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抵埗那日,香港正起风。
飞机滑过青马大桥上空时,她望见窗外一片密密麻麻的楼宇,火柴盒似的叠着,映着黄昏将尽的余光。邻座广东阿太第三次打量她膝头那本《证券分析》,终忍不住搭话道:“去读书?”
“做事。”林晚合上书,粤语说得简短。
阿太“哦”一声,目光扫过她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口。二十二、三岁的女子,只身拖一只旧皮箱来香港,不是读书便是搏命。看这女子眼神清亮里带着戒备,大约是后者。
林晚礼貌微笑,不再接话。
她早已学会,有些话不必多说。
入境官员翻看她通行证与恒盛资本聘书,抬眼问:“首趟来港?”
“是。”
“做哪行?”
“投行分析。”
官员多看她一眼,盖章递还:“祝好运。”
行李带旁,旧皮箱孤零零转出来。轮子不太好使了,拖起来吱呀作响。刚握住拉杆,手机震,母亲语音一条接一条跳出来,每条六十秒,满满当当。
“晚晚到了没?宿舍贵不贵?贵就换间便宜的,省给你弟攒彩礼…”
“你爸降压药快吃完,香港不是有进口的?带几盒返来…”
“发了薪先寄两万,你弟女友家催看婚房…”
……
她抬头见机场快线玻璃映出她侧影:削瘦,背脊挺得笔直,像根随时会断的弦。
她戴上耳机平静听完所有语音,打字回:“已到,安好。月底出粮。”
然后,关机。
都市灯火渐次通明起来,她看着窗外流动的光河,忽然想起北上前夜,母亲边替她收拾行李边说:“到了那边,记得你永远是林家人。”
她没应,低头看手里那本翻烂的《博弈论》。
有些局,进去了就出不来,不如一开始就不入。
第二章
二十三楼,“叮”一声轻响,门开。交易室的声浪像实体般涌来。数十块屏幕闪烁跳动着全球市场的脉搏,红绿数字疯狂流淌,电话铃声、键盘敲击声、交易员短促有力的叫喊、不同口音的英语粤语普通话交织成一锅沸腾的金属熔浆。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因、昂贵香水和一种被高强度压力淬炼出的、近乎硝烟的气息。
林晚是这间顶级投行亚太区股票交易部今年唯一从内地直接招聘的应届分析师。
午餐时同事相约兰桂坊网红餐厅,她独自在消防楼梯间啃三明治,听到门内隐约飘出关于“北妹”和“捞女”的嗤笑。
这些都没关系,她早有预料。
她用近乎自虐的精准完成每一份报告,数据核对到小数点后四位;她凌晨三点回复邮件,对David任何时刻提出的问题都能立刻调出相关资料;她把公司过去五年的交易案例背得滚瓜烂熟,梦里都是K线图和估值模型。
每当深夜回到深水埗那间劏房,脱下磨脚的高跟鞋,对着窗外永不熄灭的霓虹广告牌,她会允许自己露出一点点疲态。手机屏幕常常在此时亮起,母亲的微信,六十秒的方阵,点开是熟悉的、带着浓重乡音的哭腔。
“妈知道你难,可家里就指望你了……你是姐姐啊。”
交易大厅冷气永远开得太足。
林晚的靠窗位置,晨光斜射在屏幕上,映出小小一片光斑。她伸手调百叶帘,隔壁Catherine已开口:“新来的?可否帮冲杯咖啡?双份浓缩,要快。”
粤语又快又脆。林晚听得懂七八分,却用普通话回问:“咖啡机在哪边?”
Catherine挑眉,改换生硬普通话:“直走右转。你听不懂广东话?”
“正学。”林晚起身,语气平静。走出几步,听见身后压低笑语:“北妹…”
茶水间镜子明晃晃。她看着镜中人:二十三岁,自律和运动让本来就年轻的皮肤尚可用吹弹可破形容,然眼下却是淡淡青影。昨夜背金融术语到三点,今早六点起身熨衬衫。香港不睡觉,她也不能睡。
冲好咖啡端回去,Catherine正与David说笑。David是部门董事,牛津出身,袖扣永配领带颜色。他接过咖啡时指尖无意擦过林晚手背,她立即收回。
“林晚是吧?”David翻她简历,“北大光华,成绩靓。不过我们这里——”他环视忙碌大厅,“重实战。这份报告数据核对下,五点前给我。”
厚厚一沓文件放桌角。林晚估算时间,午餐又省了。
第三章
深夜十一点,办公室只剩她一人。
键盘声在空荡大厅回响,屏幕荧光映着苍白脸颊。报告已校三遍,每个数字都刻进脑里。她揉揉太阳穴,手机在此时震。
母亲又来语音,六十秒接六十秒。点开,乡音夹杂哭腔:“晚晚,你爸检查出腰椎间盘突出,做手术要五万…买房首付还差二十万…你在香港大公司,想想办法…”
林晚静默听着,手指无意识摩挲杯沿。杯里是第三包速溶咖啡,胃开始隐隐作痛。
最后一条语音,母亲叹气:“就知道指望不上你。张家女儿这个月又寄了一万。”
她放下手机,继续核对数据。直到凌晨两点,邮件发送成功提示弹出,才关电脑。
电梯下行时,镜中自己眼有血丝。她补些口红,豆沙色,不张扬,但能提气色。这是学姐教的:“在香港,再累也不能露疲态。”
走出大厦,中环街头仍有醉醺醺白领相携而过。她避开兰桂坊方向,朝地铁站走。高跟鞋踩石板路,一声,一声,像某种倒计时。
那天天还未亮她早早起来,照常运动听新闻看报表……
下班时分,天色如墨,雨幕笼罩维港。林晚最后一个离开交易室,头痛欲裂,可能是连日熬夜的缘故。电梯下到大堂,旋转门外雨声哗然。她正准备撑开伞,视线却被门口聚集的一小群人吸引。
嘈杂的、用她故乡方言进行的哭喊,穿透雨幕,尖锐地刺进她耳中。
“我的女儿啊!没良心的女儿啊!在香港吃香喝辣,不管爹娘死活了!”
“林晚!林晚你出来!你看看你妈!你还有没有良心!”
她浑身血液在那一刻冻结。
旋转门缓缓转动,挤出两个湿漉漉的、与这光鲜大堂格格不入的身影。她的母亲,披头散发,穿着一件褪色的旧外套,正拍打着玻璃门,涕泪横流。她的父亲,黑着脸,手里举着一张用防水塑料袋包着的、放大过的照片——是她中学时的合影,里面的她瘦小、怯懦,眼神躲闪。照片旁边,用歪歪扭扭的大字写着:“香港恒盛资本分析师林晚,弃养父母,天理不容!”
保安试图阻拦,却被她母亲蛮横地推搡,哭喊声更高:“让开!我找我女儿!我女儿在这里赚大钱!让她出来见我们!”
所有下班的人停下了脚步。她能看到David皱着眉站在不远处,几个平时就爱议论的同事掩着嘴,眼睛里的兴奋几乎要溢出来。
母亲看见了她。
那双浑浊的眼睛骤然亮起,像是发现了猎物的兽。她挣脱保安,踉跄着扑过来,湿冷的手一把抓住林晚昂贵西装的前襟,留下肮脏的水渍。
“晚!我的女儿!妈可找到你了!”哭声震耳欲聋,“你怎么这么狠心!电话不接,钱也不打!你要逼死我们吗?晚!救救你弟弟!”父亲的声音从未有过的惊慌,“他开车把人撞了!重伤!要私了,不然得坐牢!对方开口就是八十万!”
她站在大堂中央,有雨水从湿漉漉的伞尖滴落,在光可鉴人的地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世界静的出奇,母亲尖锐的哭嚎、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着肋骨,突突,突突,脑袋要炸开。
她破天荒请了两个小时的假,赶在银行下班前办好贷款。
经理看着她恒盛资本的工作证,又看了看她苍白的脸,眼神复杂。
手续繁琐,但最终还是批到了一笔,她把钱连同自己所有的积蓄,细数奉上。看着手机屏幕上刚刚存够的六位数转眼间清零。
按下确认键的瞬间,她觉得自己的一部分,彻底死在了那个汇款成功的提示页面里。
那是她在赖以生存的全部家当。
她走进盥洗室冷水洗了一把脸,看了眼镜子里疲态不堪的那张脸,小心的摊平洗得发白的衬衫上的褶皱。
第四章
暴雨那日的事,后来全公司都知。
林晚从电梯冲出时,头发散了几缕,口红也在拉扯中蹭花。她没回工位,径直走上消防通道。楼梯间灯光惨白,一级,一级,赤脚踩冰冷水泥,破损处渗血,竟不觉痛。
顶楼铁门“吱呀”推开,狂风裹雨劈面打来。七十层高,维港在暴雨中模糊成灰蓝一片,霓虹灯牌在雨幕里晕开诡异光晕。
她走到栏杆边,低头看下去。街道细如血管,车辆缓动如细胞。跳下去,只需往前一步。
“跳下去,他们明天就会用你抚恤金给你弟买婚房。”
男声自身后响起,平静得残酷。
林晚浑身一僵,没回头。脚步声近,停在安全距离。雨声中,他的声音清晰如刀锋划玻璃:“恒盛给分析师买的保险,保额两百万。你父母是法定受益人。”
她终于转身。男人倚门框边,西装外套搭臂弯,白衬衫袖挽到小臂,露流畅肌肉线条。雨打湿他额前碎发,眉眼在昏暗中看不真切,只眼神锐利如鹰。
“你是谁?”
“顾沉舟。”他走近两步,递过手帕。浅灰,棉质,一角绣小小字母G。“擦擦脸。你妆花了。”
林晚没接。两人暴雨中对峙,她像绷紧的弦,他像耐心等候猎物力尽的猎人。
“你怎么知…”
“你母亲大堂闹事时,我刚好在楼上见客。”顾沉舟将手帕塞她掌心,触感干燥温暖,“哭喊内容清晰,不难推测。”
她攥紧手帕,布料吸满雨水,沉甸甸。“看笑话?”
“看选择。”他点燃一支烟,火光在雨中一闪而逝,“你要成全他们贪婪,还是成全自己未来?”
远处雷声滚过。林晚忽然笑了,很轻,很冷:“顾先生说话像鸡汤公众号。”
“实话通常难听。”他弹掉烟灰,“给你两个建议:一,找律师发函禁骚扰;二,搬离公司宿舍,他们既找到这里,就能找到你住处。”
“律师费贵。”
“我识人,可打折。”顾沉舟打量她,“当然,你也可继续当孝女,直到被吸干最后一滴血。选择在你。”
他转身离开,走到门口又停步:“对了,明早九点David要见你,关于星洲并购案。你想好怎么解释今日这场闹剧。”
铁门合拢,天台重归寂静。
林晚在雨中站了很久,直到浑身湿透,冷得打颤。她展开那方手帕,就远处霓虹微光,看清那个刺绣的G。然后,慢慢擦干脸上雨水——或许还有别的什么。
第五章
顾沉舟介绍的律师姓文,在中环旧厦顶楼办公,窗外正对皇后像广场。
文律师听完陈述,推过一份文件:“禁止骚扰令。发出后若他们再近你公司或住所,可报警。”
林晚浏览条款,手指在签名处停顿:“他们不会罢休。”
“那就法庭见。”文律师微笑,“我擅打这类官司。不过林小姐,血缘官司最难打是心软。”
她抬眼:“我不心软。”
“很好。”文律师递笔,“费用顾先生已预付。他说,算投资。”
林晚签下名字,每一笔都力透纸背。走出律师楼时,阳光刺眼。她开手机,将文律师发来的法律文件截图,附一句话:“这是正式通知。再骚扰,法庭见。”
母亲秒回一连串语音,她没点开,直接拉黑号码。
第六章
星洲并购案启动会,David点名林晚做初步分析。
会议室坐满董事、合伙人,她站到投影幕前,白衬衫黑西裤,头发重新束得一丝不苟。打开文件,数据图表流水般呈现。
“目标公司过去三年毛利率稳在32%以上,但现金流有异常波动。”她切换页面,“这是我整理的三十六家供应商往来明细,其中八家注册地址重复,疑为关联交易。”
有人提问,她用英语流畅作答,引用的案例精确到年份和法官姓名。四十五分钟汇报结束,会议室安静片刻。
David第一个鼓掌:“精彩。”
会后,他在走廊叫住她:“今日表现很好。不过——”他压低声音,“家庭问题处理好。公司不喜麻烦。”
“已处理好。”林晚微笑,“不会再有下次。”
David拍拍她肩,力度稍重,停留稍久。她不动声色侧身,假装整理文件。
转身时,看见顾沉舟倚在走廊尽头窗边,手里拿着咖啡杯,朝她举了举杯。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觉得,他似乎在笑。
第七章
顾沉舟约她吃饭,地点选在西贡海鲜舫。
“不是约会。”他开门见山,“文律师说你该补补营养,瘦得脱形。”
林晚看满桌菜肴,清蒸斑鱼、蒜蓉粉丝虾、蚝仔烙,热气蒸腾。“顾先生对每个投资对象都这么周到?”
“只对有潜力的。”他舀一碗鱼汤推过去,“尝尝,这家火候最好。”
她喝一口,鲜甜暖胃。忽然眼眶发热,低头掩饰。
“想哭就哭。”顾沉舟递纸巾,“这里没人识你。”
“我不哭。”她吸吸鼻子,“眼泪很贵。”
他笑了,真正意义上的笑,眼角有细纹。“林晚,你今年几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