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十七年,深秋。
一场冷雨自黄昏起便未停歇,将整座皇城笼在灰蒙水雾之中。宫墙高耸,朱雀门紧闭,唯有玄武门外一条偏巷尚有零星灯火——那是京中最不起眼的“落雁坊”,住着贩夫走卒、退伍老兵与无名游医。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水花,如同无数低语。
巷尾一间破旧药铺内,油灯如豆。一名青年正低头碾药,动作沉稳,指节修长却布满薄茧。他身着粗布短褐,左颊一道浅疤隐于昏光,眉目清峻,眼神却如深潭般沉静。若非那偶尔掠过的锐利目光,任谁也想不到,此人便是三年前悄然消失于北境战场的废太子之子——萧昭。
如今,他只唤“阿烬”。
“咳……咳咳!”里屋传来老人剧烈的咳嗽声。
阿烬放下药杵,端起一碗热汤药推门而入。榻上老者须发皆白,面色蜡黄,正是落雁坊唯一的坐堂大夫陈伯。三年前,阿烬身负重伤倒在药铺门前,是陈伯救了他一命。自此,他便留下做学徒,日日采药、煎汤、接骨、问诊,仿佛真成了这市井一隅的寻常人。
“今日好些了?”阿烬扶老人坐起。
“老骨头,熬不过这个冬天喽。”陈伯苦笑,忽然压低声音,“但你得走。”
阿烬手一顿:“为何?”
“今晨,有黑衣人来问‘可曾收留过带疤青年’。”陈伯盯着他,“他们腰间……绣着乌鸦。”
阿烬瞳孔微缩——玄鸦司!
大胤最神秘的密探机构,直属天子,专理谋逆、巫蛊、边患等“不可明查”之案。其成员无名无籍,行动如鬼魅,民间传言:“见玄鸦者,九死一生。”
“他们怎会找到这里?”阿烬喃喃。
“或许……不是找你。”陈伯从枕下摸出一枚铜钱,递给他,“这是今早那人留下的。他说,若你见此物,自会明白。”
铜钱锈迹斑斑,正面刻“永昌通宝”,背面却多了一道极细的划痕——形如展翅乌鸦。
阿烬指尖微颤。这是玄鸦司内部联络暗记!唯有高级密探才识得。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北境战场——那场本该全军覆没的伏击战中,他率三百死士断后,却在绝境中收到一枚同样铜钱,指引他逃出生天。送信者身份至今成谜。
“他们要我回去。”他低语。
“回去做什么?”陈伯急道,“你可是……”
“我只是阿烬。”他打断,将铜钱收入怀中,“一个药铺学徒。”
可当夜,他还是收拾行囊,悄然离去。
临行前,他在陈伯枕边留下一包药粉与一张字条:“三日服一次,可续命百日。勿寻我。”
雨依旧下着。他披上斗篷,踏入夜色,身影很快被雨幕吞没。
与此同时,皇城西北角,一座无匾黑门府邸内,灯火通明。
玄鸦司指挥使赵德全——年逾六旬的内侍监总管,正跪于一幅舆图前,向御座上的皇帝禀报:
“陛下,北境流寇猖獗,已劫军械七次。更可忧者,赤鳞教余孽似有复起之兆。昨夜,雁门关外发现一具尸体,胸前插匕,手握黄纸,上书‘玄鸦’二字。”
皇帝未着龙袍,仅披素色常服,面容清癯,眼神却如鹰隼:“可查清死者身份?”
“乃北境军械库监工,赵五。”赵德全顿了顿,“但……其真实身份,恐与镇北侯有关。”
皇帝沉默良久,忽然问:“萧烬呢?”
赵德全神色微变:“副使三年前于北境失踪,尸骨无存。臣已上报除籍。”
“是吗?”皇帝冷笑,“那为何今晨,朕在东华门外的茶摊,看见一个左颊带疤、眼神如刀的卖药郎?”
赵德全浑身一颤,伏地不敢言。
皇帝起身,踱至窗边,望向雨夜皇城:“传旨——即日起,重启‘夜鸦计划’。无论萧烬是死是活,朕要他回来。若他不肯……就让他亲眼看看,这江山,是如何在他父亲死后,一步步走向崩坏的。”
话音未落,一道闪电劈开夜空,照亮御案上一封密函——函封赫然盖着赤鳞教“血凰印”!
阿烬不知宫中风云,只知自己必须离开京城。
他原打算北上漠北,投奔当年父亲旧部。可刚出城门,便觉身后有异。两名挑夫看似寻常,脚步却轻如狸猫;远处酒肆小二擦拭酒坛,目光却频频扫向他背影。
玄鸦司的人,已盯上他。
他不动声色,拐入乱葬岗。此处荒草及腰,坟茔累累,夜雨中鬼火飘忽。他忽然加速,身形如鬼魅般闪入一座塌半的义庄。
“出来。”他冷声道。
两名黑衣人现身,手按刀柄:“副使,跟我们回去。”
“我不是副使。”阿烬缓缓转身,“萧烬已死在北境。”
“可您还活着。”其中一人摘下面巾,竟是昔日同僚林骁!“北境那夜,是沈相命我救您。如今朝局危殆,唯有您能查清真相!”
“什么真相?”
“东宫大火,非意外。”林骁声音低沉,“先帝晚年痴迷长生,欲引龙脉炼丹,掘祖陵、断地脉。废太子力谏被诬谋逆,东宫焚毁。而今,有人欲重演旧事——皇后、镇北侯、赤鳞教,三方勾结,图谋不轨!”
阿烬如遭雷击。父亲之死,竟是因阻帝王长生妄念?
“为何是我?”
“因您是唯一血脉,亦是唯一能接近‘天机图’之人。”林骁递上一卷羊皮,“此图乃前朝秘藏,标注天下龙脉节点。您父临终前,将其一分为二,半幅藏于东宫地宫,半幅托付白鹿谷。若图合,可修复龙脉,亦可摧毁皇权。”
阿烬接过羊皮,指尖触到一行小字:“吾儿勿归,若归,必承其重。”
他闭目,良久,再睁眼时,眼中已无犹豫。
“带我去见沈相。”
三日后,西市“醉仙楼”。
阿烬换上玄鸦司副使官服,银鸦纹在烛光下泛冷。沈砚之独坐雅间,见他入内,只淡淡一句:“你终于肯认自己是谁了。”
“我不认王爵,不认宗籍。”阿烬直视首辅,“我只认——真相。”
沈砚之点头,推过一杯茶:“那就从东市开始。昨夜,又有一人被杀,手握‘玄鸦’二字。凶手……在逼你现身。”
阿烬握紧茶杯,指节发白。
他知道,从踏入这座楼起,
他便不再是阿烬,
而是——
那个注定要搅动风云的
景王遗孤,萧昭。
窗外,雨停了。
月光穿云,照在皇城角楼上,
一只玄鸦振翅飞过,
啼声凄厉,如泣如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