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景然教授是在三天后来的瑶寨。
开着一辆半旧的越野车,车身上沾满了泥点,一看就是走了不短的山路。他没惊动太多人,直接把车停在“瑶绣阁”门口,拎着一个帆布包下了车。
帆布包里鼓鼓囊囊的,塞满了书和笔记本。
苏玥正在铺子里绣一幅新的订单,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温景然,愣了一下。
“温教授?”她放下针,起身迎过去,“您怎么来了?不是说下周才来吗?”
温景然推了推眼镜,笑容温和:“课题申请批下来了,学校让我早点过来,把田野调查点建起来。我想着早点来,也能早点帮上忙。”
他说着,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递给苏玥。
“这是课题的批文,还有一些资料,你看看。”
苏玥接过,打开看了一眼。全是些学术文件,密密麻麻的字,她看不懂,但能感觉到那份郑重。
“谢谢温教授。”她把文件收好,“您先坐,我去给您倒茶。”
“不用麻烦。”温景然摆摆手,目光落在绣架上那幅绣了一半的绣品上,“这是……《瑶山秋色图》?”
苏玥点头:“周姐介绍的客人,点名要这幅。”
温景然走近几步,仔细看了看,眼睛亮了:“好绣工!远山如黛,近水含烟,八角树的叶子都绣出了层次感。苏玥,你的手艺又精进了。”
他的赞美很真诚,眼神里是纯粹的欣赏,像学者看见珍贵的文献,像艺术家看见传世的画作。
苏玥笑了笑,没说话。
温景然也没在意,自顾自在铺子里转了转,看看墙上挂的绣品,看看角落里堆的丝线,看看火塘边那个小小的、瑶瑶专用的绣架。
“瑶瑶呢?”他问。
“去阿彩婆家了。”苏玥给他倒了杯茶,“阿彩婆说今天教她绣双鱼纹,她一早跑去了,午饭都没回来吃。”
“这孩子,有灵气。”温景然接过茶,在火塘边的竹椅上坐下,“我上次来,看见她绣的那条小鱼,虽然针脚稚嫩,可那股灵劲儿,藏都藏不住。好好培养,将来肯定是个大师。”
苏玥在他对面坐下,拿起绣品继续绣,闻言只是笑了笑:“她才五岁,能绣出个样子就不错了。大师不大师的,不强求。”
“不强求是对的。”温景然抿了口茶,语气温和,“艺术这东西,强求不来,得顺着孩子的天性来。瑶瑶喜欢绣花,就让她绣。哪天不喜欢了,想学别的,也别拦着。做父母的,最重要的是给孩子自由生长的空间。”
他说这话时,眼神温和,语气自然,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可苏玥绣花的手,顿了一下。
做父母的。
这四个字,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扎在她心上。
不疼,可就是……不舒服。
“温教授,”她抬起头,看向他,“您……结婚了吗?”
温景然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没有。我这个人,满脑子都是学问,哪个姑娘愿意嫁给我这种书呆子?”
他说得轻松,可苏玥看见,他推眼镜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
温景然对她的心思,她不是不知道。
从他第一次来瑶寨,看见她的绣品时那种惊艳的眼神,从他主动帮她联系博物馆,从他一次次来寨子,每次都不空手,带书,带资料,带……她需要的一切。
她知道,他对她好。
这种好,和沈聿珩那种带着愧疚、带着补偿、带着强烈占有欲的好不一样。
温景然的好,是温和的,是尊重的,是……润物细无声的。
像瑶山的溪水,不疾不徐,却一点点,渗透进你的生活。
可她不想要。
不是温景然不好。
是他太好了。
好到她觉得,自己配不上。
她是一个未婚生子的女人,是一个带着五岁孩子的母亲,是一个守着破旧绣铺、靠手艺吃饭的瑶寨绣娘。
而他,是大学教授,是民俗学者,是前途无量的学术新星。
他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瑶山和城市的距离,不只是绣娘和教授的距离,更是……过去和现在的距离。
她心里,还装着五年前那把火。
还装着那个烧了她同心帕的男人。
还装着那些……被她埋在心底,却从未真正放下的,恨,和怨。
“苏玥,”温景然突然开口,打断她的思绪,“我这次来,除了建调查点,还有一件事想跟你商量。”
苏玥回过神:“什么事?”
“我想请你,做我的课题合作者。”温景然看着她,眼神真诚,“你的绣品,你的手艺,你对瑶绣的理解,都是这个课题最宝贵的资料。我想请你,把你的经验,你的故事,你……对瑶绣的感情,都记录下来,写进论文里。”
苏玥愣住了。
“写进论文里?”
“对。”温景然点头,“不止写进论文,我还想帮你出书,办展,让更多人看到瑶绣,看到你。苏玥,你的手艺,不该只困在瑶寨,困在这个小小的铺子里。它应该被更多人看见,被更多人欣赏,被更多人……传承下去。”
他说得很激动,眼睛里有光,像找到了毕生追求的学者,终于看见了曙光。
苏玥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摇了摇头。
“温教授,”她说,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谢谢您的好意。可我的绣品,我的手艺,我的故事……它们只属于瑶寨,只属于我自己。我不想出书,不想办展,不想……被太多人看见。”
温景然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为什么?”他问,声音里满是困惑,“苏玥,这是多好的机会!你的绣品一旦被更多人看见,瑶绣就能走出瑶寨,走出县城,甚至走出省,走出国!到那时候,你的‘瑶绣阁’会有更多的订单,瑶寨的姐妹会有更多的收入,瑶绣的传承也会有更多的可能!你为什么……”
“因为我不需要。”苏玥打断他,语气依然平静,可那平静下,有什么东西,开始松动,开始……变得锋利,“温教授,您是个好人,您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瑶绣好。我感激您,真的。可我不需要您帮我出书,帮我办展,帮我……走出瑶寨。”
她顿了顿,看向窗外。
窗外,八角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远处的吊脚楼升起袅袅炊烟,寨子里的孩子追逐嬉闹,笑声清脆,像瑶山最干净的风。
“我生在瑶寨,长在瑶寨,我的根在这里,我的心在这里,我的绣品……也只属于这里。”她收回视线,看向温景然,眼神清亮,像瑶山雨后的天空,“温教授,您研究瑶绣,是为了学术,为了文化。我绣瑶绣,是为了活着,为了瑶瑶,为了……我自己。”
温景然不说话了。
他看着她,看着这个穿着朴素瑶装,坐在火塘边,一针一线绣花的女子,看着她眼里的坚定,看着她骨子里的倔强,看着她……和这座山,这片土地,融为一体的,那种无法撼动的从容。
他突然觉得,自己之前说的那些话,那些“出书”“办展”“走出瑶寨”的话,是多么的……可笑。
像在跟一座山说,你该变成平原。
像在跟一条河说,你该流向大海。
山不会变成平原,河不会流向大海。
它们只会是山,是河,是它们自己。
苏玥也是。
她只会是苏玥,是瑶寨的绣娘,是“瑶绣阁”的主人,是瑶瑶的母亲。
不是任何人的“合作者”,不是任何人的“研究对象”,不是任何人……可以随意规划的未来。
“我明白了。”温景然终于开口,声音里多了点自嘲,“对不起,苏玥,是我唐突了。”
苏玥摇摇头:“温教授,您不必道歉。您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们想要的东西,不一样。”
温景然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
“好。”他说,“那课题合作的事,就不提了。不过调查点我还是要建的,就在寨子里,不会打扰你。以后……我还能来你这里坐坐,看看绣品,聊聊天吗?”
苏玥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真实。
“当然可以。”她说,“温教授是瑶寨的客人,随时欢迎。”
温景然也笑了,那笑容里多了点释然,也多了点……遗憾。
他知道,他这辈子,可能永远也走不进这个女子的心里。
她的心,像瑶山最深处的潭水,清澈,幽深,却……再也照不进别人的影子了。
两人正说着话,铺子门被推开了。
沈念瑶像只快乐的小鸟,扑腾着飞了进来。
“阿妈!阿妈!你看我绣的双鱼纹!”
她手里举着一块小小的绣布,上面绣着两条歪歪扭扭的鱼,鱼眼睛一大一小,鱼尾巴一长一短,针脚粗得能塞进米粒。
可苏玥接过去,看了很久,然后弯腰,在女儿脸上亲了一口。
“瑶瑶绣得真好。”她说,眼睛弯成月牙,“比阿妈第一次绣的,好多了。”
沈念瑶咯咯地笑,扑进苏玥怀里,小脑袋在她肩上蹭啊蹭。
然后,她看见了温景然。
“温叔叔!”她从苏玥怀里探出头,大眼睛亮晶晶的,“你来啦!”
温景然笑着点头:“瑶瑶,又长高了。”
“那当然!”沈念瑶挺起小胸脯,“阿妈说我每天喝牛奶,吃鸡蛋,就能长高高!”
温景然被她逗笑了,从帆布包里掏出一盒包装精美的巧克力,递给她:“给,温叔叔从城里带来的,奖励瑶瑶绣花进步。”
沈念瑶眼睛更亮了,接过巧克力,甜甜地说:“谢谢温叔叔!”
她拆开包装,拿起一块巧克力,塞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睛。
然后,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苏玥:“阿妈,爹地呢?”
苏玥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温景然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铺子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沈念瑶像是没察觉到,又往嘴里塞了一块巧克力,含糊不清地说:“爹地说今天要教我认八角纹的,怎么还不来呀?”
苏玥放下绣品,看着女儿,语气平静:“瑶瑶,沈叔叔很忙,今天可能不来了。”
“沈叔叔?”沈念瑶歪着头,不解,“不是爹地吗?阿婆说,他就是我爹地呀。”
苏玥的心脏狠狠一缩。
她看向温景然。
温景然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难以形容的表情——震惊,困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受伤。
“瑶瑶,”苏玥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温叔叔在这里,不要乱说话。”
“我没有乱说话呀。”沈念瑶眨眨眼,一脸无辜,“阿婆说了,沈叔叔就是爹地。爹地就是爹地,为什么要叫叔叔?”
她说着,转头看向温景然,小脸上扬起一个大大的、甜得能滴出蜜的笑容:
“温叔叔,你知道吗?我爹地可厉害了!他会喝拦门酒,会跪祖祠,还会绣花呢!虽然绣得丑丑的,像小鱼被踩扁了,但是他在学呀!阿婆说,爹地学绣花可认真了,手指都扎破了,流了好多血呢!”
她每说一句,温景然的脸色就白一分。
说到最后,温景然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手里的茶杯微微发抖,茶水洒出来一些,烫红了他的手背,他却像没感觉。
“瑶瑶,”苏玥终于忍不住,提高了声音,“够了!”
沈念瑶被吓住了,小嘴一瘪,眼圈瞬间红了。
“阿妈凶我……”她小声嘟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苏玥的心瞬间软了。
她蹲下身,把女儿搂进怀里,声音放柔:“瑶瑶乖,阿妈不是凶你。只是……有些事,不能随便说,知道吗?”
沈念瑶在她怀里蹭了蹭,小声说:“可是阿婆说,爹地就是爹地,为什么要藏着掖着?”
苏玥不说话了。
她抱着女儿,看向温景然。
温景然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脸色依然苍白,眼神依然复杂。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朝苏玥点了点头。
“苏玥,我突然想起来,学校还有点事,我得先回去了。”他说,声音很稳,可苏玥听出了那稳定下的,一丝颤抖。
“温教授……”苏玥想说什么。
“没事。”温景然打断她,推了推眼镜,勉强笑了笑,“课题的事,我们改天再聊。调查点的事,我也会尽快落实,不打扰你。”
他说完,转身就走。
脚步有些踉跄,背影有些仓皇。
像……逃。
苏玥抱着女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心里像堵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透不过气。
她知道,温景然对她有好感。
她也知道,自己这辈子,可能都回应不了这份好感。
可她没想到,会是以这种方式,让温景然知道沈聿珩的存在。
让温景然知道,她心里,还装着另一个男人。
一个……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该不该原谅的男人。
“阿妈,”沈念瑶从她怀里探出头,大眼睛里还噙着泪,“温叔叔是不是生气了?”
苏玥看着女儿,看着她那张和沈聿珩如出一辙的小脸,看着她眼里的无辜和困惑,心里那点堵着的石头,突然就散了。
“没有。”她摸摸女儿的头,声音很轻,“温叔叔只是……有事要忙。”
“哦。”沈念瑶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像想起什么,眼睛又亮了,“那爹地呢?爹地什么时候来教我认八角纹呀?”
苏玥不说话了。
她看着女儿,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
“瑶瑶,”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你喜欢……爹地吗?”
沈念瑶眨了眨眼,小脸上露出思考的表情。
“喜欢呀!”她说,声音脆生生的,“爹地会给我买巧克力,会陪我玩,还会学绣花!虽然绣得丑丑的,但是他很认真呀!阿婆说,认真的人最可爱了!”
苏玥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酸酸的,涩涩的,却又……暖暖的。
“那……”她开口,声音更轻了,“如果爹地以前做了错事,让阿妈很伤心,很生气,瑶瑶还会喜欢他吗?”
沈念瑶歪着头,想了很久。
“那要看是什么错事呀。”她说,小脸认真得像个小大人,“如果是不小心打碎了阿妈最喜欢的碗,那瑶瑶可以原谅他。如果是……如果是欺负阿妈,让阿妈哭,那瑶瑶就不喜欢他了!”
她说着,小拳头握得紧紧的,一副“谁敢欺负阿妈我就跟谁拼命”的样子。
苏玥看着她,眼眶突然红了。
她想起五年前,她怀着瑶瑶,一个人躺在县城的地下室里,疼得浑身发抖,却连哭都不敢大声哭,怕吵到隔壁的邻居。
她想起瑶瑶出生时,只有四斤八两,瘦得像只小猫,在保温箱里待了三天,她就在外面守了三天,不敢睡,怕一睡着,女儿就没了。
她想起这五年,一个人带着瑶瑶,开“瑶绣阁”,接订单,教徒弟,绣花绣到眼睛发花,绣到手抽筋,却还要在女儿面前,装出一副“阿妈很厉害,阿妈什么都能搞定”的样子。
那些苦,那些累,那些委屈,那些……恨。
现在,瑶瑶说,如果爹地欺负阿妈,让阿妈哭,她就不喜欢他了。
多简单,多直接,多……孩子的逻辑。
可就是这孩子的逻辑,让苏玥心里那堵坚硬的、冰冷的墙,裂开了一条缝。
“瑶瑶,”她开口,声音哽咽,“阿妈……没有哭。”
沈念瑶看着她,大眼睛眨了眨,然后伸出小手,摸摸她的脸。
“阿妈不哭。”她说,声音软软的,“瑶瑶保护阿妈。爹地要是敢欺负阿妈,瑶瑶就用针扎他!扎他好多好多下,把他扎成刺猬!”
苏玥终于笑了。
眼泪却掉了下来。
大颗大颗的,砸在女儿小小的手背上。
“好。”她说,把女儿紧紧搂进怀里,“瑶瑶保护阿妈。”
沈念瑶也抱住她,小脑袋在她肩上蹭啊蹭,像只撒娇的小猫。
母女俩抱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久到火塘里的炭火渐渐熄灭,久到……苏玥心里那堵墙,那条裂缝,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那天晚上,沈聿珩没来“瑶绣阁”。
他去了阿彩婆家,继续学绣花。
阿彩婆看他手指上又添了新伤,叹了口气,没再骂他,只是默默给他换了药,又煮了碗姜汤,逼着他喝下去。
“苏丫头今天……见了温教授。”阿彩婆突然开口,声音嘶哑。
沈聿珩喝姜汤的动作顿了一下。
“温教授?”他问,语气平静,可握着碗的手指,微微收紧。
“嗯,县城的教授,研究瑶绣的。”阿彩婆说,眼神复杂地看着他,“人不错,有学问,懂礼貌,对苏丫头也好。今天来,说要跟苏丫头合作什么课题,还要帮她出书,办展,让瑶绣走出瑶寨。”
沈聿珩的心脏狠狠一缩。
出书?办展?走出瑶寨?
温景然……想得可真远。
“苏丫头拒绝了。”阿彩婆又说,语气里多了点欣慰,“她说她的绣品只属于瑶寨,只属于她自己。她不需要出书,不需要办展,不需要……被太多人看见。”
沈聿珩愣在那里。
苏玥……拒绝了?
拒绝了温景然的好意,拒绝了那些……他给不了的,光鲜亮丽的未来?
“她还说,”阿彩婆顿了顿,看向沈聿珩,眼神更复杂了,“她绣瑶绣,是为了活着,为了瑶瑶,为了……她自己。”
沈聿珩握着碗的手指,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为了活着。
为了瑶瑶。
为了她自己。
没有他。
没有沈聿珩。
他在她的未来里,没有位置。
“沈老板,”阿彩婆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可苏丫头的心,不是一天两天就能焐热的。你得给她时间,也给你自己时间。”
沈聿珩放下碗,看着自己伤痕累累的手指,看了很久。
“阿彩婆,”他开口,声音嘶哑,“我……还有时间吗?”
阿彩婆不说话了。
她看着沈聿珩,看着这个曾经傲慢自负、现在却卑微得几乎低到尘埃里的男人,看着他眼里的绝望,看着他眼里的……不甘。
“有没有时间,”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得看你自己。”
沈聿珩抬起头,看向她。
“看我自己?”他重复。
“对,看你自己。”阿彩婆点头,“看你有没有耐心,等她。看你有没有决心,改。看你有没有……那个命,让她再给你一次机会。”
沈聿珩沉默了。
他想起苏玥的眼睛。
五年前,亮晶晶的,盛着星光。
五年后,冰冷的,死寂的,像深潭。
现在,那潭水深处,终于开始松动,开始……有了微弱的涟漪。
那是他的机会吗?
还是……只是他的错觉?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能放弃。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他也要抓住。
“阿彩婆,”他开口,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定,“我会等。我会改。我会……用我剩下的所有时间,所有力气,去挣那个机会。”
阿彩婆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那你就继续绣吧。”她说,重新拿起烟袋杆,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绣完了这块帕子,让她看看。”
沈聿珩低下头,看向绣架上那块靛蓝色的粗布。
上面那团“火焚同心帕”,已经绣了大半。
丑陋,笨拙,像一场噩梦的具象。
可他知道,那是他唯一能给的,最真实,也最卑微的……忏悔。
第二天,沈聿珩依然没去“瑶绣阁”。
他把自己关在阿贵家的吊脚楼里,对着绣架,一针一线,绣那团“火”。
火势猛,火苗乱,像烧得急了,烧得慌了,烧得……什么都顾不上了。
就像五年前,他烧掉那块同心帕时的心情。
急,慌,怕。
怕失去权势,怕失去地位,怕失去……他以为重要的,现在却觉得一文不值的东西。
现在,他要把那种心情,一针一线,绣进这块帕子里。
绣给苏玥看。
绣给他自己看。
绣给……这五年的时光看。
傍晚时分,沈聿珩终于绣完了最后一针。
他放下针,看着绣布上那团歪歪扭扭、却异常真实的“火”,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拿起剪刀,剪断了最后一根线头。
绣品完成了。
丑陋,笨拙,却……真实得刺眼。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拿着绣品,走出了吊脚楼。
他要去找苏玥。
要给她看这块帕子。
要告诉她,他懂了。
懂了她绣帕子时的那份心,懂了她等他的那份苦,懂了她……为什么到现在,还放不下。
也要告诉她,他会等。
会改。
会……用剩下的所有时间,所有力气,去挣那个,或许永远也挣不到的机会。
他走到“瑶绣阁”门口。
门开着。
里面传来沈念瑶清脆的笑声,和苏玥温柔的、带着笑意的说话声。
像一幅画。
温暖,美好,却……没有他的位置。
沈聿珩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手,敲了敲门。
“进来。”苏玥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沈聿珩推开门,走了进去。
铺子里,苏玥正在教沈念瑶认八角纹,母女俩头挨着头,坐在火塘边,画面温馨得刺眼。
看见他,苏玥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
沈念瑶却眼睛一亮,从凳子上跳下来,像只快乐的小鸟,扑到他面前。
“爹地!”她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你来啦!瑶瑶等你很久了!”
沈聿珩的心脏狠狠一跳。
爹地。
她叫他……爹地。
不是“坏男人”,不是“沈叔叔”,是……爹地。
他蹲下身,看着女儿,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爹地,你的手怎么了?”沈念瑶看见他手指上密密麻麻的针眼和血泡,小脸皱成一团,“又扎破了?疼不疼?”
沈聿珩摇头,声音嘶哑:“不疼。”
“骗人!”沈念瑶撇撇嘴,转身跑到苏玥身边,拉着她的手,“阿妈,爹地的手又扎破了,你给他涂药药好不好?”
苏玥看向沈聿珩。
看向他手指上那些新伤旧伤,看向他眼睛里那些血丝,看向他……手里那块绣得歪歪扭扭的绣品。
“这是什么?”她问,语气平静。
沈聿珩站起身,把绣品递给她。
“绣完了。”他说,声音很低,“给你看。”
苏玥接过绣品,展开。
靛蓝色的粗布上,一团红色的火焰熊熊燃烧,火焰中央,是一块焦黑的帕子轮廓,依稀能看出八角花的纹样,和那两个小字——聿,玥。
丑陋,笨拙,像一场噩梦的具象。
可苏玥看着它,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沈聿珩以为,她会像上次一样,说“绣得真丑”,然后扔还给他。
可她没有。
她只是看着,看着那团火,看着火焰中央那块焦黑的帕子,看着帕子上那两个依稀可辨的小字。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沈聿珩。
眼神很复杂。
有恨,有怨,有疼,有苦,还有……一丝极细微的,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松动。
像冰层深处,终于开始融化的,第一道裂缝。
“绣完了?”她问,声音很轻。
“嗯。”沈聿珩点头。
“绣给谁看的?”她又问。
“给你。”沈聿珩说,“也给我自己。”
苏玥不说话了。
她只是看着那块绣品,看着那团丑陋的、却异常真实的“火”,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气声很轻,轻得像一阵风,吹过火塘,吹散炭火的温暖,吹进沈聿珩心里,却……不再冷了。
“沈聿珩,”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这块帕子,我收了。”
沈聿珩愣在那里。
收了?
她收了?
她……肯收下这块,绣着他所有忏悔、所有愧疚、所有……卑微的爱的帕子?
“但是,”苏玥顿了顿,看向他,眼神清亮,像瑶山雨后的天空,“这不代表我原谅你了。”
沈聿珩的心脏狠狠一缩。
“我知道。”他说,声音嘶哑,“我不求你现在原谅我。我只求……你给我时间。”
“时间?”苏玥重复,语气里听不出情绪,“沈聿珩,五年了。我给你时间,谁给我时间?”
沈聿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是啊。
五年了。
他给了自己五年时间,去忘记,去逃避,去……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而她,用了五年时间,去怀孕,去生孩子,去一个人带孩子,去开“瑶绣阁”,去……把碎掉的心,重新绣回来。
谁给谁时间?
“沈聿珩,”苏玥看着他,一字一句,“我不需要你的忏悔,不需要你的愧疚,不需要你绣的这块帕子。我需要的是时间,是空间,是……让我自己,慢慢想清楚。”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想清楚,我该怎么面对你。想清楚,我该怎么告诉瑶瑶,你是谁。想清楚……我该怎么,继续往前走。”
沈聿珩站在那里,像被人定住了。
他看着她,看着她眼里的挣扎,看着她眼里的痛苦,看着她眼里的……迷茫。
突然觉得,自己这五年的忏悔,这五年的愧疚,这五年所有的努力,在她面前,都那么……苍白,那么可笑。
他要的,是她的原谅。
她要的,是时间。
“我明白了。”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却异常平静,“我会等。等你慢慢想清楚。等瑶瑶慢慢接受我。等……你给我机会。”
他说完,转身,离开了“瑶绣阁”。
脚步沉重,却异常坚定。
像终于找到了方向,哪怕那条路,很长,很难,很……没有尽头。
苏玥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看着他消失在夜色里,看着手里那块丑陋的、却异常真实的绣品,很久很久。
然后,她轻轻把它折好,放进怀里。
贴着心脏的位置。
像五年前,她把他给的那块同心帕,也这样,贴着心脏的位置。
只是这次,帕子是冷的。
心……也是冷的。
“阿妈,”沈念瑶仰着小脸,不解地看着她,“爹地怎么走了?”
苏玥低下头,看着女儿,看着她那张和沈聿珩如出一辙的小脸,看着她眼里的困惑和……期待。
“爹地有事。”她说,声音很轻,“明天……明天再来。”
沈念瑶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扑进她怀里,小声说:“阿妈,瑶瑶喜欢爹地。爹地会陪我玩,会给我买巧克力,还会学绣花。虽然绣得丑丑的,但是他很认真呀!”
苏玥抱着女儿,没说话。
只是眼眶,又红了。
窗外的夜色,沉得像墨。
瑶寨的灯火,星星点点,像散落在人间的星光。
其中一盏,来自“瑶绣阁”。
温暖,昏黄,却……照不亮,她心里那片,结了冰的深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