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京城,细雨如丝,青石板路泛着水光。东市街巷人声鼎沸,茶肆酒楼间弥漫着新蒸炊饼与茉莉香片的气息。然而就在这寻常午后,一声凄厉尖叫撕裂了市井喧嚣。
“杀人啦——!”
人群如潮水般退开,露出中央一具尸体。死者身着靛蓝布衣,胸前插着一柄短匕,血染青砖。更骇人的是,其右手紧攥一张黄纸,上书二字:“玄鸦”。
围观者哗然。
“玄鸦?莫非是玄鸦司的人?”
“胡说!玄鸦司办案从不露面,怎会死在大街上?”
消息如风,半个时辰内传遍六部九卿。未及申时,一队黑甲密探已封锁东市,为首者身披玄色斗篷,肩绣银鸦——正是玄鸦司副使萧烬。
他蹲下身,未碰尸体,只凝视那张黄纸。纸角微卷,墨迹未干,显然是死后才塞入死者手中。而“玄鸦”二字,用的是宫中特供松烟墨——此墨唯三省、内府及玄鸦司可用。
“查此人身份。”萧烬声音低沉。
亲卫翻检尸身,在腰带夹层寻得一枚铜牌——北境军械库监工,名唤赵五。
萧烬眸光一凝。北境军械库,乃镇北侯萧承远辖下重地,专供边军火药、弩机。若监工被杀,恐涉军械私贩!
“封锁消息,尸体带回地牢。”他起身,目光扫过人群,“今日见过此人者,皆录口供。若有隐瞒……以通敌论。”
百姓噤若寒蝉。
回司途中,萧烬策马缓行,眉心紧锁。近月来,北境军报频传“流寇劫械”,朝廷疑有内鬼,却苦无证据。如今监工暴毙东市,还刻意留下“玄鸦”二字——分明是有人要栽赃玄鸦司,或逼他出手!
刚入玄鸦司后门,一名灰衣老者悄然拦路。
“萧副使。”老者拱手,正是当朝首辅沈砚之的心腹幕僚,“相爷有请,西角茶楼。”
萧烬略一颔首,随其而去。
茶楼雅间,沈砚之独坐窗边,手执一盏清茶。见萧烬入内,他未寒暄,只推过一只木匣。
“打开看看。”
匣中是一枚青铜齿轮,锈迹斑斑,却雕工精巧。萧烬认得此物——前朝“赤鳞教”所制机关核心,用于引爆地脉火雷。
“此物从赵五尸身旁暗沟捞出。”沈砚之低声道,“有人想让你相信,赤鳞教余孽重现,且与北境军械案有关。”
“相爷不信?”萧烬问。
“我信有阴谋,但不信是赤鳞教。”沈砚之目光如炬,“二十年前赤鳞教覆灭,教众多死于皇陵地宫崩塌。即便有余孽,也无此等精密机关之术。”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真正可怕的是——有人在模仿赤鳞教,借其名,行己事。”
萧烬心头一凛。若真如此,对方不仅通晓前朝秘术,更清楚玄鸦司与赤鳞教的旧怨,欲引他入局!
“相爷为何告诉我这些?”
沈砚之望向窗外细雨:“因你父亲当年,也曾被这般构陷。”
萧烬身形微震。自入玄鸦司以来,无人敢提其父——废太子萧景琰。沈砚之此举,既是示警,亦是试探。
“多谢相爷。”他深深一揖。
当夜,玄鸦司地牢。
萧烬亲自审讯赵五同乡——一名药材贩子。经三轮逼问,对方终于崩溃:“赵五……半月前接了笔大单!买家穿玄甲,口音似南疆,付的是……金叶子!”
“金叶子上有标记?”
“有!一面刻龙,一面刻‘渊’字!”
萧烬瞳孔骤缩。“渊”字——正是先帝胞弟、传言已死的景王萧景渊封号!
难道赤鳞教真未灭?景王尚在人间?
他正欲追问,地牢外忽传急报:“副使!东市又有命案!死者……是刑部主事!”
萧烬疾步而出,只见新尸横陈街头,同样胸前插匕,手握黄纸,上书:“玄鸦”。
而这一次,黄纸背面多了一行小字:
“三日之内,若玄鸦不自首,满城皆血。”
全城震动。
次日清晨,皇帝召见。
御书房内,天子面色阴沉:“两日两命,皆指玄鸦司。萧烬,你可知罪?”
“臣不知何罪。”萧烬跪地,脊背挺直,“但臣知,有人欲乱朝纲,嫁祸玄鸦。”
“证据?”
“有。”萧烬呈上青铜齿轮与金叶子拓片,“此物非民间可得,必出自宫闱或宗室。”
皇帝沉默良久,忽然问:“你父亲临终前,可曾留话?”
萧烬一怔,随即答:“乳母言,东宫大火那夜,父王只说了一句:‘龙非囚,乃舟。’”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终是挥手:“限你三日,破此案。若不能……玄鸦司,便由赵德全接管。”
赵德全,内侍监总管,皇后心腹。
萧烬领命退出,冷汗涔涔。这不仅是破案期限,更是权力博弈——皇后一党,欲借机夺玄鸦司!
回府后,萧烬彻夜未眠。
他取出私藏卷宗——那是前任指挥使临终所赠,记载二十年前东宫之变细节。其中一页夹着半幅残图,绘有皇陵地宫结构,标注“龙首穴”三字。
“龙非囚,乃舟……”他喃喃,“父亲究竟想告诉我什么?”
忽然,窗外瓦片轻响!
萧烬吹熄烛火,隐入暗处。一道黑影翻入,落地无声,竟是白日那药材贩子!
“副使!我……我被人追杀!”对方浑身是血,颤抖着塞给他一枚蜡丸,“赵五死前说,真相在……在‘白鹿谷’!”
话音未落,一支羽箭破窗而入,贯穿其喉!
萧烬扑至窗边,只见屋顶黑影一闪,消失于雨幕。
他掰开蜡丸,内藏一粒药丸与半片玉蝉——玉蝉乃东宫旧物,象征“重生”。
药丸入口即化,一股清凉直透心脉。刹那间,他脑中浮现一段模糊记忆:幼时乳母曾带他躲入一山谷,谷中老人授他避毒之法,言:“若有一日天下再乱,持玉蝉寻我。”
——白鹿谷!白鹿先生!
萧烬猛然醒悟:父亲当年或未孤立无援,而是早将后路托付白鹿谷!
而此刻,门外传来整齐脚步声——禁军包围府邸!
“奉皇后懿旨,景王遗孤萧烬,涉嫌连环命案,即刻收押!”
萧烬握紧玉蝉,望向窗外雨夜。他知道,若入狱,必死无疑。唯有逃,才能查明真相。
他迅速换上夜行衣,自密道潜出。临行前,于案上留书一封:
“若我三日不归,非畏罪,乃追凶。
真凶不在市井,在宫墙。”
雨越下越大,他的身影没入黑暗。
而在皇宫深处,皇后抚摸着一枚赤鳞玉佩,轻笑:“萧昭,你终于要现身了……这一局,我等了二十年。”
她不知,真正的猎手,从来不是困兽,
而是——
那在雨夜中睁眼的玄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