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越下越大了。
豆大的雨点砸在柏油马路上,溅起一朵朵浑浊的水花,将福煦路的霓虹灯光晕染成一片迷离的幻影。林砚裹紧了西装外套,将衣领竖起,遮住半边脸颊。他没有打伞,任由冰冷的雨水顺着发梢流进脖颈,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
他的步伐很快,却异常稳健,每一步都精准地避开地上的积水坑洼。他的眼睛像鹰隼一样,快速扫过街道两旁。霞飞路上,往日里悠闲漫步的绅士淑女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神色慌张、拖家带口奔逃的市民,以及一些穿着黑色中山装、行色匆匆的陌生面孔。
他知道,那是军统的“忠义救国军”和特务处的人,他们比蟑螂嗅到食物的速度还要快。
一辆黄包车从他身边疾驰而过,车夫赤着脚,在雨水中奋力奔跑,嘴里喊着含混不清的沪语。林砚没有叫停。在这种时候,任何陌生的接触都可能是致命的陷阱。
他拐进一条狭窄的弄堂,巷子深处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抽泣声和老人低沉的叹息。他脚步未停,心中却是一沉。战争,从来都是百姓的坟墓。
穿过弄堂,便是通往公共租界的福州路。远远望去,麦兰捕房那座哥特式建筑的尖顶在雨夜中如同一只沉默的巨兽,黑洞洞的窗口透出几点昏黄的灯光。
捕房门口,两名印度巡捕(俗称“红头阿三”)正抱着警棍,警惕地注视着街对面。那里停着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车牌被泥水糊住,看不真切。车旁,一个穿着灰色风衣的男人背对着他,正在和另一个戴礼帽的瘦小男子说着什么。
林砚的瞳孔骤然一缩。
那个戴礼帽的男人,他认识。是“麻雀”,军统上海区的一个外围情报贩子,以唯利是图、毫无底线著称。他怎么会和军统的人在一起?而且看那风衣男子的站姿和手势,分明是军统行动科的惯用手法——那是“孤狼”沈默的亲信,“黑蛇”!
他们果然来了。
林砚立刻闪身躲进路边一个报亭的阴影里。他摸了摸腰间枪套的皮扣,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混乱的思绪稍稍冷静下来。硬闯是不行了。捕房内部的情况不明,外面又有军统的人蹲守,这几乎是一个死局。
他必须另辟蹊径。
就在这时,福特轿车的车门打开了。风衣男子转过身来,露出一张棱角分明、却带着几分阴鸷的脸。他大约三十出头,眼神锐利如刀,扫过街道时,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侵略性。
正是“孤狼”沈默。
沈默走到“麻雀”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鼓囊囊的信封塞了过去,然后低声说了句什么。
“麻雀”点头哈腰地接过信封,塞进怀里,随即转身快步走进了捕房。
“他们在收买门房!”林砚瞬间明白了沈默的意图。他们不是要硬闯,而是要提前控制捕房的通讯和出入口,守株待兔!
他暗道一声糟糕。如果“麻雀”成功买通了当班的巡捕,那么他预先安排在捕房内部的接头人——那位化名“老周”的户籍警,处境就万分危险了。
必须抢在“麻雀”之前接触到老周!
林砚的目光迅速在捕房周围搜索着。他的视线最终落在了捕房侧面那条堆满垃圾的窄巷。那里,有一个不起眼的、通往后厨的侧门。那是他当初为老周规划紧急撤离路线时,特意勘察过的。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雨水和硝烟味灌入肺中,让他头脑一清。他不再犹豫,贴着墙根,像一只灵巧的猫,借着路边停靠的车辆和杂物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那条窄巷摸去。
巷子里弥漫着一股馊水和垃圾的腐臭味。他屏住呼吸,走到侧门边。门是虚掩着的,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和锅碗瓢盆的碰撞声。
他轻轻推开一条门缝,闪身而入。
厨房里,一个胖厨师正满头大汗地颠着炒锅,对他的到来毫无察觉。林砚没有惊动他,沿着墙边的阴影,迅速穿过堆满食材的后厨,推开一扇通往走廊的门。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一盏瓦数很低的电灯泡在头顶摇晃,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老周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
他刚走出几步,迎面却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说话声。他立刻闪身躲进旁边一个堆放清洁工具的壁橱里,将门留了一条缝隙。
只见两个穿着巡捕制服的洋人(西捕)搂着一个穿便衣的华人巡捕走了过来,那华人巡捕满脸谄笑,正是“麻雀”。
“……史密斯探长说了,今晚非常时期,任何陌生面孔都不得放行,尤其是那些鬼鬼祟祟的中国人!”一个高个子西捕用生硬的中文说道。
“是是是,亨特先生,您放心,有我阿福在,保证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麻雀”点头哈腰地应承着,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哪里还有半分情报贩子的精明。
三人说笑着,从林砚藏身的壁橱前走了过去,径直走向了前门的值班室。
林砚等他们走远,才从壁橱里出来,心中却是咯噔一下。
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沈默不仅收买了门房,还直接惊动了捕房的高层探长。现在,整个捕房的出入口,几乎都被军统的人控制了。
他快步走到老周办公室的门口。门紧闭着,里面没有一丝光亮,也没有任何声音。
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轻轻拧动门把手——门没锁。
他推开门,房间里一片漆黑。他摸到墙上的电灯开关,按了一下。
灯亮了。
办公室里空无一人,办公桌上一片凌乱,文件散落一地,一个青花瓷的茶杯摔在地上,茶水溅得到处都是。椅子也翻倒在地。
这绝不是简单的离开,而是发生过激烈的搏斗!
老周出事了!
林砚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他迅速关掉灯,退到走廊里。他知道,这里已经不安全了。沈默既然能收买门房,就很可能已经知道了老周的身份,或者,至少是怀疑上了。
他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老周在出事前,已经将情报转移了出去,或者,留下了某种提示。
他正欲转身离开,忽然,眼角的余光瞥见了门框的下方。
那里,有一小片被水浸湿的痕迹,形状像一只展翅的鸟。
是“青鸾”的标记!
老周果然留下了线索!
他立刻蹲下身,仔细查看。那片水渍很淡,如果不仔细看,很容易被当成是雨水溅到的。水渍的旁边,地板上似乎还刻着几个极浅的字。
他凑得更近了些,借着走廊里透进来的微光,辨认着那几个字的笔画。
那是一个地址:“霞飞路,老地方……”
“老地方”!
这是他和苏曼卿之前约定的备用接头点,一家位于霞飞路和亚尔培路交界处的、已经关门歇业的旧书店!
老周在被捕前,用尽最后的力气,将情报的中转点改回了最初的“老地方”!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是陷阱,还是……
突然,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麻雀”那特有的、尖利的嗓音:“快!去户籍科办公室看看!沈长官说,那里可能有重要线索!”
是军统的人!他们发现老周不见了,正在搜查!
林砚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起身,闪身进了旁边的楼梯间。他不能从正门和侧门出去,那里都有人把守。
他迅速沿着楼梯向上跑去。麦兰捕房有四层,顶层是存放档案和杂物的阁楼。
他记得,阁楼的窗户,正对着隔壁一栋废弃公寓的屋顶。那是一个绝佳的撤离路线。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顶层,推开那扇积满灰尘的木门。阁楼里堆满了废弃的桌椅和档案柜,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他径直跑到窗边,推开那扇锈迹斑斑的铁窗。
窗外,雨还在下。对面公寓的屋顶在雨幕中若隐若现,距离大约有三米宽。下面是十几米高的巷子,摔下去必死无疑。
身后,楼梯口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叫喊声。
“他在上面!”
林砚没有回头,他深吸一口气,将全身的力量都凝聚在双腿。然后,他助跑几步,纵身一跃!
他的身体在雨夜的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风声在耳边呼啸。
“砰!”
他的双脚重重地落在对面公寓湿滑的屋顶上,巨大的惯性让他一个踉跄,向前扑倒,手掌和膝盖重重地磕在粗糙的瓦片上,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
但他没有时间顾及这些,立刻翻身爬起,头也不回地向屋顶的另一端跑去。
就在他跃下屋顶,消失在巷口的瞬间,他听到身后麦兰捕房的阁楼窗户被推开,几声清脆的枪声划破夜空。子弹打在他刚刚落脚的地方,溅起几点火星。
他没有回头,只是加快了脚步,融入了更深的雨夜之中。
他的目的地,是霞飞路的“老地方”。
那里,或许有他需要的情报,也或许,有沈默为他布下的天罗地网。
但他必须去。
因为这是老周用生命留下的最后讯息。
雨,依旧在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