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壁的风裹着沙粒,砸在老旧皮卡的铁皮上,发出细碎的噼啪声,像无数只干枯的手在反复叩击棺木。林野握着方向盘的指节泛白,指腹磨过方向盘上脱落的烤漆,露出底下暗沉的金属色,触感粗糙得硌人。仪表盘上的指针早没了动静,油表停在红格以下三毫米的位置,像是濒死者最后一口气悬在喉咙里,连挣扎的力气都快耗光。
他抬眼扫过挡风玻璃,上面布满深浅不一的划痕,沙粒黏在玻璃内侧,混着干涸的水渍,把窗外的世界搅得模糊不清。远处的地平线是灰黄色的,天地连在一起,没有半分界限,只有偶尔凸起的断壁残垣,像被啃噬过的骨头,孤零零地插在戈壁里,风一吹,似乎能听见骨头缝里漏出的呜咽。
“还有多久?”副驾驶座上的苏晓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她裹紧了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冲锋衣,衣领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白里布满红血丝,眼下的青黑重得像涂了墨。她的膝盖上放着一个磨破边角的帆布包,包口紧紧攥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
林野没说话,只是侧头看了眼车窗外的路标。那路标早就被风沙侵蚀得不成样子,木质的杆子歪歪斜斜插在地里,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只能隐约看见一个“临”字,剩下的笔画被风刮得残缺,像被人生生撕掉了一半。他收回目光,脚下轻轻踩了踩刹车,皮卡的刹车片发出刺耳的嘶鸣,像是不堪重负的哀嚎。
“油撑不了多久了,前面那片废墟,先去看看有没有能用的东西。”林野的声音很低,混着风穿过车窗缝隙的呼呼声,显得有些模糊。他转动方向盘,皮卡沿着坑洼的土路颠簸着往前,车轮碾过碎石,溅起一串沙砾,落在车身后的地面上,很快又被风抚平痕迹。
苏晓点点头,目光落在车窗外掠过的荒草上。那些草长得低矮枯黄,茎秆细得像针,却倔强地从沙地里钻出来,被风吹得贴在地面,却始终没断。她忽然想起出发前的那个晚上,基地里的灯还亮着,发电机嗡嗡作响,老陈把一沓地图塞给林野,说临州城外或许有废弃的补给站,能找到油和水。那时候她还抱着一丝希望,觉得只要找到补给,就能撑到下一个基地,可现在,连地图上标记的路都找不到了。
皮卡磕磕绊绊地开到废墟边缘,林野熄了火,发动机的轰鸣声消失后,周围只剩下风的声音,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名鸟类的啼叫,尖锐又凄厉。他推开车门,一股热浪夹杂着沙粒涌进来,扑面而来的干燥感让他忍不住皱了皱眉。脚下的地面全是碎石和沙砾,踩上去咯吱作响,每走一步都要费些力气。
废墟是一片老旧的居民区,楼房大多已经坍塌,只剩下半截墙壁立在那里,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红砖的纹路,有些砖缝里还卡着干枯的野草。屋顶的瓦片碎得满地都是,混着断裂的钢筋和碎玻璃,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林野走在前面,手里握着一把生锈的扳手,那是他从皮卡工具箱里翻出来的,扳手的手柄被磨得光滑,却依旧沉甸甸的,握在手里能让人多几分安全感。
“小心脚下。”林野回头提醒苏晓,目光扫过她脚下的碎石堆,那里藏着一块尖锐的玻璃,边缘闪着冷光。苏晓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连忙往后退了一步,脚尖踢到一块石头,身体微微晃了晃,林野伸手扶了她一把,掌心触到她手臂上的皮肤,冰凉得像块石头。
“谢谢。”苏晓低声说了句,抽回手臂,拢了拢冲锋衣的袖子。她跟着林野往前走,目光在废墟里四处打量,希望能找到水或者食物的痕迹。可周围除了断壁残垣,只有散落的垃圾,塑料瓶被风吹得滚来滚去,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像是在嘲笑他们的徒劳。
林野走到一栋相对完整的楼房前,这栋楼只有三层,顶层已经坍塌,二楼的窗户只剩下框架,玻璃全碎了,风从窗户里灌进去,发出呜呜的声响。他抬头看了眼楼顶,确认没有松动的石块,才抬脚踩着坍塌的楼梯往上走。楼梯的水泥面已经开裂,有些地方甚至露出了里面的钢筋,每踩一步都摇摇晃晃,像是随时会塌掉。
苏晓跟在他身后,心里有些发慌,手心冒出冷汗。她不敢低头看脚下的空隙,只能盯着林野的背影,一步一步跟着走。走到二楼,林野停下脚步,推开一扇虚掩的房门。房门的合页早就生锈了,推开时发出刺耳的吱呀声,惊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房间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破旧的木桌和两把椅子,桌子上积了厚厚的一层灰,用手指划一下,能清晰地留下痕迹。墙角堆着几个纸箱,箱子已经破损,里面露出一些破旧的衣物,被风吹得轻轻晃动。林野走到纸箱前,蹲下身,伸手翻了翻里面的衣服,都是些老旧的款式,布料已经磨损,没什么用处。
“这边看看。”苏晓的声音传来,她站在房间另一侧的墙角,那里有一个小小的柜子,柜子的门是开着的。林野走过去,和她一起翻看柜子里的东西,里面只有几个空罐头盒,还有一本破旧的笔记本,笔记本的封面已经泛黄,页脚卷得不成样子。
林野拿起笔记本,吹掉上面的灰尘,翻开第一页。上面的字迹有些潦草,墨水已经褪色,只能勉强看清内容:“2137年,沙暴越来越大,水快不够了,邻居们都走了,我和老伴守着房子,不知道还能撑多久。”第二页的字迹更乱,像是写的时候手在发抖:“老伴病了,没药,也没水,我出去找补给,要是没回来,就当我跟他走了。”后面的页面大多是空的,只有最后一页画着一个简单的地图,上面用红笔圈了一个地方,标注着“水站”两个字。
“这里有个水站的标记。”林野把笔记本递给苏晓,手指指着地图上的红圈,“看位置,应该在废墟的北边,离这里不算太远。”
苏晓接过笔记本,仔细看着地图,眉头微微皱起:“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水,这么多年过去了,说不定早就干了。”
“试试吧,总比坐以待毙强。”林野把扳手别在腰上,走到窗户边,往下看了看废墟的情况。北边的方向隐约能看到一个高大的建筑轮廓,像是个储水罐,被风沙覆盖了大半,只露出顶端的一部分。他回头看向苏晓,“收拾一下,我们现在过去,争取在天黑前找到水。”
苏晓点点头,把笔记本放进帆布包,又翻了翻柜子,确认没有其他有用的东西,才跟着林野往楼下走。下楼的时候,她不小心踩空了一级台阶,身体往前扑去,林野及时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拉了回来。苏晓的心跳得飞快,脸色苍白,看着林野,眼里满是后怕。
“慢点走,别急。”林野的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些,握着她手腕的手轻轻松了松,却没立刻放开,直到她站稳了,才收回手。
两人回到皮卡旁,林野打开后备箱,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个空水壶和几件工具。他把扳手放回工具箱,又检查了一下车胎,车胎上沾着不少沙粒,还有几道细小的划痕,好在没有漏气。苏晓靠在皮卡上,从帆布包里拿出一块干硬的饼干,掰成两半,递给林野一半。
饼干硬得硌牙,嚼起来像是在啃石头,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发疼。林野慢慢嚼着,目光落在远处的储水罐上,心里没底。他不知道那个水站是不是还能找到水,也不知道他们能不能撑到那里,更不知道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这场灾难已经持续了三年,曾经繁华的城市变成了废墟,人类的文明像是被风沙掩埋,只剩下零星的幸存者,在绝境里挣扎求生。
吃完饼干,林野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对苏晓说:“走吧,步行过去,皮卡先停在这里,等找到水,再回来想办法找油。”
苏晓点点头,背上帆布包,跟着林野往废墟北边走去。风依旧很大,沙粒打在脸上,疼得厉害,两人不得不低着头,沿着坍塌的墙壁往前走。沿途的废墟里,偶尔能看到一些骸骨,有的是人类的,有的是动物的,被风沙半掩着,显得格外凄凉。苏晓不敢多看,只能加快脚步,紧紧跟在林野身边。
走了大概半个多小时,那个储水罐越来越近,能清晰地看到储水罐上的锈迹,还有上面写着的“临州第二供水站”几个大字,字迹已经模糊,却依旧能辨认出来。储水罐旁边是几栋低矮的建筑,应该是当年的办公区,现在也大多坍塌了,只剩下半截墙壁。
林野放慢脚步,警惕地打量着周围的环境,手里紧紧握着扳手。灾难过后,不仅资源匮乏,还会有一些变异的野兽,或者是为了生存不择手段的幸存者,任何一点疏忽都可能致命。他看了眼苏晓,示意她跟在自己身后,不要出声,然后慢慢朝着储水罐走去。
走到储水罐旁边,林野绕着储水罐走了一圈,发现储水罐的底部有一个阀门,阀门已经生锈,上面缠着一些破旧的布条。他蹲下身,用扳手敲了敲阀门,阀门发出沉闷的声响,似乎还能转动。他试着用扳手拧了拧,阀门纹丝不动,锈迹把阀门和管道粘在了一起。
“我来试试。”苏晓走过来,从帆布包里拿出一瓶小小的机油,那是她从基地带出来的,一直没舍得用。她把机油倒在阀门的缝隙里,让机油慢慢渗透进去,然后对林野说:“等几分钟,让机油润滑一下。”
林野点点头,站起身,目光扫过旁边的办公区。办公区的门口躺着一具骸骨,骸骨旁边散落着一把枪,枪身已经生锈,看起来像是不能用了。他走过去,捡起枪,掂了掂重量,发现枪里还有子弹,只是扳机有些卡顿。他试着扣了扣扳机,没反应,只能把枪别在腰上,当作备用武器。
几分钟后,林野再次蹲下身,用扳手拧阀门。这次阀门动了动,发出刺耳的吱呀声,锈屑纷纷往下掉。他慢慢用力,阀门一点点转动,很快,一股浑浊的水流从阀门里流了出来,落在沙地上,溅起一串水花,很快就被沙粒吸收了。
“有水!”苏晓的眼里露出一丝惊喜,连忙从帆布包里拿出空水壶,凑到阀门旁边接水。水流很细,水壶接了好一会儿才接满。她拧上水壶盖,递给林野,又拿出自己的水壶接水。
林野接过水壶,喝了一口,水有些浑浊,带着一股铁锈味,却格外解渴。他喝了大半壶,才把水壶盖拧上,心里松了一口气。至少现在,他们有水了,能多撑几天。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低沉的嘶吼声,像是野兽的叫声,从废墟的东边传来,越来越近。林野脸色一变,立刻拉着苏晓躲到储水罐后面,手里紧紧握着扳手,警惕地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苏晓的身体有些发抖,紧紧抓着林野的胳膊,小声问:“是……是什么东西?”
林野摇摇头,没说话,只是竖着耳朵听动静。嘶吼声越来越近,还夹杂着脚步声,沉重的脚步声踩在碎石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靠近。他从储水罐的缝隙里往外看,只见一只体型庞大的野兽从废墟里走了出来,那野兽长得像是狼,却比狼大了好几倍,皮毛是灰色的,杂乱不堪,眼睛是血红色的,嘴里叼着一块肉,嘴角还滴着血。
是变异狼。林野心里一沉,这种变异狼速度快,力气大,牙齿锋利,而且大多是群居,一旦被盯上,很难脱身。他看了眼那只变异狼,发现只有一只,心里稍微松了些,却依旧不敢掉以轻心。
变异狼似乎察觉到了他们的气息,停下脚步,抬起头,血红色的眼睛四处张望,鼻子不停嗅着。它的目光很快落在了储水罐这边,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吼声,一步步朝着储水罐走来。
“拿着这个。”林野把水壶递给苏晓,又把腰上的枪拿出来,递给她,“等会儿我引开它,你趁机往皮卡的方向跑,不要回头。”
“不行,我不能丢下你。”苏晓摇摇头,把枪推回去,“要走一起走。”
“没时间废话了,它快过来了。”林野把枪塞回苏晓手里,语气坚定,“你拿着枪,要是它追你,就开枪。我自有办法脱身,到皮卡那里汇合。”
说完,林野握紧扳手,深吸一口气,从储水罐后面走了出去,朝着变异狼大喊一声,吸引它的注意力。变异狼看到林野,嘶吼一声,丢下嘴里的肉,朝着林野扑了过来。林野往旁边一闪,躲开了变异狼的攻击,变异狼扑空,撞在储水罐上,储水罐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锈屑纷纷往下掉。
林野趁机往后退,手里的扳手朝着变异狼的脑袋挥去。变异狼反应很快,抬起爪子挡住了扳手,爪子和扳手碰撞在一起,发出刺耳的声响,火花四溅。林野的手臂被震得发麻,扳手差点掉在地上。
“快跑!”林野朝着储水罐后面大喊一声,再次朝着变异狼冲过去。
苏晓咬了咬嘴唇,看着林野和变异狼搏斗的身影,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耽误,转身朝着皮卡的方向跑去。她跑的时候,手里紧紧握着枪,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只见林野和变异狼打得难解难分,心里越来越慌。
林野躲过变异狼的又一次攻击,趁机跳到变异狼的背上,手里的扳手朝着变异狼的脑袋狠狠砸下去。变异狼嘶吼一声,疯狂扭动身体,想要把林野甩下来。林野紧紧抓着变异狼的皮毛,又砸了好几下,变异狼的脑袋流出了血,动作渐渐慢了下来。
就在这时,远处又传来一阵嘶吼声,这次的嘶吼声不止一个,像是有好几只变异狼在靠近。林野心里一惊,知道不能再拖延了,他用尽全身力气,把扳手插进变异狼的眼睛里。变异狼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身体抽搐了几下,倒在地上不动了。
林野从变异狼的背上跳下来,喘着粗气,手臂和腿上都被抓伤了,伤口流着血,被风沙一吹,疼得钻心。他看了眼远处越来越近的嘶吼声,不敢停留,转身朝着皮卡的方向跑去。
苏晓已经跑出去很远,看到林野跟上来,心里松了一口气,也加快了脚步。两人朝着皮卡的方向狂奔,身后的嘶吼声越来越近,能清晰地听到变异狼的脚步声,像是在身后追赶。
终于,两人跑到了皮卡旁边,林野拉开车门,把苏晓推上车,自己也连忙钻进去,关上车门。变异狼很快追了上来,围着皮卡疯狂嘶吼,用爪子抓着皮卡的铁皮,发出刺耳的声响,车身被抓出一道道划痕。
林野连忙发动皮卡,可发动机却只发出嗡嗡的声响,怎么也打不着火。他心里一沉,用力拧了拧钥匙,发动机依旧没反应,显然是没油了。
变异狼越来越多,围着皮卡不停攻击,车身摇晃得厉害,玻璃被抓得快要碎了。苏晓吓得脸色苍白,紧紧抓着扶手,看着林野,眼里满是绝望。
林野咬了咬牙,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把螺丝刀,又把刚才捡来的枪拿出来,递给苏晓:“你拿着枪,守住车窗,别让它们进来。我下去看看能不能找到油,附近说不定有废弃的车辆,能抽点油出来。”
“太危险了,外面全是变异狼。”苏晓摇摇头,不想让他下去。
“现在不下去,我们都得死在这里。”林野打开车门一条缝,外面的嘶吼声立刻涌了进来,他回头看了眼苏晓,“放心,我很快回来。”
说完,林野推开车门,快速跳下去,手里握着螺丝刀,朝着旁边一辆废弃的越野车跑去。变异狼看到他,立刻有几只朝着他扑了过来。林野灵活地躲开,朝着越野车的油箱跑去,用螺丝刀撬开油箱盖,又从皮卡里拿出一根软管,插进越野车的油箱里,开始抽油。
苏晓坐在车里,紧紧握着枪,看着外面的林野,心里越来越慌。有几只变异狼想要扑到车上,她连忙开枪,子弹打在变异狼的身上,变异狼嘶吼一声,倒在地上。可更多的变异狼围了上来,朝着林野扑去。
林野抽满了一壶油,连忙拿着油壶朝着皮卡跑去。变异狼在他身后追赶,他的后背被一只变异狼抓伤了,伤口火辣辣地疼,可他不敢回头,只能拼命往前跑。
终于,林野跑到了皮卡旁边,打开车门钻进去,把油壶递给苏晓,自己则快速拧开皮卡的油箱盖,让苏晓把油倒进去。油倒完后,林野立刻发动皮卡,这次发动机终于发出了轰鸣声,皮卡慢慢启动了。
他踩下油门,皮卡朝着废墟外面冲去,撞开了几只挡路的变异狼。变异狼在后面疯狂追赶,可皮卡的速度越来越快,很快就把变异狼甩在了身后,消失在戈壁的风沙里。
林野握着方向盘,后背的伤口越来越疼,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流,滴在方向盘上。他看了眼旁边的苏晓,苏晓的脸色依旧苍白,却比刚才平静了些,正紧紧握着枪,看着车窗外的戈壁。
“没事了。”林野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丝轻松。
苏晓点点头,转过头,看着林野,眼里满是感激:“谢谢你。”
林野笑了笑,没说话,只是踩下油门,皮卡朝着北边的方向驶去。他不知道下一个补给站在哪里,也不知道未来会遇到什么,可他知道,只要还活着,就还有希望。戈壁的风依旧很大,却吹不散他们眼里的微光,就像这荒城里的余烬,虽然微弱,却依旧在燃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