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一声龙吟,仿佛从地心深处炸裂而出,又似九天雷霆直贯耳膜,瞬间传遍了整片万古丛林。
林间霎时死寂。
那些平日里咆哮争食、彼此撕咬的妖兽,此刻如同被无形之手扼住了喉咙,蜷缩在洞穴深处,瑟瑟发抖。草木低伏,飞鸟绝迹,连风都仿佛凝滞了,只剩下那一声震撼灵魂的吟啸在层层叠叠的古木与藤蔓间回荡、加剧,最终化为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压,沉甸甸地笼罩了整片原始地域。
丛林中心,某处本该被浓郁灵气滋养、生机勃勃的林间空地,此刻却弥漫着一种截然不同的“生机”——那是混乱、狂暴、濒死挣扎的灵力涡流。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血腥气,混杂着泥土翻起的新鲜味道和某种焦灼的气息。
数十道身影,衣着各异,却个个气息精悍,此刻却面色苍白,眼神涣散,如同陷入了最深的梦魇。他们或抱头嘶吼,或挥刀向空无一物的前方疯狂劈砍,或跪倒在地,涕泪横流地喃喃自语。凄厉的哀嚎此起彼伏,在这诡异寂静的丛林背景音下,显得格外刺耳。
“幻觉!是那畜生的幻境!守住心神!”
有人勉强厉喝,声音却带着颤抖。
但提醒往往来得太迟。就在这混乱之中,一道庞大如小山的黑影撕裂了弥漫的灵力迷雾,骤然显现。漆黑的鳞甲在透过林隙的惨淡光线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蜿蜒的龙躯充满力量感,一双竖瞳猩红如血,里面燃烧着滔天的怒火与暴戾。
魇虚龙!
它显然已陷入狂怒,巨大的龙爪挟着令人窒息的黑暗灵力,狠狠拍下。目标是一名体格异常壮硕、宛如铁塔般的中年男子。那男子周身鼓荡着土黄色的厚重灵力,试图硬撼,却在龙爪触及的瞬间,护体灵光如同琉璃般碎裂。
“噗——”
壮硕男子如陨石般被从半空击落,狠狠砸进下方松软却盘根错节的林地。“砰”的一声闷响,地面剧震,烟尘混合着枯枝败叶冲天而起,形成一个直径数丈的深坑。
“宗主!”
附近几人惊呼,想要上前,却被魇虚龙横扫而来的龙尾逼退,罡风如刀,刮得人脸生疼。
……
丛林外围,距离那激烈战场约百里之遥。
一道身着朴素黑袍的身影,正不疾不徐地行走在虬结的树根与厚厚的腐殖质之上。他脚步落下,无声无息,仿佛没有重量,与这片古老丛林几乎融为一体。
正是夜,大陆顶尖杀手团暗影的强者。
远处传来的灵力震荡如同水面的涟漪,一圈圈扩散至此,卷起微弱的罡风,将他宽大的黑袍下摆吹得轻轻拂动,猎猎作响。那风里夹杂着极淡的血腥、暴戾的黑暗气息,还有人类修士灵力溃散的杂乱余波。
夜停下了脚步,微微侧头,仿佛在倾听风中的信息。兜帽的阴影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能看到线条冷硬的下颌,和一抹缓缓勾起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
“有点意思。”
低沉的声音自他喉间溢出,平静无波,却似带着某种洞悉一切的漠然。
他并未加快步伐,依旧维持着那看似闲庭信步的姿态,继续向前。
然而,奇异的一幕发生了——他的每一步明明看起来缓慢而从容,仿佛在林间漫步赏景,但脚步落下的刹那,身影却诡异地出现在数十米之外。空间在他脚下仿佛被折叠、缩短,百里距离,以这种违背常理的方式,正在被快速拉近。
……
战场中心。
烟尘稍稍散去,深坑边缘,几道身影急切地探头望去,脸上写满了震惊与担忧。魇虚龙那一爪的威力,他们隔得老远都能感受到心悸。
就在这时,“哗啦”一声,一道身影猛然从坑底冲天而起,带起更多的泥土和碎叶,稳稳落在坑边。
正是那被拍落的壮硕男子。
他此刻的模样有些狼狈,上衣破损,露出精钢般铸就的胸膛,一道深可见骨的抓痕斜斜划过胸腹之间,皮肉翻卷,边缘萦绕着丝丝缕缕不肯散去的黑色雾气,正是魇虚龙的黑暗灵力,在不断侵蚀。鲜血汩汩流出,将他古铜色的皮肤染红大片。
然而,他的气息却并未如想象中那般萎靡,反而依旧沉凝厚重,如同巍峨山岳。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狰狞的伤口,眼中没有痛苦,只有被彻底激怒的凶光和凛冽杀意。他深吸一口气,周身土黄色灵力汹涌,强行将那试图钻入体内的黑暗气息逼出、震散。
“好畜生!”
他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声音如同闷雷。
在他身旁,一名手持乌黑长枪的男子悄然靠近。这男子身形挺拔,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鹰隼。他瞥见同伴胸前的伤口,瞳孔微微一缩。
他深知自己这位同伴修炼的功法何等注重防御,肉身强横近乎无敌,寻常攻击连他的油皮都难擦破。
“竟能伤他至此……”
持枪男子低语,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他再次抬头,望向空中那盘旋咆哮、不断与剩余修士纠缠的黑色巨龙,眼神里的忌惮更深了一层。
“魇虚龙这畜生,确实是名不虚传。”
此时,空中的战斗愈发惨烈。魇虚龙虽受创,但凶性更炽。
黑暗灵力如同潮水般从它体内涌出,化作无数狰狞的鬼影、扭曲的触手,或是直接冲击修士神魂,或是进行实体攻击。它巨大的身躯每一次摆动,都带起恐怖的风压和灵力爆炸。
不断有修士惨叫着从空中坠落,有的被龙爪撕碎,有的被黑暗灵力侵入识海,陷入永久疯狂,更多的是被那沛然莫御的巨力直接拍得筋骨断折,吐血身亡。即便偶尔有攻击落在魇虚龙身上,在它坚硬的鳞甲上也大多只留下浅浅白痕,难以造成实质伤害。
围攻的修士们心中开始发寒,最初的贪婪和狂热被冰冷的恐惧逐渐取代。这妖兽的实力,远超他们预估!若非有两位首领压阵,他们这群人恐怕早已溃散。
“结阵!困住它!别让它跑了!”
壮硕男子不顾伤势,声如洪钟,厉声喝道。
下方林中,立即有十数名早有准备的修士应声而动。他们分散在特定方位,手中迅速结印,将早已埋设好的阵旗、灵玉激发。道道灵光从地面升起,彼此勾连,迅速构成一个复杂的光网,开始向中心合拢,意图将魇虚龙封锁在一定范围内。
持枪男子见阵法启动,眼中精光一闪。他知道,时机到了。
“孽畜!”
他低喝一声,脚下猛地一踏,虚空仿佛都被踩出涟漪,身形化作一道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乌光,以匪夷所思的速度直刺魇虚龙逆鳞所在!
这一枪,毫无花哨,唯有极致的快与贯穿一切的锋锐!枪尖未至,那股锁定神魂的凌厉杀意已然让魇虚龙浑身鳞片微微炸起!
魇虚龙猩红的竖瞳骤然收缩,它从这一枪中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顾不得再理会那些骚扰的杂鱼,它发出一声暴怒的咆哮,庞大的身躯以不符合体型的灵巧猛地扭转,蓄满黑暗灵力的龙爪狠狠拍向枪尖,同时张口喷出一股浓稠如墨的黑色吐息,直冲持枪男子面门。
然而,持枪男子速度太快,身形在空中留下一串残影,竟险之又险地与龙爪擦身而过,乌黑长枪如毒龙出洞,依旧精准地点向逆鳞!
“嗤啦——!”
令人牙酸的声音响起,枪尖并未能完全穿透那片最坚硬的鳞甲,但附着在枪身上的奇异力量却透体而入。魇虚龙身躯剧震,发出一声夹杂着痛楚与惊怒的嘶吼,那猩红竖瞳中,竟第一次流露出一丝清晰的忌惮。
“竟能伤及魂魄……”
魇虚龙的声音嘶哑低沉,带着难以置信。它的肉身防御极强,但持枪男子的攻击,似乎直指灵魂本源!
就在魇虚龙因魂伤而出现刹那僵直时,下方的壮硕男子动了!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给老子趴下!”
怒吼声中,壮硕男子浑身肌肉贲张,土黄色灵力疯狂涌动,在他拳锋凝聚成一座微缩山岳的虚影,带着镇压一切的恐怖气势,趁着魇虚龙应对持枪男子、心神微分之际,狠狠轰在它之前被枪尖点中的逆鳞附近!
“咚——!!!”
宛如巨锤砸中败革,又似山峰撞击大地。魇虚龙庞大的身躯被打得凌空翻滚,黑色鳞甲崩裂,一个清晰的凹陷拳印出现在它躯体上,深入血肉。它猛地喷出一大口混杂着内脏碎块的漆黑血液,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靡下去,在空中摇摇欲坠。
“成了!”
下方主持阵法的修士中有人兴奋低呼。
壮硕男子吐出一口浊气,胸前的伤口因全力爆发又渗出更多鲜血,但他毫不在意,目光冰冷地看向气息衰弱的魇虚龙,如同在看一件即将到手的珍宝。
“宗主,方圆十里,‘锢灵锁空大阵’已全部激发,阵眼稳固,这畜生插翅难飞!”
一名手下快速掠来禀报。
壮硕男子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狰狞笑容。他看向持枪男子,后者也微微颔首,两人目光交汇,皆看到彼此眼中的势在必得。
魇虚龙勉强稳住身形,猩红的竖瞳扫过下方。原本数十名围攻者,此刻还能站立的已不足一半,且大多带伤,眼中惊惧未消。但它知道,真正的威胁,始终是那持枪的冷峻男子和这壮硕如山的家伙。
体内传来阵阵空虚和剧痛,生命气息正在飞速流逝。那持枪男子的一击伤了它的魂魄本源,壮硕男子紧随其后的一拳更是几乎打散了它凝聚的妖力。黑暗灵力在经脉中滞涩难行,自愈能力大幅下降。
不甘!无比的不甘!
它蛰伏修炼数千载,历经无数厮杀,才成长至今,拥有这片丛林的霸主地位,体内凝聚的妖灵核更是它力量的核心,蕴含着它毕生修为和本源之力。如今,竟要栽在一群贪婪的人类修士手中,连妖灵核都要被夺去?
绝不可能!
疯狂与决绝的神色在龙目中交替闪现。它猛地抬头,发出一声悲怆而暴戾到极点的长吟,体内残存的所有黑暗灵力被不计代价地引爆、压缩、再引爆!
“不好!这畜生要自爆!”
壮硕男子脸色骤变,厉声喝道。妖灵核若随自爆湮灭,他们的一切图谋都将成空!
持枪男子反应更快,几乎在魇虚龙气息开始异常攀升的瞬间,他已再次化作乌光疾射而出,长枪直指魇虚龙头颅,意图在其完成自爆前予以致命一击。壮硕男子也怒吼着,再次凝聚山岳拳影,轰然砸去。
面对这足以致命的合击,气息狂暴紊乱、身躯都因能量膨胀而微微扭曲的魇虚龙,嘴角却咧开一个近乎嘲讽的狰狞弧度。
“晚了。”
它吐出两个冰冷的字眼。
下一刻,它那看似要爆开的庞大身躯,竟以违反常理的姿态猛然收缩、塌陷,如同一个被戳破的气球,险之又险地从两道狂暴攻击的缝隙中“滑”了出去!
“什么?!”
壮硕男子和持枪男子同时惊呼,心中警铃大作。
只见魇虚龙缩小的身躯化作一道黑色闪电,并非冲向任何一人,而是径直撞向他们两人攻击的汇合点后方——那里,正是“锢灵锁空大阵”能量交织最密集、也是承受攻击后反馈最强烈的区域!
“轰隆——!!!”
两人的全力一击收势不及,结结实实轰在了阵法光幕之上。大阵剧烈震荡,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道道裂纹以撞击点为中心疯狂蔓延,最终“咔嚓”一声脆响,被硬生生轰开一个数丈宽的巨大缺口!
“上当了!它要逃!”
持枪男子瞬间明悟,脸色阴沉如水。
几乎在缺口出现的同一瞬间,那道黑色闪电已至,毫不犹豫地穿阵而出!
“追!”
壮硕男子目眦欲裂,胸口的伤都因暴怒而崩开更多,但他已顾不得许多,率先冲向缺口。
然而,刚冲出阵法的魇虚龙,猩红龙目中厉色一闪,张口喷出一大团精纯至极、宛如液态的黑雾。这黑雾迅速扩散,将紧跟着追出缺口的十几名修士笼罩其中。
“呃啊——!”
“杀!杀光他们!”
黑雾中顿时传来疯狂的吼叫和兵刃碰撞声。那些被黑雾笼罩的修士,双眼瞬间变得赤红如血,理智彻底被狂暴的杀意和幻象淹没,竟然调转刀剑,朝着刚刚冲出阵法的壮硕男子和持枪男子疯狂攻来!
“该死!是它的本源幻毒!”
持枪男子挥枪格开一道劈来的刀光,脸色难看。这些被控制的修士一时难以清醒,成了拦路虎。
魇虚龙回头瞥了一眼陷入混乱的战场,眼中闪过一丝快意,但更多的是虚弱。接连施展秘术,尤其最后喷出的那口本源幻毒,几乎榨干了它最后的力量。气息再次暴跌,它甚至感到视野都有些模糊。
不能停!停下就是死!
求生本能驱使着它,拖着重伤之躯,压榨出最后一丝气力,朝着丛林更深处亡命飞遁。百里距离,对它全盛时期不过瞬息,此刻却显得漫长无比。
就在它感觉意识都要开始涣散时,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了下方密林边缘,一个与周围参天古木、狰狞藤蔓格格不入的弱小身影。
那是一个孩子。
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正睁着一双因极度恐惧而瞪大的眼睛,呆呆地望着空中那骇人的庞然大物,以及远处传来的恐怖灵力波动和喊杀声。他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把破旧的小药锄,脚下是一个打翻的破背篓,几株普通的草药散落在地。
一个误入险地的、再普通不过的乡下孩童。
魇虚龙的猩红竖瞳,与那孩子惊恐茫然的视线,在弥漫着血腥与狂暴灵力的空气中,短暂交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