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之外的荒北极地,一座宽大而透亮的地下办公室内,林博士的目光紧锁在布满各种彩色轨迹弧线的电子屏幕上。
就在刚才,一个醒目的红点毫无征兆地闪现,又在刹那间消失无踪,快得仿佛只是仪器的一次误报。
林博士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从白大褂口袋中掏出加密手机,熟练地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后,他压低声音说道:“监测到念力波动,就在刚才,有未知念者与‘10-07’序列产生了短暂共鸣。”
“能确定对方的身份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而平稳的男声,听不出什么情绪。
“共鸣信号持续的时间太短,转瞬即逝,无法追踪锁定具体来源。”林博士的回答带着一丝科研人员惯有的严谨与无奈。
“有怀疑的对象范围吗?”对方继续追问。
林博士的上眼皮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沉吟道:“可能性有多种。或许是组织曾经某个‘叛逃者’意外触发了感应,也不排除是其他秘密机构的强者在活动。目前……这些都只是基于数据的推测。”
“‘10-系列’的样本,理论上都属于未激活的残次品。”电话那头的声音多了几分质询的意味,“在沉睡状态下,它们怎么会与外界念者发生共鸣?”
林博士脸上浮现出一抹苦笑,解释道:“根据我们过去大量的实验数据模型推演,存在一种极小概率事件:如果外部念者的精神本源异常强大且纯粹,其无意识散发的精神波动,有可能穿透屏障,与样本深处残存的原始能量产生共振。虽然概率极低,但并非绝无可能。”
“这倒是有趣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忽然带上了一种饶有兴致的怪趣味,话语也变得意味深长:
“一个精神本源强大到足以感应到‘残次品’序列的念者……会是谁呢?会不会,是某位我认识的‘老朋友’?”
“关于‘10-07’,我们是否要启动激活程序,或者……执行回收预案?”林博士将话题拉回现实操作层面。
“如果这件事没发生,按计划激活也未尝不可。但现在情况有变,我们不宜轻举妄动。”对方的语气恢复了冷静与掌控感:
“一旦我们采取任何主动措施,极有可能惊动这位神秘的念者,打草惊蛇,得不偿失。至于回收……暂时没必要了。实验样本的价值,正在以意料之外的方式显现出来。现在回收,等于浪费了一次难得的观察机会。”
“明白了。”林博士简短回应。
“保持监测,有新情况再报。”话音刚落,电话便被干脆地挂断,听筒里只剩下忙音。
林博士放下手机,重新将视线投向那片沉寂的屏幕,目光深邃。
……
初冬季节,凛冽的夜风仿佛无形的扫帚,凶猛地搜刮着枝头残存的枯叶,将它们卷上半空。
那些干黄脆弱的叶子在空中无助地翻滚、飘零,最终散落在冰冷的田地、空旷的公路以及居民区角落,为夜晚增添了一派萧瑟。
王甲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紧紧裹了裹身上单薄的外套。他忽然觉得,今晚的寒意似乎能穿透躯体,比以往任何一个夜晚都要冷。
“我们之前素不相识,无冤无仇。更何况,你是个警察……”王甲的声音在寒风里显得有些发颤,他感觉嘴里发苦,心里更是苦的的要命,问道:“为什么非要置我于死地?”
刘娇娇站在他对面,她那头利落的三七分精简短发,此刻已被寒风吹得有些凌乱。
几缕不听话的发丝不断掠过她光洁的额头和那双好看却冰冷的眼眸,她却恍若未觉。
她的目光自始至终都锁定在王甲身上,眼神里的冷漠与肃杀,比周围的寒风更让人心头发紧。
“我也不想这样。”刘娇娇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砸在寂静的夜色里:
“但事实是,从你活着回来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不再是原来的那个普通人了。你的存在本身……就代表着一种不可控的危险。”
“可笑!真他妈可笑!”积压数月的恐惧、迷茫和此刻被背叛的愤怒瞬间爆发,王甲再也控制不住,歇斯底里地低吼起来:
“我到底招谁惹谁了?先是被不知道哪来的疯子绑架,像牲口一样关在暗无天日的地牢里,浑浑噩噩过了五个月!我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结果你呢?你一个警察,莫名其妙就要杀我!你们一个个的,是不是都他妈有病?”
他痛骂那些绑架他的未知身影,也痛骂眼前这个看似正义却心狠手辣的女人。
刘娇娇平静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一丝极淡的愁苦飞快闪过,但立刻就被更坚硬的冷漠覆盖。
她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判定:“如果你没有被他们带走,我绝不会动你。但既然你能从那里‘活着回来’,那你,就已经不再是你了。”
“放你娘的狗屁!”王甲气得浑身发抖:
“照你的逻辑,我现在活着倒是个错误?之前假惺惺带我去吃好的,我还以为……还以为你是个讲道理的好人。”
“现在看来,你真够虚伪!彻头彻尾的虚伪!把我骗到这种鸟不拉屎的鬼地方,原来早就盘算好了要下手!我居然还傻乎乎地跟来……你从头到尾,就没安过好心!”
这一连串的怒骂,终于让一向冷静克制的刘娇娇也动了真火。她的眸子里仿佛迸出细小的火花,语气陡然转厉:“看来,今天是非杀你不可了。”
王甲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试图压下胸腔里翻腾的怒火与绝望。他本性并不好斗,但兔子急了也咬人。
此刻,他那双平时显得有些温和的柳叶眼里,也燃起了破釜沉舟的怒焰。他挺直脊背,对着刘娇娇低喝道:“好!臭女人!那就来啊,决一死战!”
然而下一秒,王甲满腔的悲壮瞬间凝固,化为错愕.....他看到刘娇娇面无表情地伸手从后腰处一探,下一刻,一把漆黑冰冷的手枪,稳稳地指向了他。
王甲刚才鼓起的那点“誓死一搏”的气势,如同被针扎破的气球,瞬间泄得干干净净。
一股巨大的荒诞感和无力感淹没了他,他几乎想仰天狂笑,又想放声大哭。这世道还有没有天理?
“等……等等……”
王甲的喉咙有些发干,声音带着苦涩和难以置信的尴尬,“用这个……是不是有点太……太不公平了?”
“公平?”刘娇娇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勾了一下,那是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的冷笑,“什么是公平?谁告诉你,生死之事,一定要讲公平?”
王甲愣了一下,随即也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苦笑。
是啊,自己在想什么呢?竟然奢望一个决心要取自己性命的人,会讲究公平?
确实可笑,可笑至极。
“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刘娇娇的枪口稳稳不动,目光如炬,凝视着王甲脸上变幻的痛苦表情,“说说吧,还有什么遗愿未了?趁我……还能听。”
“我说了,你就能帮我实现吗?”王甲抬起头,目光直视着她。
“除了‘不杀你’这一条,其他的……”刘娇娇顿了顿,微微颔首,“只要在我能力范围内,我会尽量去做。”
她并非天生冷血。做出杀王甲的决定,她内心也曾经历过反复的挣扎与撕扯。
此刻这句话,或许是她在冷酷职责之外,所能给予的最后一丝微薄的人道慰藉。
王甲突然笑了起来,起初是低低的笑声,随后越来越大,在这空旷寂寥的寒夜里显得格外突兀而凄凉。笑声中充满了自嘲、不甘与无尽的苦涩。
笑了好一会儿,他才止住,重新看向刘娇娇,眼神里竟带着一种近乎认真的神色:
“我长这么大,还没正儿八经谈过恋爱。听那些有经验的哥们儿说,和喜欢的女孩接吻……那感觉,特别美好,特别难忘。”
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语气居然平静下来:“我……我不嫌弃你年龄可能比我大点儿。你看,能不能……帮我实现这么一个小小的、最后的愿望?要是能成,我也算没什么遗憾了。”
这番话说完,刘娇娇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明显一变。
幸亏夜色深沉,很好地掩饰了她颊边瞬间腾起的恼火红晕与眼中闪过的羞愤。
“王甲!”她的声音里压着怒意,“我真是看错你了!死到临头,还如此……如此无耻下流!”
“我说实话就无耻下流了?”王甲反倒一副豁出去的样子,梗着脖子道,“不是你让我说遗愿的吗?这就是我现在心里最真实、最大的愿望!少来这套假仁假义!不行就直说!”
“换一个!”刘娇娇冷冷道,冷的像今晚的夜。
“不换,就这个。”王甲斩钉截铁,“这就是我此刻唯一的心愿。行了,刘警官,别再摆出这副施舍的姿态了。指望一个要杀我的人来实现愿望?我他妈刚才真是昏了头了才会当真。来吧,开枪!给个痛快!”
说完,他竟真的闭上了眼睛,微微扬起了头,一副引颈就戮的模样。夜风更疾,吹得他单薄的衣衫紧贴在身上,冰冷刺骨。
他的心也如同这夜色,沉入了冰冷的死灰之中。唯一一丝不甘的牵挂,是还没来得及报答杨子的救命之恩。若有来世……罢了,不想了。
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沙尘和枯叶,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中,一个带着明显迟疑、紧张,甚至有些轻微颤抖的声音,微弱地飘了过来:
“那……拥抱一下……可不可以?”
王甲猛地睁开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对面。
刘娇娇依旧举着枪,但她的眼神似乎出现了一丝极其复杂的波动。
两人之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大约四五秒的时间,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突然,王甲爆发出了一阵大笑。
这笑声不再全是苦涩,反而夹杂着一种荒诞至极的嘲讽,不知是在嘲笑刘娇娇这别扭的“妥协”,还是在嘲笑自己这荒唐无比的绝境。
“哈…哈哈…有意思,真有意思。”他边笑边摇头,笑声渐歇,语气变得探究而无奈:
“看来,你骨子里倒也不全是冷血。那我就更不明白了,你到底为什么……非杀我不可?”
刘娇娇沉默了片刻,当她再次开口时,声音里少了几分之前的绝对冰冷,多了一丝复杂的沉重:
“因为我知道,你被带走后所去的那个地方……究竟是什么样子。但凡能从那个‘地方’活着走出来的人,最终……都不会再是好人。”
“”他们会变得极其危险,其中很多人……甚至会堕落成真正的杀人恶魔。”
“那到底是个什么地方?!”王甲立刻追问,这是他心中最大的谜团。
没想到,这个要杀他的女人,竟然似乎知晓内情。
“我只能告诉你,”刘娇娇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那个名字本身就带着寒意,“那是一个……如同地狱般的存在。”
“你怎么就能百分之百确定,我去的就是你说的那个‘地狱’?”
王甲做着最后的挣扎,尽管这反驳在他自己听来都有些苍白无力,“万一……只是类似的地方,或者根本就是巧合呢?”
“我带你来这里,就是为了验证我的推测。”刘娇娇的语气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无奈:
“而刚才脑海中的‘共鸣’,就是最确凿的证据。现在,我确定了。”
最后的希望破灭。王甲感到一种彻底的虚脱。
“所以……我真的非死不可?”
“是。”
“……好吧,那就抱一抱吧。”王甲长长地、认命般地吐出一口气,他张开双臂,动作有些僵硬,像一个等待最终审判的十字架。
冰冷的夜风立刻从四面八方灌入他的衣服里,让他克制不住地打了个剧烈的寒颤。
刘娇娇见状,缓缓地将手枪收回腰后的枪套。
她没有立刻上前,而是顿了顿,仿佛在下定最后的决心,然后才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向王甲。
她的内心远不如表面看起来那般平静。
紧张的情绪像细微的电流窜过全身,这并非担心王甲有什么反击举动,这一点上她有充分的自信。
而是源于一种陌生的、令人无措的尴尬处境。
她性格向来冷淡,衣着打扮也偏向中性,工作中更是雷厉风行,让绝大多数异性敬而远之。
像这样,主动去拥抱一个认识不到半天、并且是自己决定要处决的男人,是她人生中破天荒的第一次。
她都有些后悔答应王甲了,可话说出口,不兑现也说不过去。
想想……这都什么事啊!
她终于走到了王甲面前,两人之间只剩下不到半步的距离。
夜风仍在呼啸,卷动着两人的衣角与发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