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聿珩在县城酒店住了一夜。
一夜无眠。
天刚蒙蒙亮,他就让林诚开车,重新上了盘山公路。晨雾很浓,像乳白色的绸带,缠绕在山腰。远处的瑶寨隐在雾里,只露出吊脚楼黑瓦的尖顶,像浮在云海中的岛屿。
“沈总,直接去寨子吗?”林诚从后视镜里看他。
“不。”沈聿珩看着窗外,“先去县城最大的百货商场。”
林诚一愣:“您要买什么?”
“玩具。衣服。零食。所有五岁小女孩会喜欢的东西。”沈聿珩顿了顿,补充道,“要最好的。”
林诚明白了。这是要“讨好”小祖宗了。
可想起昨天沈念瑶看沈聿珩的眼神,那毫不掩饰的敌意,那脆生生的“坏男人”,林诚心里直打鼓。
讨好沈念瑶?
恐怕比拿下十个盘王山的项目还难。
但老板发话,他只能照做。
一个小时后,宾利的后备箱和后座,塞满了各种包装精美的礼盒——芭比娃娃城堡套装、会说话的智能小熊、一整箱进口巧克力、最新款的儿童平板电脑,还有七八个名牌童装的购物袋,从裙子到鞋子,一应俱全。
沈聿珩看着这些,皱了皱眉:“会不会太少?”
林诚嘴角抽了抽:“沈总,这已经是商场能买到的最贵的了……”
“再去买点。”沈聿珩想了想,“瑶寨的孩子,应该喜欢传统点的东西。银饰?绣品?或者……八角?”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像自言自语。
林诚不敢多问,又去了一趟银饰店,买了一套沉甸甸的瑶族儿童银饰——项圈、手镯、脚环,上面錾着精致的八角花纹。
车子重新上路,这次直奔瑶寨。
寨口,晨雾未散。
几个早起的瑶族妇人背着竹篓,正准备上山采药。看见那辆眼熟的黑色宾利,都停下脚步,交头接耳。
“又是那个老板?”
“昨天在祖祠跪了三个时辰,今天还敢来?”
“听说他是瑶瑶阿爸……”
“嘘!小声点!苏玥听见了要生气的!”
沈聿珩推开车门,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他走到后备箱,示意林诚把东西搬下来。
礼盒堆在寨口的青石地上,像一座小山,在晨雾里泛着奢侈品的冷光。
“沈总,这……”林诚看着越聚越多的族人,有点不安。
“等。”沈聿珩只说了一个字。
他靠在车边,点燃一支烟,却不抽,只是夹在指尖,看着烟雾袅袅升起,融入山岚。
他在等沈念瑶。
昨天寨老说,沈念瑶每天这个时候,都会跟着阿婆去后山采药。那是她每天的“功课”,雷打不动。
果然,没过多久,寨子深处传来清脆的童音:
“阿婆,昨天那株七叶莲是不是该浇水啦?”
“浇过了浇过了,小祖宗,你慢点跑!”
沈聿珩掐灭烟,直起身。
晨雾中,一个小小的身影蹦跳着跑过来。沈念瑶还是穿着昨天那身红瑶童装,只是今天在腰间多系了一个小竹篓,篓里装着几株新鲜的草药。她身后跟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阿婆,背着更大的竹篓,走得慢,却稳。
看见沈聿珩,沈念瑶脚步一顿,小脸立刻垮下来。
“怎么又是你?”她皱起鼻子,像闻到了什么难闻的味道,“坏男人,你怎么还没走?”
沈聿珩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柔和一些,蹲下身,与她平视:“瑶瑶,我是……”
“你是坏男人。”沈念瑶打断他,叉着腰,仰着小脸,一副“我才不怕你”的样子,“阿妈说了,你是来抢我们瑶山的坏人!”
“我不是来抢瑶山。”沈聿珩耐着性子解释,“我是来……看你和你阿妈。”
“看我们?”沈念瑶歪着头,眼睛滴溜溜地转,像在打什么鬼主意,“看我们做什么?我们又不好看,又没钱,又不会说你们城里人那些漂亮话。”
这话听着稚气,却字字带刺。
沈聿珩心里一疼,脸上却还维持着笑容:“瑶瑶,我给你带了点礼物。你看——”
他侧过身,让出身后那座“礼盒山”。
芭比娃娃的粉色城堡在晨光下闪闪发亮,智能小熊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巧克力的金色包装纸反射着诱人的光泽,平板电脑的屏幕光洁如镜。
任何一个五岁孩子,看到这样的“诱惑”,恐怕都很难不动心。
可沈念瑶只是瞥了一眼,就撇撇嘴:“就这?”
沈聿珩一愣。
“我们瑶寨的孩子,不玩这些。”沈念瑶挺起小胸脯,一脸骄傲,“我们玩八角,玩绣线,玩草药。阿妈说了,城里的玩具都是塑料做的,不长久。我们瑶寨的东西,才是真宝贝。”
她说着,从腰间的小竹篓里掏出一把晒干的八角,递到沈聿珩面前:“喏,送你。这是阿妈教我晒的,可香了,能炖肉,能治病,比你的那些塑料娃娃强多了。”
沈聿珩看着那双小手。
小小的,掌心有细小的茧子,是常年捏针、采药留下的。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指缝里还沾着一点泥土的痕迹。
他接过那把八角。
八角还带着她的体温,干燥,温热,散发着浓郁的、独特的香气。
是瑶山的味道。
是苏玥身上的味道。
是五年前,在那个八角飘香的秋天,她红着脸塞进他手里的味道。
“谢谢。”沈聿珩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哑,“这八角……很好。”
“当然好了!”沈念瑶扬起小下巴,“这可是我亲手晒的!阿妈说,晒八角要选晴天,要勤翻,不能晒得太干,也不能晒得不透。晒好了,能放好几年都不坏呢!”
她说这话时,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孩子气的骄傲。
沈聿珩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戳了一下。
他想摸摸她的头,想像所有父亲那样,把她抱起来,举高高,听她咯咯地笑。
可他的手刚抬起来,沈念瑶就警惕地后退了一步,躲到老阿婆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你想干嘛?”
沈聿珩的手僵在半空。
“我……”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他是你爸爸?说他想抱抱她?说他错过了她五年的成长,现在想弥补?
这些话,在沈念瑶警惕的眼神里,显得那么苍白,那么可笑。
“瑶瑶。”老阿婆终于开口了,声音苍老却温和,“这位沈老板是客人,不可以没礼貌。”
“他才不是客人!”沈念瑶从阿婆身后探出头,小脸气鼓鼓的,“他是坏人!他烧了阿妈的帕子,还让阿妈哭!阿婆你不是说,让女孩子哭的男人,都是坏男人吗?”
老阿婆叹了口气,摸摸她的头:“那是你阿妈的事。你还小,不懂。”
“我懂!”沈念瑶急了,眼圈微微发红,“我都五岁了!我什么都懂!阿妈每天晚上都看着一块帕子发呆,那帕子烧得只剩下一小撮灰了,她还用布包着,藏在枕头底下。我问她是什么,她说是宝贝。可宝贝怎么会烧成那样?肯定是他烧的!”
她指着沈聿珩,手指微微发抖。
沈聿珩站在那里,像被人当胸打了一拳,五脏六腑都绞在一起。
他想起昨天晚上,在“瑶绣阁”,苏玥拿出那撮灰烬时的眼神。
冰冷的,死寂的,像燃尽的炭。
原来她一直留着。
留了五年。
藏在枕头底下,在每个他酣然入睡的夜晚,她对着那撮灰烬,一遍遍重温他给的羞辱和背叛。
“瑶瑶……”他想说什么,喉咙却哽住了。
“你别叫我!”沈念瑶突然大声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我的名字只有阿妈、阿婆、寨子里的叔叔阿姨能叫!你不可以叫!”
她说完,转身就往寨子里跑。
小小的身影在晨雾里飞快地消失,像一只受惊的小鹿。
老阿婆看着她跑远,又看看沈聿珩,摇摇头:“沈老板,瑶瑶这孩子,性子像她阿妈,倔。您……还是先回去吧。有些事,急不得。”
沈聿珩站在原地,看着沈念瑶消失的方向,很久没有说话。
晨雾渐渐散了,瑶寨的全貌显露出来。吊脚楼依山而建,层层叠叠,炊烟从屋顶升起,融入青灰色的天空。
是人间烟火。
是他错过了五年的人间烟火。
“阿婆。”沈聿珩终于开口,声音很低,“我能……在寨子里住一段时间吗?”
老阿婆一愣:“您要住寨子里?”
“是。”沈聿珩抬起头,看着那些吊脚楼,看着那些在楼间穿梭的族人,看着远处“瑶绣阁”那扇紧闭的木门,“我想学绣花。学瑶寨的规矩。学……学怎么做一个瑶寨人该做的事。”
老阿婆的眼神复杂起来。
她看着沈聿珩,看着这个穿着昂贵西装、开着名贵汽车、和瑶寨格格不入的男人,看了很久。
“沈老板。”她缓缓开口,“瑶寨的日子苦,您受不住。”
“我受得住。”
“瑶寨的规矩多,您学不来。”
“我学得来。”
“瑶寨的人……”老阿婆顿了顿,声音更缓了,“心硬。您伤过的人,不会轻易原谅您。”
沈聿珩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知道。我不求她原谅。我只想……离她近一点。离孩子近一点。”
老阿婆不说话了。
她转身,背起竹篓,慢慢往寨子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说:
“寨子东头有间空着的吊脚楼,是阿贵家的,他儿子在县城打工,空着也是空着。您要是真想住,我去跟阿贵说一声。一个月三百块,包水电,不包饭。”
沈聿珩的眼睛亮了一下:“谢谢阿婆。”
“别谢我。”老阿婆摆摆手,“我是看您昨天在祖祠跪了三个时辰,心还算诚。可沈老板,瑶寨有瑶寨的规矩,您既然要住下来,就得守规矩。不然……”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一丝警告:
“瑶寨的‘蛊’,可不认您是什么总裁不总裁。”
沈聿珩一愣:“蛊?”
老阿婆没解释,只是摇摇头,背着手,慢慢走远了。
林诚凑过来,压低声音:“沈总,瑶寨确实有些……传说。说这里的阿婆会下蛊,专门对付负心汉。您看我们要不要……”
“要什么?”沈聿珩打断他,“住下。现在就搬东西。”
“可那些礼物……”
沈聿珩看着地上那座“礼盒山”,沉默了几秒,然后弯腰,从里面挑出那套瑶族银饰,递给林诚:“这个留下,其他的,捐给县城的孤儿院。”
“是。”
“还有。”沈聿珩看向寨子深处,“去查查,瑶寨的‘蛊’,到底是什么。”
阿贵家的吊脚楼在寨子最东头,靠近后山。
楼很旧了,木板墙被岁月熏成了深褐色,踩上去吱呀作响。楼下养着几只鸡,楼上两间房,一间卧室,一间堂屋,角落里有个小小的火塘。
沈聿珩站在堂屋里,看着简陋的陈设——一张木桌,两把竹椅,一个掉了漆的柜子,墙上挂着几串晒干的辣椒和玉米。
这就是苏玥生活了五年的地方。
不,她住的“瑶绣阁”,比这里好一些,至少临街,至少有个铺面。
可也好不到哪里去。
木楼,旧家具,火塘,自己绣的桌布,自己晒的八角。
这就是她全部的生活。
沈聿珩在竹椅上坐下。椅子很硬,硌得人不舒服。他试着调整姿势,却发现怎么坐都不对。
原来她过的,是这样的日子。
原来他错过的,是这样的五年。
“沈总。”林诚提着行李箱进来,擦了擦额头的汗,“房间收拾好了,但条件实在……您看要不要回县城住,白天再过来?”
“不用。”沈聿珩站起身,走到窗边。
从这扇窗看出去,能看见寨子中央的那棵大榕树,能看见榕树下嬉戏的孩子,能看见更远处,“瑶绣阁”那扇紧闭的木门。
“就住这儿。”他说。
林诚不敢再劝,只能点头:“那我去县城买点日用品,再找个做饭的……”
“不用做饭。”沈聿珩说,“我自己解决。”
林诚瞪大眼睛:“您自己……做饭?”
沈聿珩没回答。他转过身,看着林诚:“你去办两件事。第一,DNA鉴定尽快出结果。第二,找个会瑶绣的老师,我要学。”
“可您……”
“去。”
林诚走了。
吊脚楼里只剩下沈聿珩一个人。
他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瑶绣阁”,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那头传来一个恭敬的男声:“沈总。”
“王律师。”沈聿珩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我名下的所有资产,包括沈氏集团的股份,不动产,海外投资,全部整理出来,做一份详细的清单。”
王律师愣了一下:“沈总,您这是要……”
“另外,起草一份遗嘱。”沈聿珩继续说,语气没有一丝波澜,“如果我发生任何意外,我名下所有资产的百分之八十,成立一个信托基金,受益人写苏玥和沈念瑶。剩下的百分之二十,捐给瑶寨,用于非遗传承和生态保护。”
电话那头沉默了。
很久,王律师才小心翼翼地问:“沈总,您……没事吧?”
“我很好。”沈聿珩说,“照我说的做。三天内,我要看到清单和遗嘱草案。”
“……是。”
挂断电话,沈聿珩重新看向窗外。
天色渐晚,暮色四合,瑶寨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
其中一盏,来自“瑶绣阁”。
昏黄的,温暖的,像深海里指引方向的灯塔。
沈聿珩看着那盏灯,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到火塘边,蹲下身,尝试着生火。
他没用过这种老式的火塘,试了几次,不是柴太湿,就是火太小。浓烟呛得他直咳嗽,眼睛被熏得发红。
可他没停。
一根一根地加柴,一点一点地吹气,直到微弱的火苗终于蹿起来,在黑暗中跳跃,照亮他沾满烟灰的脸。
火光照亮了他的眼睛。
那双总是冷静的、锐利的、掌控一切的眼睛里,此刻跳动着两簇小小的、却异常执着的火焰。
像五年前,在八角树下,苏玥看着他的眼神。
明亮,炙热,不顾一切。
第二天,沈聿珩起了个大早。
他换下了西装,穿上林诚昨天从县城买的普通运动服——深灰色,不起眼,但至少和瑶寨的粗布衣裳没那么格格不入了。
走出吊脚楼,寨子已经醒了。妇人们背着竹篓上山,男人们在溪边挑水,孩子们在榕树下追逐嬉戏,空气中飘着柴火和炊烟的混合气味。
沈聿珩沿着青石板路,慢慢往寨子中央走。
路过“瑶绣阁”时,他停了一下。
铺子还没开门,木门紧闭着。门楣上那块“瑶绣阁”的牌匾,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继续往前走。
榕树下,几个孩子正在玩跳格子。沈念瑶也在其中,她今天换了身蓝色的瑶装,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用红绳系着,随着跳跃的动作一甩一甩。
看见沈聿珩,她停下动作,小脸立刻板起来。
“你怎么还在寨子里?”她皱着鼻子,“阿婆说坏男人都会在太阳出来前变成石头,你怎么没变?”
旁边的孩子哄笑起来。
沈聿珩没生气。他蹲下身,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昨天沈念瑶给他的那把八角。
“瑶瑶。”他说,声音尽量放柔,“这八角,该怎么用?”
沈念瑶一愣,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她歪着头,打量了他几眼,才说:“八角就是八角啊,炖肉,煮汤,还能做药。阿妈说,八角是瑶山的宝,能治肚子疼,能驱寒,还能……”
她突然停住,眼珠转了转,脸上露出一个狡黠的笑。
“你想知道八角怎么用吗?”她问,声音甜得能滴出蜜来。
沈聿珩心里警铃大作,可面上还是点头:“想。”
“那你跟我来。”沈念瑶转身就往寨子后面跑,“我带你去个地方!”
沈聿珩站起身,跟了上去。
几个孩子也想跟,被沈念瑶瞪了回去:“你们不许来!这是……这是秘密!”
寨子后面是一片八角林。这个时节,八角树刚开过花,结出小小的、青绿色的果实,藏在墨绿色的叶片间,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沈念瑶在一棵特别粗壮的八角树下停下,转身看着沈聿珩,脸上依然带着那种甜得发腻的笑。
“你看,这就是八角树。”她指着树说,“八角要等秋天才能摘,现在还没熟。不过……”
她从腰间的小竹篓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种晒干的草药。
“阿妈教过我,八角叶、艾草、菖蒲,再加一点雄黄,磨成粉,装在香囊里,能驱虫,还能防坏人。”她一边说,一边把草药混合在一起,用一个小石臼慢慢捣碎。
沈聿珩看着她认真的侧脸。
阳光透过八角树的叶子,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两小片阴影,鼻子微微皱起,像在做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这一刻,她不像那个浑身是刺的小刺猬,而像一个普通的、乖巧的五岁女孩。
沈聿珩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又被轻轻戳了一下。
“瑶瑶。”他开口,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更柔,“你阿妈……平时都教你什么?”
“教我绣花啊,采药啊,唱瑶歌啊。”沈念瑶头也不抬,“阿妈说,瑶寨的姑娘,要会绣花才能嫁人,要会采药才能治病,要会唱瑶歌才能把心事儿唱出来。”
“那你……会唱瑶歌吗?”
沈念瑶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沈聿珩,脸上那种甜腻的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
“会啊。”她说,声音很轻,“阿妈教过我很多瑶歌。有唱山的,有唱水的,有唱八角花的。还有一首……”
她停下,歪着头,像在回忆。
然后她开口,用瑶语唱了起来。
声音清脆,像山涧的泉水,叮叮咚咚,却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哀伤。
沈聿珩听不懂瑶语,可他听懂了几个词。
“负心郎”,“烧帕子”,“瑶山雨”,“淋他衣”。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小锤子,轻轻敲在他心上。
沈念瑶唱完了,静静地看着他。
“你听懂了吗?”她问。
沈聿珩摇头。
“那我告诉你。”沈念瑶一字一句地翻译,用的是汉语,字正腔圆,像在背诵一篇早已烂熟于心的课文:
“负心郎啊负心郎,烧了帕子断了肠。
瑶山雨啊瑶山雨,淋湿他的新衣裳。
新衣裳啊新衣裳,不如我的旧帕子香。
旧帕子啊旧帕子,烧成灰啊散四方。”
她唱一句,停一下,眼睛紧紧盯着沈聿珩。
沈聿珩站在那里,像被人定住了。
阳光很好,八角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远处传来寨子里的鸡鸣狗吠。
可这一切,都抵不过那四句瑶歌。
抵不过沈念瑶那双和他一模一样的眼睛,和那双眼睛里,毫不掩饰的、冰冷的恨意。
“这是阿妈教我的。”沈念瑶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五岁的孩子,“阿妈说,这是瑶寨最老的歌,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每个瑶寨的姑娘都会唱,唱给那些负心的人听。”
她把捣好的药粉小心地装进一个小香囊里,系好口,递给沈聿珩。
“喏,送给你。驱虫的,还能防坏人。”
沈聿珩接过香囊。
香囊是靛蓝色的粗布缝的,针脚细密,上面用红线绣了一个小小的八角花——和她昨天绣在帕子上的那条鱼,一样的绣法,一样的稚嫩,却一样的认真。
“谢谢。”他说,声音有些哑。
沈念瑶没说话,只是背起小竹篓,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沈聿珩,脸上又露出那种甜腻的笑:
“对了,这个香囊要贴身戴着才有效哦。最好放在胸口,离心脏最近的地方。”
她说完,蹦蹦跳跳地跑远了。
小小的身影在八角林里穿梭,像一只灵活的、狡猾的小狐狸。
沈聿珩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个香囊。
香囊还带着草药的温热,和沈念瑶掌心的温度。
他看了很久,然后解开领口,把香囊贴身放进了胸前的口袋里。
贴着心脏的位置。
那天晚上,沈聿珩是在县医院度过的。
半夜,他突然浑身发痒,胸口、后背、手臂,冒出一片片红色的疹子,又痛又痒,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爬。
林诚吓得半死,连夜开车把他送到县医院。
急诊科的医生看了半天,皱眉:“你这是……接触性皮炎?不对,这疹子的形状……你最近碰过什么特别的东西吗?”
沈聿珩想起那个香囊。
他从胸前口袋里掏出来,递给医生。
医生接过,闻了闻,脸色变了:“这里面有漆树的粉末!还有荨麻!你贴身戴着?”
沈聿珩点头。
医生哭笑不得:“漆树和荨麻都是强致敏物,一般人碰一下都会起疹子,你居然贴身戴了一整天?小伙子,你是得罪谁了?”
沈聿珩没说话。
他靠在急诊室的病床上,看着天花板惨白的灯,突然笑了。
笑声很低,很哑,在安静的急诊室里,显得格外突兀。
林诚在一旁,吓得脸都白了:“沈总,您、您没事吧?是不是发烧了?医生!医生!”
“我没事。”沈聿珩止住笑,接过医生开的药膏,“走吧,回寨子。”
“还回寨子?!”林诚急了,“沈总,您这……”
“回。”沈聿珩打断他,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瑶瑶送的‘礼物’,我得收着。”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个靛蓝色的香囊。
香囊已经被医生拆开了,里面那些“草药”粉末撒了一地——漆树粉,荨麻叶,还有一点不知名的、辛辣刺鼻的粉末。
不是什么驱虫防身的“蛊”。
只是一个五岁孩子,用她稚嫩的方式,给他的一点“教训”。
沈聿珩握紧了香囊。
粗糙的布料硌着掌心,上面那个小小的、红色的八角花,在灯光下,像一滴血。
像一滴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