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向北。
离开清河州地界后,道路两旁的绿色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田地开始荒芜,村庄变得稀疏。
偶尔能看到的几间茅屋,也大多是门窗洞开,炊烟断绝。
空气中开始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焦糊味。
越往北走,这股味道就越是浓郁。
官道上,拖家带口的流民越来越多。
他们与杜康的车队逆向而行,从北方涌向南方。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麻木的绝望,眼神空洞,仿佛被抽走了魂魄。
他们看到杜康一行人那整齐的装备与向北的旗帜,眼中没有好奇,只有一种看死人般的怜悯。
秦飞燕坐在马车里,掀开帘子的一角,看着窗外这幅景象。
她的脸色,比那些流民还要苍白几分。
这里是大梁的土地。
这里是她的家。
如今,却成了一片被遗弃的焦土。
车队最终在一座残破的城池前停下。
平州。
城墙上布满了巨大的豁口,仿佛被什么巨兽啃噬过。
护城河早已干涸,河道里填满了发黑的杂物与淤泥。
高大的城门不翼而飞,只剩下两个黑洞洞的门洞,像是一张无声哀嚎的嘴。
城头上,那面代表着大梁的金龙黑底旗,残破不堪,在萧瑟的北风中无力地卷动着。
这就是圣旨上所说的,让她和杜康前来总领军政事宜的地方。
杜康下了马。
他没有看那破败的城墙,而是抬头,看向了天空。
天是灰色的。
一群乌鸦在城池上空盘旋,发出嘶哑难听的叫声。
“走吧,进去看看。”
他平静地开口,率先走进了那座死城。
亲卫们手按刀柄,警惕地护卫在四周。
秦飞燕跟在他的身后,每一步都踩得异常沉重。
城内的景象,比城外更加触目惊心。
街道上空无一人。
两旁的房屋,十有八九都已成了断壁残垣。
被烧得焦黑的梁柱,散落一地的瓦砾,还有不知被遗弃了多久的破旧家具。
风吹过空旷的街道,卷起地上的尘土与纸钱,发出呜呜的声响。
这里感受不到丝毫活人的气息。
这不像一座城。
这更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相比于清河州经历的那场短暂而又克制的攻防战,眼前的景象,才让杜康真正见识到了古代战争最原始的残酷。
那是一种彻底的,毁灭性的破坏。
是不留任何余地的掠夺与屠戮。
就在这时,街角一个半塌的铺子里,走出来一个颤巍巍的人影。
那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官服,官职看上去很低。
他看到杜康一行人,先是吓得一哆嗦,待看清他们并非狄人后,才壮着胆子迎了上来。
“敢问,敢问可是朝廷派来的上官?”
老者的声音干涩,带着长久未与人说话的生疏。
杜康点了点头。
“新任安北将军,杜康。”
听到这个名号,老者浑浊的眼睛里,终于泛起了一丝光亮。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颤抖,竟是老泪纵横。
“下官,平州录事参军,孙祥,拜见将军。”
“总算,总算把您给盼来了。”
杜康示意亲卫将他扶起。
“城里,就只剩你一个官员了?”
孙祥擦了把眼泪,苦笑着摇了摇头。
“回将军,不止下官一个。”
“州府的库房里,还剩几个看管册籍的胥吏。城里也还有些跑不掉的老弱病残,都躲在自家地窖里,不敢出来。”
他的话,印证了这座城池的现状。
州府衙门,是城中少数还算完整的建筑。
但也只是相对完整。
大门被砸烂了,院子里长满了荒草。
杜康让人简单收拾了一下正堂,便让孙祥开始汇报情况。
“将军,您来之前,狄人的主力已经退了。”
孙祥的第一句话,就让秦飞燕的心沉了下去。
“退了?”
她忍不住开口追问。
“他们不是突破了云州防线吗?为何会退?”
孙祥看了她一眼,眼中满是悲凉。
“姑娘有所不知。”
“狄人这次南下,主力确实是冲着京城去的。可他们攻破云州后,自身也伤亡不小,粮草更是接济不上。”
“更重要的是,朝廷……朝廷派了使者去议和。”
议和。
这两个字,像两根烧红的铁针,狠狠刺进了秦飞燕的耳朵。
孙祥的声音,充满了无力感。
“狄人退回草原休整,我们的使者也跟了过去。”
“如今,双方应该正在草原王庭那边,商讨……商讨具体的条款。”
“换而言之,我们输了。”
杜康替他说出了那个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却不愿承认的结局。
“朝廷需要赔款,割地,来换取暂时的和平。”
孙祥低下头,佝偻的身体,仿佛又矮了一截。
“是。”
一个字,却重若千钧。
秦飞燕的身体,控制不住地晃了一下。
她扶住了身旁的桌子,才勉强站稳。
前所未有的耻辱感,瞬间淹没了她。
大梁立国数百年,何曾向草原蛮夷低过头。
可现在,她的朝廷,她的母亲,竟然要用金钱与土地,去乞求一份和平。
她想起了杜康在清河州府衙,对那个狄人使者桑格说的话。
“我大梁朝堂之内,无论打得如何头破血流,那都是关起门来的家事。”
“轮得到你们这些草原上的豺狼,来指手画脚吗?”
那份傲骨,那份峥嵘,言犹在耳。
可现实,却狠狠地给了她一记耳光。
原来她引以为傲的王朝,骨子里早就已经软了。
“那我们呢?”
秦飞燕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陛下派我们来平州,又是为了什么?”
“守着这座空城,等着狄人拿了钱,吃饱喝足之后,再来攻打吗?”
孙祥不敢回答。
这个问题,他回答不了。
整个大堂,陷入了一片死寂。
秦飞燕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个从始至终都沉默不语的男人身上。
杜康正站在堂前,看着墙上一副残破的舆图。
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仿佛这场关乎国运的惨败,与他毫无关系。
这股平静,让秦飞燕心中那股无力的怒火,找到了一个宣泄口。
她快步走到杜康面前,仰起头,死死盯着他的眼睛。
“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你什么都知道。”
“你知道朝廷会输,知道他们会去议和,知道这平州就是个必死的棋子。”
“所以你才那么平静。”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这些天积攒的所有不安,负罪,与绝望,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她痛恨朝廷的软弱,更痛恨自己的无能。
是她,亲手将杜康推到了这个绝地。
她以为这是唯一的破局之法,却没想到,这只是一个更大的笑话。
杜康终于有了反应。
他转过头,看着眼前这个双眼通红,情绪失控的女人。
他能从她的眼中,看到愤怒,不甘,以及一丝深藏的愧疚。
“现在说这些,还有意义吗?”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盆冷水,浇在秦飞飞燕的头上。
她愣住了。
杜康的目光,越过她,看向门外那灰蒙蒙的天空。
“议和,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用钱买来的和平,只会让豺狼的胃口越来越大。”
“下一次,他们会要的更多。”
秦飞燕的嘴唇动了动。
这些道理,她懂。
可是懂,又有什么用。
“那我们该怎么办?”
她下意识地问出了这句话。
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一丝依赖与恳求。
“我们就在这里,看着他们把大梁的江山,一块块卖掉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