背负洛书而出,逆推天机之事。我眼前案几上的的龟甲,便是当年洛水神龟遗蜕所化的灵骨,是世间推算天机的至宝。你且凝神观之,看看此番劫数何解吧。”
神龟遗蜕!方无咎瞳孔骤缩,呼吸为之一滞,道祖遗泽——太乙山门的镇山之宝衍算出的天机,该是这方天地里最为精准的昭示。掌教这么说,定是从中窥见了那足以颠覆宗门命运的凶兆。
他告了声罪,走上前凝神望向龟甲,只见血纹蜿蜒,如活蛇游走,隐隐构成一幅星斗移位、天河倒倾之象。他看着那血纹流转推演了半晌,冷汗已浸透道袍。最终于颤声开口:“星斗移位、天河倒倾,七政错行……弟子虽不敢妄断,但此象极凶,恐非一宗一派之劫,而是席卷诸天的大厄。而且……此劫历时久远,恐怕不止三代之内难以消弭,天劫之下,我等渡劫者恐怕都难逃劫难。”
谢丙安缓缓闭目,一脸沉重的说道:“不止三代,此劫将延绵万载!从十年前就开始不会有化神以上的修士在百年一次的天劫中渡劫成功了,万载之劫,非人力可解。”
万载之劫!方无咎如遭雷击,浑身颤抖,几乎站立不稳。说道:“世间何曾有过万载不绝之劫?若真如此,天地气运早已崩灭,众生尽化枯骨。不止我太乙山一脉,恐怕整个修行界都将沦为废土,万灵绝迹,山河寂灭。天地怎会生出这等大劫!”
谢丙安睁开眼,目光如渊:“不会沦为废土的,而是以劫为炉,炼化旧纪。天地自有更迭之序,大劫即天演,万载沉沦亦是新生之始。
我辈修者历劫证道,本就是逆天而行,逆天者终为天所忌,此劫便是天道对修行者的反噬。唯有一鲸落,方得万物生。这方天地,本就不该有太多逆天而行的长生者。所以,此大劫的本质,便是清算长生之债。
你我皆知,修行者窃天地之机,夺造化之功,寿元动辄千载,早已扰乱轮回。天道不容逆,故以万载大劫涤荡群伦,令长生者陨落,气运重归流转。太乙山纵为道祖遗脉,亦难逃此律。”
“可若所有的法统都湮灭于劫中,万载之后,后人就再难超脱了!”方无咎咬牙低语。
“说的没错,此大劫之下,我等唯一能做的,就是为大劫之下道法传承求的一丝薪灰,求得薪尽火传。”谢丙安看向方无咎,说道:“老夫这段时日,苦思冥想,寻得一策,也只有你能担此重任。你知道轮回盘吗?”
方无咎苦笑道:“师祖想让我兵解入轮回盘,再世重修吗?那不过是金丹修士,觉得此生难成大道,不得已在师长的庇护下,封存神识慧根,转世重修的方式而已,说到底就是以命续命的手段罢了。况且每轮回一世,神识慧根就会少一分,代代轮回下去,千年后就泯然凡人了,如何能过万载时光?”
谢丙安轻叹一声:“非也,轮回盘不止转生之用,我以自身法力化轮回盘为封印,将你本体封入其中,借轮回之力凝固时光,使你超脱于万载之外。待劫尽之日,天地清明,气运重聚,你可破封而出,再继往圣绝学,开上古新篇。
那时候的你,就是我太乙山最后的火种。”
听到这话,方无咎猛然抬头,讶然道:“师祖,此法一出,那您所耗的可是毕生修为与寿元,您已历过天劫了,只待下次雷劫便可渡劫飞升,天地同寿了。若这般运作,不但飞升无望,届时恐怕自身都难护周全啊!”
谢丙安摆了摆手,目光平静如深潭,“飞升不过一己之途,护道才是万古之责。你若肯入轮回盘存续我太乙道统,老夫便以身殉道,又有何憾?能化轮回盘为汝之舟楫,渡此万载长夜,就是老夫的最大造化。我太乙一脉,若能在劫后重生,纵使老夫形神俱灭,亦可含笑九泉。此乃吾天命所归,亦是吾心所安。现在,就看你——是否愿意接过这道火种,承载万古寂灭与重生之望了。”
方无咎沉默了良久,心里却已经翻江倒海了,他修行至今,接近百年,终于到了化神境,可也马上就要面临百年天劫了。现在看这意思,若拒此任,百年天劫将至,身死道消不过是寻常归宿,也就是说他的寿元应该就只有几年了。而应承此约,便能借轮回盘凝固光阴,万载之后重临世间,就算不论师门恩义,单论此身可避天劫、延万载光阴,就已经是他的唯一活路了。
但是天上掉的馅饼,往往裹着砒霜。这看似渡劫重生的机缘,还要搭上掌教真人的毕生修为与寿元,这里面到底有什么不可言说的代价那?
他犹豫了半天,想了想自己跟谢丙安的所有交集,得出个结论——他俩应该没有任何交集!过往的所有经历都告诉自己天上掉的馅饼只会砸出窟窿,从未见其带来福祉。所以,他还是不该轻信这逆天改命的机缘。
于是,方无咎再次跪倒在地,说道:“师祖修行千载,所求的非一己飞升,而是大道不灭,道统长存。弟子佩服师祖之志,然您刚说过——此劫乃是天地倾覆、气运断绝之大难,若我入轮回盘,万载之后天地是否尚存清明犹未可知,师祖又何以断言劫尽之日必有新生?更何况,若天地真能重聚气运,又何须待我破封而出?自有后来者再续道统、重掌天机。
师祖以身化盘,形神尽散,此等牺牲若终归虚掷,岂非既负大道,又误苍生?弟子不敢贪天功而受此重托,更不忍见师祖舍万劫不灭之身,赴一场渺茫之约。”
谢丙安听到这话,叹了一声,闭目说道:“你说的没错,天地存续自有方寸,后世自该有后世的造化,是老夫执念深了,你下去吧。传话给三代弟子孟云阶,让他来见我。”
没挽留!这更出乎方无咎的意料,难道这真的就是为了道统存续而不得不设的局?那自己推脱掉的似乎是自己唯一的生机了。想想孟云阶是三代弟子中修为最高的,已经接近化神了,这么看他被选中,或许并非偶然。师祖就是要个化神弟子来继承这轮回盘的机缘,让他先来是因为他是三代弟子里第一个化神的,可后来者未必不能追。他这一退可是退了自己最后一丝生路,那不行啊!
方无咎起身之后,心里千思百转,终于是没舍得这一线生机,双膝再次一弯,重重叩在石阶上:“弟子虽惧万载孤寂,但若师祖决意殉道,弟子焉敢惜此残躯?只是……太乙道统繁若星海,弟子所得不过沧海一粟,纵然熬过万载寒夜,也难承全脉真意。若师祖愿将太乙七十二道藏尽封于轮回盘中,弟子愿以此身承载万古寂灭,佑我太乙道统不灭。”
谢丙安猛然睁眼,目光如电,“你这是愿意入轮回盘了?”
方无咎以额触地,声音沉如寒泉:“弟子愿入轮回盘以身载道,不负师祖殉道之志。只恐才学浅薄,难悟至理,万载之后难继道统真义。”
谢丙安仰天长笑,说道“好!你既不负我殉道之志,我岂能让我负你承道之诚!今我以元神为引,将太乙七十二道藏尽刻轮回盘壁,与你化为一体。你尚未经历过天劫,天道之上无你的名号,可躲开万载之内的天劫追踪。待万载劫波尽,轮回盘启之日,你便是天道之外唯一的变数。
万载之后,我已无力破盘了,你要以化神修为自行撞破轮回盘壁,届时你的修为会引动轮回盘里的天地灵机反噬,只能留得筑基之身,但那一身筑基修为却蕴藏着七十二道藏的真意,所有我宗的道法你皆可凭心而现,一念生万法,万法归一心。
万载之后,天地若醒,你便是持火者;天地若昏,你亦是守夜人。老夫残躯定会保你的道法留存不坠!”
这下方无咎终于明白了为何要选择自己了,只有未历天劫之人,方能在天道无迹中藏身万载。而轮回盘破盘要靠自身,也只有化神境的修为才能在破盘后保住筑基修为。元婴境破盘之后,只能落得炼气境,那可是连延年益寿都不可得,还谈什么承道统。至于再往下,出盘都是凡人了,更遑论执掌七十二道藏。
方无咎暗自庆幸自己未推脱得太决绝,尚留一线转圜余地。若真拂袖而去,孟云阶就是下一个化神之人,届时师祖依旧会择他入盘,师祖渡劫飞升尚有段时光,有的是时间等门下弟子化神,而自己则只能在几年后的天劫下化为飞灰,万载道途终成空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