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品鉴真会”后的瑶寨,气氛微妙地缓和了下来。
那些流言蜚语像被一场大雨冲刷过,虽然痕迹还在,可至少明面上没人敢再提了。寨子里的人看见苏玥,眼神里多了几分敬佩,几分心疼,还有几分不加掩饰的支持。
“苏丫头,昨天那个鉴真会,办得真解气!”阿秀婶一大早送来一篮子新鲜的山笋,嗓门洪亮,“你是没看见,县城里那几个搞事的,脸都绿了!”
苏玥接过篮子,笑了笑,没说话。
她当然看见了。
锦绣坊的赵总,昨天也混在人群里,穿着便装,戴着帽子,可他那张油光满面的脸,在瑶寨人朴实的面孔中,像一颗发霉的土豆,一眼就能认出来。
赵总看她的眼神,像淬了毒的针,狠,毒,又不甘心。
苏玥不怕。
五年前,她连活下去的勇气都快没了,不也撑过来了吗?
现在,她有瑶瑶,有“瑶绣阁”,有整个瑶寨做后盾。
她还有什么好怕的?
“对了,”阿秀婶压低声音,“那个沈老板……昨天也来了,站在最后面,看了你很久。”
苏玥脸上的笑容淡了。
她当然也知道沈聿珩来了。
他从头到尾,站在人群最后面,像一尊沉默的雕像,眼睛一直盯着她,像要把她钉在那个木台上。
她刻意不去看他,可他的目光太沉,太烫,像两簇烧着的火,隔着那么多人,都能灼伤她的皮肤。
“阿秀婶,”苏玥转身,继续整理绣架上的绣品,“别提他了。”
阿秀婶叹了口气:“苏玥啊,不是我说你。沈老板这次回来,看着是真心悔过。你看他又是跪祖祠,又是喝拦门酒,现在还学绣花……瑶寨的规矩,他都快学遍了。你就不能……给他一个机会?”
苏玥的手顿住了。
她看着绣架上那幅绣了一半的“同心帕”——不是给沈聿珩的那块“断情帕”,是周姐介绍的那个婚庆订单。
红色的八角花,靛蓝的底,金线勾边,银珠缀角。
和她五年前绣的那块,一模一样。
也和沈聿珩贴身藏的那块,一模一样。
区别只在于,花心。
这块是空的,意思是“把心给你”。
沈聿珩那块是实的,意思是“把心收回”。
“阿秀婶,”苏玥重新拿起针,声音很平静,“机会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挣的。五年前,我给了他我的心,他烧了。五年后,我又绣了一块帕子,收回了我的心。两清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别人的事。
可阿秀婶看见,她捏着针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
“可瑶瑶……”阿秀婶还想劝。
“瑶瑶是我的女儿。”苏玥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我一个人带大的,我一个人教的。和沈聿珩,没有半点关系。”
阿秀婶不说话了。
她知道,苏玥的脾气,认准的事,八匹马也拉不回来。
“唉……”她叹了口气,“那你忙吧,我先回去了。”
阿秀婶走了。
“瑶绣阁”里只剩下苏玥一个人。
她坐在绣架前,看着那幅绣了一半的“同心帕”,很久没动。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洒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可她的心,像浸在冰水里,冷得发疼。
沈聿珩知道,他不能再等了。
“绣品鉴真会”上,苏玥站在木台上的样子,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心上。
她挺直的脊背,她泛红的眼眶,她抱着瑶瑶时微微发抖的肩膀。
还有她说的那些话。
“瑶绣,不是商品,不是用来赚钱的工具。瑶绣是我们的根,是我们的魂,是我们瑶寨女子,一辈子的念想,一辈子的骄傲!”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剜在他心上。
他想起五年前,她也是这样,坐在八角树下,一针一线绣帕子,眼睛里闪着光,说:“绣帕子不能急。急了,针脚就乱了,心意就不诚了。”
那时他不耐烦,觉得她啰嗦。
现在他才明白,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绣帕子不能急。
爱一个人,也不能急。
急了,针脚就乱了。
急了,心意就不诚了。
而他,急功近利,在董事会逼宫时,急急地烧了帕子,急急地说了那些混账话,急急地把她推得远远的。
现在,他回来了。
想用五年,去弥补一个五秒钟犯下的错误。
可他知道,有些错,不是时间长就能弥补的。
有些伤,不是药膏就能治好的。
有些心,不是你想焐,就能焐热的。
但他还是要试。
用他能想到的一切办法,拼了命地试。
哪怕最后,她还是不肯原谅他。
哪怕最后,她还是要他滚得远远的。
他也认了。
至少,他试过了。
祖祠的门,在清晨第一缕阳光照进瑶寨时,吱呀一声,推开了。
沈聿珩站在门口。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运动服——还是林诚从县城买的,洗得发白,边缘起了毛,可穿在他身上,依然有种和瑶寨格格不入的气质。
但他已经不在乎了。
他在乎的,只有祖祠里,那尊沉默的盘王像,和像前那片冰冷的青石板。
那是他五天前跪过的地方。
也是他现在,必须重新跪回去的地方。
“沈老板。”
寨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苍老,平静,听不出情绪。
沈聿珩转过身,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寨老。”
寨老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你真的想好了?这一跪,可能还是没用。”
“我知道。”沈聿珩说,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定,“可我还是得跪。”
“为什么?”
“因为……”沈聿珩抬起头,看着祖祠深处,那尊盘王像模糊的轮廓,“因为我欠她的,不止一块帕子。我欠她一个道歉,一个交代,一个……认错。”
寨老不说话了。
他抽着旱烟,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苍老的脸。
“那你去吧。”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按瑶寨规矩,第三关‘祖祠罚’,要跪多久,认多大的错,看盘王的意思。你今天进去,什么时候觉得自己错了,什么时候觉得自己该说的说完了,什么时候再出来。”
沈聿珩点头:“我明白。”
他转身,走进祖祠。
祖祠里很暗。
只有几缕阳光从高高的窗棂里漏进来,斜斜地,切割着昏沉沉的空气。
空气中弥漫着陈年香火的味道,混着木头腐朽的气息,沉重,压抑,像时间在这里凝固了,再也不流动。
沈聿珩走到盘王像前,跪下。
膝盖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在空旷的祖祠里回荡。
很疼。
青石的冷意透过裤子,像无数根针,扎进骨头里。
可他没动。
他只是跪着,挺直脊背,抬起头,看着那尊盘王像。
盘王像很高,很旧,彩绘已经斑驳,可那双眼睛,依然炯炯有神,像能看穿人心,看穿所有伪装,所有谎言,所有……自欺欺人。
“盘王,”沈聿珩开口,声音在寂静的祖祠里,显得格外清晰,“我叫沈聿珩。五年前,我来过瑶寨,遇见了苏玥。”
他顿了顿,像在组织语言,又像在回忆。
“那时我年轻,傲慢,觉得天底下的一切,都该围着我转。我来瑶寨,是为了开发盘王山,是为了赚钱,是为了在董事会站稳脚跟。苏玥……她只是一个意外。”
“她教我认八角纹,教我唱瑶歌,教我瑶寨的规矩。我笑她迷信,笑她土,笑她不懂城里的事。可她还是对我好,把她认为最好的东西,都给我。”
“她绣了一块同心帕,绣了三个月。绣好了,系在我手腕上,说‘帕子给你,心也给你’。我当时……当时是欢喜的。可那欢喜,太浅了,浅得像瑶山清晨的雾,太阳一出来,就散了。”
“后来,董事会逼我,说我为了一个瑶寨绣娘,要放弃整个文旅板块。我慌了,我怕了,我怕失去我好不容易得来的一切。所以,我当着所有人的面,烧了那块帕子。我说……我说‘不过是个玩物,也配进沈家的门’。”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像深秋的叶子,在风里打着颤。
“那场火烧了多久,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从那以后,苏玥就消失了。我找过她,在最初的那几个月。可继母告诉我,她拿了沈家的钱,去了外地,嫁了人,过好日子去了。我信了,因为我不敢不信——我不敢去想,那个在八角树下红着脸给我系帕子的姑娘,会怀了我的孩子,在某个我不知道的地方,受苦。”
“这一信,就是五年。”
“五年里,我斗垮了继母,坐稳了沈家的江山。五年里,我签了无数合同,赚了无数钱。五年里,我成了所有人眼中的‘成功人士’,成了沈氏集团不可动摇的‘沈总’。”
“可只有我知道,每天晚上,我一闭眼,就是她。是她绣花时的样子,是她笑的样子,是她哭着问我‘为什么’的样子。”
“五年后,我重启了瑶寨的项目。我告诉自己,这是商业考量,是利益驱使。可其实……其实我只是想回来看看。看看她过得好不好,看看……看看那个可能存在的孩子。”
“然后,我真的看见了。”
“苏玥。她变了,又没变。还是那双杏眼,还是那股倔劲儿,可眼里的光没了,看我的眼神,像看一块石头,一个陌生人。”
“还有瑶瑶。沈念瑶。思念的念,瑶山的瑶。五岁,杏眼,蜜色的皮肤,看我的时候毫不畏惧,说‘你是坏男人’。”
“那一刻,我就知道了。我犯的错,有多大。”
沈聿珩停下来。
祖祠里一片死寂。
只有他自己沉重的呼吸声,和心脏跳动的声音,咚咚的,像擂鼓,敲在他耳朵里,敲在他心上。
他抬起头,看着盘王像。
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像在审视他,审判他。
“盘王,”沈聿珩继续说,声音更哑了,像被砂纸磨过,“我知道,有些错,不是跪一跪就能弥补的。有些伤,不是道个歉就能好的。有些心,不是你想焐,就能焐热的。”
“可我还是来了。”
“因为,我欠她的,不止一块帕子。”
“我欠她一个道歉,一个交代,一个……认错。”
“我欠她五年的陪伴,五年的呵护,五年的……爱。”
“我欠瑶瑶一个父亲,一个家,一个……完整的童年。”
“这些,我都欠着。”
“所以,我跪在这里。不是求她原谅,不是装深情,不是演苦肉计。”
“我只是想,把我欠的,一样一样,说出来。”
“把我犯的错,一件一件,认下来。”
“把我这五年,每一天,每一夜,对她的思念,对她的愧疚,对她的……爱,都摊开在这里,摊在盘王面前,摊在瑶寨所有人面前。”
“然后,我会用我剩下的所有时间,所有力气,所有能给的,去还。”
“还不了,我就一直还。”
“还不完,我就下辈子接着还。”
“盘王,”沈聿珩的声音哽咽了,眼眶红了,泪水在眼睛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我不求别的。只求您……让我有这个机会。”
“让我……去还。”
他说完了。
祖祠里重新陷入死寂。
阳光慢慢移动,从窗棂的这一边,移到那一边。
灰尘在光线里飞舞,像无数细小的、破碎的灵魂,在无声地哭泣。
沈聿珩跪在那里。
一动不动。
像一尊石头雕像,被时光遗忘在这里,千年,万年,永世不得超生。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太阳升到头顶,又慢慢西斜。
祖祠里的光线,从明亮,到昏黄,再到昏暗。
沈聿珩的膝盖已经麻木了。
从刺痛,到灼热,再到现在的毫无知觉。
汗水浸透了他的衣服,贴在身上,冰冷,黏腻,像一层裹尸布。
可他没动。
他只是跪着,看着盘王像,像在等一个判决。
一个他等了五年,却不敢等的判决。
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缓,像怕惊扰了什么。
沈聿珩没回头。
他知道是谁。
脚步声停在门口,很久没动。
然后,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苏玥站在门口。
暮色从她身后照进来,给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朦胧的光晕。
她今天穿了身素色的瑶装,未戴银饰,长发松松绾在脑后。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杏眼里,盛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恨,有怨,有疼,有苦,还有……沈聿珩不敢深想的,或许,只是或许,还有那么一点点,极细微的,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动摇。
她看着他。
看着那个跪在祖祠中央,脊背挺直,却浑身狼狈的男人。
看着他那双因为长时间跪着而发白肿胀的膝盖。
看着他那双紧紧攥着,指节发白的手。
看着他那双……通红,却倔强地盯着盘王像的眼睛。
“沈聿珩。”她开口,声音很平静,可那平静下,有微不可察的颤抖。
沈聿珩终于转过头,看向她。
他的眼睛对上她的。
五年的时光,在那一瞬间,凝固,然后,轰然倒塌。
“苏玥。”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像被火燎过,“对不起。”
三个字。
很轻。
却像三记重锤,狠狠砸在苏玥心上。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沈聿珩以为,她会转身离开,像之前无数次那样。
可她没有。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然后,慢慢走进祖祠。
走到他面前。
蹲下身,与他平视。
“沈聿珩,”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知道我这五年,是怎么过来的吗?”
沈聿珩摇头。
他不知道。
可他想象过。
无数次。
“我怀着瑶瑶的时候,”苏玥继续说,眼睛看着地面,像在看那段被她埋在心底,永远不敢触碰的时光,“吐得厉害,吃什么吐什么。可我还是得绣花,因为不绣,就没钱吃饭。”
“我住在县城的地下室,又潮又冷。晚上睡觉,能听见老鼠在墙角跑。我害怕,就抱着枕头哭。可哭完了,第二天还得起来绣花。”
“瑶瑶生下来,四斤八两,瘦得像只小猫。她在保温箱里待了三天,我就在外面守了三天。我不敢睡,怕一睡着,她就没了。”
“后来,我带她回瑶寨。寨子里的人,有的同情我,有的可怜我,有的……看不起我。我阿爹气得病倒,我阿妈哭着说‘我们瑶家的姑娘,不该受这种屈辱’。”
“可我还是得活着。为了瑶瑶,我得活着。”
她抬起头,看向沈聿珩。
眼眶通红,眼泪在眼睛里打转,却咬紧牙关,不肯掉下来。
“我开‘瑶绣阁’,接订单,教徒弟。我绣花绣到眼睛发花,绣到手抽筋。可我告诉自己,不能停。停了,瑶瑶就没饭吃,没学上,没未来。”
“五年了。沈聿珩,五年了。”
“这五年里,我每天晚上,一闭眼,就是你烧帕子的样子,是你说的那些话,是你……不要我的样子。”
“我恨你。我恨了你五年。”
沈聿珩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大颗大颗的,砸在青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我知道。”他开口,声音哽咽,“我知道你恨我。你该恨我。我……我该死。”
“你是该死。”苏玥的声音陡然拔高,眼泪终于决堤,大颗大颗滚落,“你凭什么?凭什么在我最难的时候,不要我?凭什么在我怀着你的孩子的时候,烧掉我的心?凭什么……凭什么五年后,又回来找我?凭什么?!”
她每一个“凭什么”,都像一把刀,狠狠捅在沈聿珩心上。
捅得他血肉模糊,捅得他肝肠寸断。
可他认了。
这些刀,他该挨。
“苏玥,”他开口,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我不求你原谅。我知道,我犯的错,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抹平的。我也不求你重新接受我。我知道,我的心,我的爱,对你来说,可能一文不值。”
“我只求你……给我一个机会。”
“给我一个……还债的机会。”
苏玥看着他,看了很久。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掉。
“还债?”她重复,声音颤抖,“你怎么还?把命给我?把心掏给我?我要那些有什么用?”
“我要你活着。”沈聿珩说,一字一句,像誓言,“我要你好好活着。我要瑶瑶好好长大。我要‘瑶绣阁’开下去,要瑶寨的传承传下去。这些,我都帮你。”
他顿了顿,眼神炽热,像燃着一团永不熄灭的火:
“用我剩下的所有时间,所有力气,所有能给的,帮你。”
苏玥不说话了。
她只是看着他,眼泪不停地流。
像要把这五年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恨,所有的苦,都流干。
祖祠里一片死寂。
只有她压抑的哭声,和他沉重的呼吸声。
窗外,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瑶寨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
其中一盏,来自“瑶绣阁”。
温暖,昏黄,像深海里指引方向的灯塔。
也像苏玥此刻心里,那一点点,极微弱,却终于开始跳动的……光。
苏玥不知道自己在祖祠里待了多久。
等她回过神时,腿已经麻了,眼睛肿得像核桃,嗓子哑得说不出话。
她扶着墙站起来,转身,看向还跪在那里的沈聿珩。
他跪了多久了?
三个时辰?四个时辰?还是更久?
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裂,额头上全是冷汗。可他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眼睛,依然死死盯着盘王像,像在等一个……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答案。
“沈聿珩。”苏玥开口,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沈聿珩转过头,看向她。
他的眼睛通红,布满血丝,可眼神却异常清明,像终于卸下了所有伪装,所有防备,只剩下最原始的、最赤裸的……真实。
“苏玥,”他开口,声音也哑得厉害,“你……要走吗?”
苏玥没回答。
她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来。
没有回头,只是侧了侧脸。
“起来吧。”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地上凉。”
然后,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缓缓关上。
祖祠里重新陷入黑暗。
只有窗棂外漏进来的,一点微弱的月光。
沈聿珩还跪在那里。
他看着苏玥消失的方向,很久很久。
然后,他慢慢低下头。
额头抵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泪水,终于汹涌而出。
那一夜,瑶寨下起了雨。
不大,细细密密的,像瑶寨女子的绣花针,一根一根,扎进泥土里,扎进八角树的叶子里,扎进……每一个无眠的人心里。
沈聿珩没回阿贵家的吊脚楼。
他在祖祠里,跪了一夜。
听着雨声,听着风声,听着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
像赎罪。
像忏悔。
像……等待新生。
天快亮时,雨停了。
阳光从窗棂里照进来,驱散了祖祠里的黑暗,也驱散了……沈聿珩心里,那片盘踞了五年的,冰冷的荒原。
他抬起头,看向盘王像。
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在晨光里,仿佛……温和了一些。
像在说:
“去吧。”
“去还。”
“去……重新开始。”
沈聿珩慢慢站起身。
膝盖像断了一样疼,可他咬着牙,挺直脊背。
然后,他转身,一步一步,走出祖祠。
门外,瑶寨在晨光里苏醒。
吊脚楼的飞檐滴着雨水,八角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远处传来鸡鸣狗吠,还有……溪边洗衣的瑶寨女子的说笑声。
是人间烟火。
是他错过了五年,现在终于……重新看见的人间烟火。
他抬起头,看向“瑶绣阁”的方向。
那扇木门,还关着。
可他知道,门后的人,终于……肯让他,靠近一点了。
哪怕只是一点点。
也够了。
第一卷,完。
第二卷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