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府大门外,一辆青帘马车静候已久。
车旁的陆景明今日特意拾掇了一番,锦袍玉带,手折扇轻摇,听着路人对他“翩翩公子”的赞叹,脊背挺得更直了一些。
前日,苏锦瑟突然派人送来书信。
信中不仅言辞恳切地道歉,还主动邀他今夜去临波河畔放灯祈福,说是要修补两人的关系。
陆景明虽然心中得意,觉得这女人果然离不开自己,但也有些疑虑。
直到看到苏锦瑟跨出府门。
她果然还如从前一样,闹脾气超不过三天,就要来求自己。
陆景明立即堆起笑脸,殷勤地递过一只手:“锦瑟,小心脚下。”
苏锦瑟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恶心,表面却极自然地绽放出一个羞怯的笑容,眼波流转间,借助整理裙摆的动作,不着痕迹地避开了他的触碰。
“多谢陆公子。”
陆景明察觉到她的闪避,却并未生气,反而顺势上前半步,语带调笑:
“信里不是说想通了么?既然重归于好,何必如此生分,还像以前一样,叫我景明哥哥吧。”
苏锦瑟垂首,掩去眼底的冷意,声音软糯:“景明哥哥。”
这一声娇软的呼唤,恰被挟着一身寒气归来的萧离撞个正着。
夕阳下。
那平日里那个浑身带刺的女子,此刻正低眉顺眼地挨在陆景明身侧,宛如一只温顺的猫。
萧离脚步猛地一顿,握着剑柄的手指突然收紧。
他在心里告诉自己,这只是她设下的圈套,是请君入瓮的戏码。
可看着她流露出的娇羞神情,他很烦躁。
进而惊讶自己为什么会生出这样荒谬的情绪。
可还是止不住去想,哪怕是演戏,对着那种人,她也能笑得这样甜?
陆景明也看到了他。
他收回刚要迈上马车的脚,昂首挺胸地踱到萧离面前,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意,语气张扬地说道:
“睁大了你的狗眼看清楚了,锦瑟约我去临波河畔放灯,祈求姻缘美满。”
“这五年来,我们年年如此,这种事,你这个下人,这辈子只能在梦里想到了。”
萧离抱剑而立,面无表情,甚至连眼皮都不动一下。
他清楚自己与苏锦瑟不过是各取所需,她要与谁笑,与谁走,本就与他无关。
可当那娇艳的笑脸落入眼中,他心里却像堵了团湿棉花,闷得慌。
他压下心中杂念,无视陆景明的挑衅,只对苏锦瑟沉声道:“二小姐交代的事已经办好了。”
苏锦瑟甚至没有看萧离一眼。
她知道萧离指的是李秀才那边已经安排妥当。
为了不让陆景明起疑,她只是随意地朝他点了点头,便转头对陆景明娇声道:
“景明哥哥,我们快走吧,莫要误了时辰。”
说罢,她便踩着脚凳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挡住了视线。
马蹄声哒哒响起,萧离站在原地,看着马车消失在街角。
直到这时,他才缓慢地抬起握剑柄的手。
玄色衣袖下,殷红的血珠顺着指尖滑落,无声地滴在青石板上。
他没再看一眼那热闹的长街,提着剑,转身朝着自己那冷清的偏院走去。
……
临波河畔,灯火如昼,游人如织。
马车在河边缓缓停稳,外头鼎沸的人声混着脂粉香,直往车帘里钻。
陆景明率先跳下车,转头去扶苏锦瑟,却见她安坐不动。
“怎么了?”陆景明皱眉,“还不下来?”
“景明哥哥……”
苏锦瑟声音轻柔,恰到好处的为难,“你先去画舫上等我,可好?”
“为何?”陆景明面露不悦,“都到了这了,还要分头走?”
苏锦瑟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里带着几分讨好和撒娇:
“我跟一个好姐妹约好了。前几天许了她几个新花样,她的马车就在这附近候着呢。我们要说一些女儿家的体己话,你要是去了,她在你面前定然拘束,不方便的。”
一听是这些婆婆妈妈的琐事,陆景明顿时失了兴致,用扇柄敲了敲掌心:“真是麻烦,女人家就是事多。”
苏锦瑟仿佛没听出他的不耐,继续温润:“画舫是早就定好的,从这里往东走,十一号船。那个位置赏灯最佳,你先去喝盏茶,我片刻就回了。”
“行了,快去快回,让别我久等。”
“嗯。”
目送陆景明摇着扇子走远,苏锦瑟脸上的娇憨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
她跳下马车,对听雪低声道:“走,去接我们的另一位贵客。”
另一边,陆景明不疑有他,兴冲冲地一长排画舫中寻找十一号船。
好不容易找到,他掀帘而入,却当场愣住了。
船舱里赫然坐着李秀才。
四目相对,空气凝滞。
“陆、陆公子?”
李秀才吓了一跳,慌忙放下手中的糕点站起来,“你怎么在这儿?”
“这句话该我问你。”陆景明眉头紧锁,眼神阴鸷,“你为何会在我的船上?”
“您的船?”李秀才一脸茫然,随即赔笑,“陆公子莫不是走错了?这是陈春娘特意为我订的船,说是让我等她,一起放灯祈福呢。”
“陈春娘?”
陆景明心头猛地一跳,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窜了上来。
苏锦瑟约他在十一号,陈春娘约李秀才也在这儿吗?
陆景明脸色变幻不定,李秀才还抱怨道:“是啊,这妇人也是,明明可以定个近一些的,偏偏定了二十一号,害我多走了路!”
陆景明一愣,二十一号?
他转身快步走出船舱,抬头盯着船头挂着的木牌。上面确实挂着十一号三个字。
正惊疑不定间,他的余光瞥见了地板上,静静地躺着一个木牌。
那木片上,刻着一个“二”字。
原来是这牌子年久失修,“二十一”号掉了个“二”字,变成了“十一”号。
“晦气。”
陆景明长舒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瞬间松懈。
原来是虚惊一场,他还以为,又被苏锦瑟算计了呢。
他折身回到船舱,看着一脸忐忑不安的李秀才,眼中的阴霾散去,重新摆出那副高高在上的姿势,撩起衣摆坐下:
“这船确实是二十一号,是我走错了。”
李秀才恍然大悟,连忙套近乎:“哎呀,这可真是缘分啊!陆公子,你我果然是一条船上的人!”
“你也配?”
陆景明嫌弃地皱起眉头,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说好了,事成之后,合作结束,你我再无瓜葛。”
他哄着苏锦瑟,那是没有办法,谁让他背负着整个陆家的命运。
这李文博算个什么东西?吃相难看,简直就是趴在女人身上吸血的癞蛤蟆。
若非为了大计,他这辈子都不屑与这种粗鄙下流之人同席,
李秀才只顾嘿嘿笑,也不生气。
陆景明轻哼一声,压低声音继续嘱咐道:“这几日务必稳住陈春娘,别让她再见苏锦瑟。答应你的报酬,一分都不会少。”
“您放心!”
李秀才更加谄媚道,“陈氏现在对我死心塌地,言听计从,绝不会坏了您的好事。”
陆景明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神轻蔑:“你这样利用陈春娘,心也是够狠的。她这些年对你掏心掏肺,我还以为你至少会给她一个名分。”
“切,我堂堂读书人,岂能娶一个满身铜臭的寡妇?”
李秀才一脸不屑,啐了一口,“若非陆公子重金相许,我才懒得哄那个婆娘。若她识抬举,乖乖把钱都交给我保管,纳她为妾倒也无碍。虽是残花败柳,关了灯也算风韵犹存......”
两个男人对视一眼,刚要笑。
只听屏风后突然传来“咯吱”一声。
像是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掰断了。
陆景明脸上的笑瞬间消失,猛地转头盯着屏风,厉声道:
“谁?谁在后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