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畹町的清晨,空气清冷而干净。
昨夜那场盛大的庆祝狂欢过后,小镇恢复了久违的宁静。街道上,还能看到散落的鞭炮纸屑和干涸的酒渍。几名当地百姓,正扶着断墙,颤颤巍巍地辨认着那些穿着美式军服的士兵,眼神里既有敬畏,也有亲人归来的热切。
林砚站在司令部外的院子里,手里捧着一碗热茶。
茶是粗茶,味道苦涩,但他却喝得津津有味。
“队长,杜长官这么早叫我们来,有什么事?”魏强揉着惺忪的睡眼,昨夜他喝多了,此刻脑袋还疼得厉害,“该不会是又要派什么急行军的任务吧?我这胳膊还没好利索呢。”
林砚摇了摇头,目光落在院子中央那面被风刮得猎猎作响的国旗上。
“不是任务。”
“是还债。”
2
杜聿明的临时办公室,是一间简陋的民房。
墙上挂满了作战地图,只是那些代表着敌我双方的红蓝箭头,此刻都已经停止了移动。
杜聿明背对着门口,站在一幅巨大的云南地图前。
他没有穿军装外套,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衣,肩背显得有些佝偻。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
一夜之间,杜聿明仿佛老了好几岁。
眼窝深陷,眼袋浮肿,脸上带着深深的疲惫。
“长官。”林砚三人立正敬礼。
杜聿明摆了摆手,指了指桌边的几个小凳子。
“坐吧。这里没有外人,不用拘礼。”
他亲自拿起桌上的一个粗瓷碗,从酒坛里倒满了酒。
那酒是当地百姓送来的包谷酒,味道辛辣刺鼻。
“这是我在国内喝到的第一口酒。”杜聿明端起碗,走到林砚面前,眼神浑浊却真诚,“也是我这两年来,最想喝,又最不敢喝的酒。”
3
“这第一碗酒,不是喝的。”
杜聿明的声音沙哑,像是砂纸摩擦过桌面。
他走到门口,面对着北方——那片连绵起伏、云雾缭绕的高黎贡山方向。
“诸位兄弟,我杜聿明,又回来了。”
杜聿明猛地跪了下去,双手将酒碗高举过头顶。
“我杜聿明,带着援军打回来了!鬼子被赶跑了!国门光复了!”
林砚、魏强、苏婉见状,也立刻跟着跪倒在地。
杜聿明将碗中的酒,缓缓洒在畹町的土地上。
“这一碗酒,祭奠那些没能走出来的兄弟!”
他的声音哽咽了。
“第5军的弟兄们,第200师的弟兄们,第96师的弟兄们……”
“柳树人团长!戴安澜军长!还有那些叫不上名字的士兵!”
“我对不住你们啊!”
杜聿明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额头触地,久久没有抬起。
魏强听到这些名字,眼泪瞬间就下来了。柳树人、戴安澜,那是他们在第一次入缅作战时就牺牲的高级将领,他们的尸骨,或许还埋在那片绿色的坟墓里。
4
杜聿明站起身,又倒了一碗酒。
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这第二碗酒,我敬你们。”
杜聿明看着林砚,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神色,有欣赏,有愧疚,也有庆幸。
“两年前,我们在同古、在棠吉,也曾打得鬼子闻风丧胆。”杜聿明回忆道,“那时候,我们装备不如人,但士气不输人。”
“后来,野人山……”杜聿明咬了咬牙,“我下令分兵突围,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痛。”
“但是,你们活下来了。你们不仅活下来了,还练就了一身杀鬼子的本事,带着美式装备杀了回来。”
杜聿明将这碗酒,敬向林砚三人。
“你们是好样的。你们替那些死去的弟兄,报了仇。”
林砚接过酒碗,沉声道:“长官,我们只是做了军人该做的事。死去的弟兄,才是真正的英雄。”
5
魏强接过酒碗,却没有喝。
他憋了好久,终于忍不住了。
“长官,我有个问题,憋在心里很久了。”魏强直视着杜聿明的眼睛,“在野人山的时候,我们明明离边境不远,为什么……为什么要往那片大山里钻?”
“那么多弟兄,不是死在鬼子的枪炮下,是死在蚂蟥、毒蛇、瘴气和饥饿里啊!”
空气瞬间凝固了。
苏婉拉了拉魏强的衣角,示意他不要说了。
但杜聿明却摆了摆手,示意魏强说下去。
杜聿明惨然一笑,脸上充满了苦涩。
“问得好。”
“当时的情况,你们或许不清楚。”杜聿明走到地图前,指着那片空白的区域,“当时,日军第56师团已经抄了我们的后路,占领了密支那和八莫。如果我们强行向西突围,正好撞进鬼子的口袋阵,全军覆没只是时间问题。”
“我选择野人山,是想赌一把。”
“赌那片无人区,鬼子不敢进,赌我们能走出一条生路。”
杜聿明握紧了拳头,狠狠地砸在桌子上。
“可惜,我赌输了。我低估了野人山的险恶,高估了我们当时的补给能力。”
“那一道命令,是我杜聿明一生的罪孽。”
6
杜聿明给自己倒了一碗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包谷酒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眼泪鼻涕流了一脸,哪里还有半点名将的风度。
“魏强,你恨我,是应该的。”杜聿明喘着粗气说道,“我每天都在恨我自己。”
“但是,你们看。”
杜聿明指着窗外正在操练的新兵,指着那些堆满物资的卡车。
“如果我们当时都死在了缅甸,或者投降了,还会有今天吗?”
“还会有这条打通的中印公路吗?”
“还会有祖国大后方的安宁吗?”
“战争,就是这么残酷。”杜聿明看着魏强,“我作为长官,必须为大局考虑。哪怕这个决定,会让无数家庭破碎,会让无数忠魂埋骨他乡。”
“我杜聿明,愿意背负这个骂名。只要国家能存续,只要民族能复兴,我杜聿明死不足惜!”
魏强愣住了。
他看着杜聿明那张痛苦的脸,心中的那股怨气,忽然消散了大半。
他终于明白,作为一个统帅,所要背负的东西,远比他想象的要沉重得多。
7
杜聿明的脸色红润了一些,眼神也变得清明起来。
“林砚,你们‘暗影’小队,是我见过最优秀的特种部队。”
“孙立人看重你们,廖耀湘也看重你们。”
“但我希望,”杜聿明看着林砚,语重心长地说道,“不管将来局势如何变化,你们记住,你们首先是中国人,其次才是军人。”
“你们手中的枪,是用来保家卫国的,不是用来打自己人的。”
林砚心中一凛。
他听出了杜聿明话里有话。
显然,杜聿明已经预感到了抗战胜利后,国内可能并不太平。
“长官,我们是打鬼子的兵。”林砚沉声回答,“只要鬼子还在中国土地上,我们的枪口,就永远对着鬼子。”
杜聿明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看着湛蓝的天空。
“好了,酒喝完了,债也还了。”
“回去准备准备吧。”
“滇西的仗还没打完。”
“松山、腾冲、龙陵,还有更多的鬼子等着你们去消灭。”
8
走出司令部,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魏强手里还拿着那个粗瓷碗,他看了看碗底,又看了看林砚。
“队长,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明白什么了?”林砚问。
“明白当官的也不容易。”魏强挠了挠头,“背了一身的债,连觉都睡不好。”
林砚拍了拍魏强的肩膀,没有说话。
他抬头看着北方。
那里,是腾冲的方向。
那里,有被称为“东方直布罗陀”的松山,还有日军盘踞的坚固堡垒。
苏婉走到林砚身边,轻声问道:“队长,我们还要走多远?”
林砚握紧了腰间的配枪,眼神坚定。
“走到把最后一个鬼子,赶出中国国境的那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