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周老先生的约见,定在周六上午,山顶咖啡馆。
林晚提前十分钟到,选了靠窗的位置。窗外是薄雾笼罩的维港,缆车缓缓爬升,像某种古老的仪式。她点了一壶英式早餐茶,看着茶汤在骨瓷杯里慢慢变成琥珀色。
十点整,周老先生拄着拐杖出现。他穿了件浅灰色开司米外套,步履缓慢但稳健。侍者显然认识他,恭敬地引到座位。
“林小姐。”周老先生坐下,声音比在会议室里更温和些,“谢谢你来。”
“周老客气了。”林晚为他斟茶,“是我该谢谢您愿意见我。”
周老先生笑了笑,眼角皱纹深刻:“我这把年纪,见的年轻人多了。但像你这样,汇报时眼睛里有光的,不多。”
林晚微微颔首,没接话。她知道,这不会是闲聊。
果然,周老先生抿了口茶,话锋一转:“‘凤凰’案做得漂亮。但林晚,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陈国富那种老江湖,最后会栽在你手上?”
林晚斟酌措辞:“因为他造假,而我们找到了证据。”
“对,也不对。”周老先生放下茶杯,“他造假不是一天两天了,为什么之前没人发现?因为那些投行的人,要么拿了好处装看不见,要么怕麻烦懒得深究。而你——你不仅挖,还挖到底,甚至不惜把自己卷进举报风波。”
他看着她,眼神像能穿透人心:“这种性格,在投行是双刃剑。用得好,是利器;用不好,会割伤自己。”
“周老的意思是?”
“恒盛亚太区总裁,老陈年底退休。”周老先生说得直接,“候选人三个:李伟明,你老板;新加坡的郑国华;还有伦敦调回来的方文山。李伟明看好你,想把你当他的王牌。但另外两边,已经在找你的弱点了。”
林晚握紧茶杯。茶水温热,熨帖着掌心。
“Alex只是第一步。”周老先生继续说,“他是郑国华的人,来香港一是镀金,二是摸你的底。你在瑞新案上表现太强势,他们现在知道硬碰硬不行,会换更软的方式。”
“比如?”
“比如……”周老先生顿了顿,“感情。我听说,你和顾沉舟律师走得很近?”
林晚心头一紧:“是。”
“顾律师年轻有为,但背景复杂。”周老先生声音压低,“他父亲当年在澳门欠下巨额赌债,牵连了不少人。虽然顾沉舟早就和家里断了联系,但这种事,想翻出来总有人记得。”
窗外的雾渐渐散了,阳光刺破云层,在维多利亚港投下破碎的金光。林晚看着那片光,忽然觉得冷。
“周老告诉我这些,是为了什么?”
“因为我欣赏你。”周老先生说得坦荡,“我看过你的档案,从北方小镇考到北大,独自来香港,一步一步走到今天。不容易。但正因不容易,才更要小心——往上爬的路,越到高处,风越大。”
他起身,侍者递过拐杖。“林晚,记住一句话:在投行,你可以没有朋友,但不能有敌人。如果必须有敌人,那就确保他们永远爬不起来。”
他离开后,林晚在座位上坐了许久。茶凉了,她叫侍者换了一壶。热茶入喉,却暖不了心底那丝寒意。
手机震动,顾沉舟的信息:“中午一起吃饭?我妹说想尝尝你推荐的云吞面。”
林晚看着那条信息,眼前浮现周老先生的话:“背景复杂。”
她打字回复:“好。地点发我。”
然后,她打开通讯录,找到那个很久没联系的号码——北大金融系的师兄,现在在某家风投基金做合伙人。
电话接通,寒暄几句后,林晚直入主题:“师兄,想请你帮我查个人。顾沉舟,香港的律师,主要做金融合规。我想知道……他父亲当年的事,具体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林晚,你确定要查?有些事,知道不如不知道。”
“我确定。”
“好。等我消息。”
挂断电话,林晚看着窗外。缆车又下了一趟,载着游客下山。那些兴奋的脸贴在玻璃上,像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繁华。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第一次来香港面试。站在中环的天桥上,看着脚下西装革履的人流,她对自己说:我要留在这里。
那时她不知道,留下意味着什么。
第三十七章
云吞面店藏在湾仔的老街里,招牌被油烟熏得发黄。林晚到的时候,顾沉舟和一个年轻女孩已经坐在最里面的卡座。
女孩二十出头,短发,戴一副黑框眼镜,穿着简单的卫衣牛仔裤。看见林晚,她眼睛一亮,站起来:“林晚姐?我是顾清,我哥的妹妹。终于见到你了!”
她的手温暖有力,握手的姿势干脆利落。林晚笑了笑:“顾清你好。听你哥提起你很多次,剑桥的医学博士。”
“书呆子而已。”顾清拉她坐下,“我哥说你工作特别厉害,瑞新那个案子,简直教科书级别!”
顾沉舟在旁边无奈地笑:“你少夸张。”他把菜单推给林晚,“点了三碗招牌云吞面,加一份油菜,够吗?”
“够了。”林晚看了眼顾清,“你吃得惯吗?要不要再点些别的?”
“我什么都吃!”顾清眼睛弯成月牙,“在英国天天啃三明治,回来就想吃这些烟火气的东西。”
面很快上来,热气蒸腾。顾清一边吃一边说话,从剑桥的实验室八卦到香港的医疗改革,思维跳跃,语速飞快。林晚安静听着,偶尔应和几句。顾沉舟大部分时间在给妹妹夹菜,眼神温和。
吃到一半,顾清忽然问:“林晚姐,你和我哥……是怎么认识的?”
问题来得突然。林晚筷子顿了顿,看向顾沉舟。他正低头喝汤,没接话。
“工作认识的。”林晚简单回答,“他是我项目的法律顾问。”
“哦——”顾清拖长声音,眼神在两人之间转了转,“那就是日久生情型?”
“顾清。”顾沉舟终于开口,“好好吃饭。”
“问问嘛!”顾清撇嘴,“哥,你都三十一了,好不容易谈个恋爱,我关心一下不行啊?妈要是知道,肯定天天催你带林晚姐回家吃饭。”
“妈那边我会说。”顾沉舟语气平静,“你别瞎操心。”
气氛微妙地僵了一下。林晚岔开话题:“顾清这次回来待多久?”
“两周。然后回英国准备博士答辩。”顾清喝了口面汤,忽然正色道,“对了林晚姐,有件事……我想问问你意见。”
“你说。”
“我毕业后,可能不留在英国了。”顾清看了眼哥哥,“香港大学医学院给我发了教职邀请,我有点心动。但我哥……他不赞成。”
顾沉舟放下筷子:“我没有不赞成,只是建议你考虑清楚。香港的学术环境、科研资源,和剑桥比有差距。而且……”他顿了顿,“爸妈的事,你也知道。我不想你再卷进来。”
“那是他们的错,不是我的!”顾清声音提高,“就因为爸欠了赌债,我就不能回自己长大的地方工作?哥,你太保护过度了!”
兄妹俩对视,空气里有看不见的火花。林晚放下筷子,轻声开口:“顾清,你哥是担心你。”
“我知道。”顾清眼圈有点红,“但他总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当年带我从家里逃出来是,后来供我读书也是。现在我都二十六了,他还当我是小孩。”
顾沉舟没说话,只是看着碗里的面。侧脸线条绷得很紧。
林晚看着他,忽然想起周老先生的话:“背景复杂。”也想起电话里师兄的欲言又止。
“顾清,”她开口,“你回香港的事,可以慢慢考虑。但有一件事你要明白——你哥不是想控制你,他只是……”她寻找合适的词,“只是太清楚这个世界有多危险,所以想给你建一座城堡。”
顾清愣住了。
“但城堡也会变成囚笼。”林晚继续说,“所以最好的办法是,你学会保护自己,然后告诉他:哥,我可以了。这样他才能放心让你飞。”
顾清看着林晚,又看看哥哥,忽然笑了:“林晚姐,你果然厉害。一句话就把矛盾解开了。”她转向顾沉舟,“哥,我会好好考虑的。但你也答应我,以后有事别瞒着我,好吗?”
顾沉舟沉默良久,终于点头:“好。”
吃完面,顾清说约了朋友先走。林晚和顾沉舟并肩走在湾仔的老街上,傍晚的风带着海腥味。
“谢谢。”顾沉舟忽然说。
“谢什么?”
“刚才那些话。”他停下脚步,看着她,“我确实……过度保护她了。但有时候,控制不住。”
林晚看着他。这个在法庭上冷静犀利、在谈判桌上寸步不让的男人,此刻眼里有难得的脆弱。
“我懂。”她说,“因为我也是这样长大的——没有人保护,所以学会保护自己。等终于有人需要我保护时,就会……用力过猛。”
顾沉舟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手指交缠。
“林晚,”他低声说,“你查过我父亲的事,对吗?”
林晚心头一颤。
“周老先生今天约你,我猜到了。”顾沉舟笑了笑,有些苦涩,“他那人,最喜欢用‘提醒’的方式敲打人。”
“我没有……”
“不用解释。”他打断她,“你查是对的。换作是我,也会查。”他深吸一口气,“我父亲叫顾志雄,曾经是澳门小有名气的叠码仔。十年前,他欠了高利贷,想把当时十六岁的顾清嫁给债主抵债。我连夜带她跑出来,来了香港。后来他病重,我回去看过一次,替他还了部分债。再后来,他死了。”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故事。但林晚看见他下颌线绷紧的弧度。
“那些债主,有些还在。”顾沉舟继续说,“这也是为什么,我不同意顾清回香港。我怕……那些人找上她。”
“那你呢?”林晚问,“他们找过你吗?”
“找过。”顾沉舟淡淡地说,“但我现在是律师,有身份,有社会关系。他们不敢动我。但顾清……”他摇头,“她不一样。”
暮色四合,街灯一盏盏亮起。林晚握紧他的手。
“顾沉舟,”她说,“你不能因为害怕,就剥夺她选择生活的权利。就像……你不能因为怕我受伤,就什么事都瞒着我。”
顾沉舟看着她,眼神深得像海。
“今天周老先生还说了什么?”他问。
林晚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他说,有人会拿你的背景做文章,攻击我。”
“那你怎么想?”
“我想……”林晚抬头,迎上他的目光,“那是你的过去,不是你的全部。而我认识的顾沉舟,是靠自己在香港站稳脚跟的律师,是保护妹妹的哥哥,是……”她顿了顿,“是在我最难的时候,站在我身边的人。”
顾沉舟眼眶红了。很短暂的一瞬,但他别过脸去。
再转回来时,他已经恢复平静。“林晚,”他说,“如果有一天,我的过去真的影响到你……”
“那就一起面对。”林晚打断他,“顾沉舟,我不是温室里的花。我是从北方小镇一路厮杀过来的林晚。你的过去吓不到我,我的过去……也不怎么美好。”
两人对视,在渐浓的夜色里,在湾老街嘈杂的人声中。然后,顾沉舟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
很轻,很珍惜的一个吻。
“回家吧。”他说。
“好。”
他们牵着手往前走。身后,云吞面店的招牌在晚风中摇晃,热气从门缝里飘出来,混着街市的味道。
这座城市永远喧嚣,永远拥挤。但这一刻,林晚觉得,有个人并肩走着,路就不那么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