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准备的面团,在后院厨房放着,灶头余温发面刚刚好。
北方的冬天朔风卷地,滴水成冰。
前院厨房一直没开火,连个厚帘子也没装,冷如冰窖一般。
好在,昨日听说要用前院厨房,春华婶过来收拾了一遍,刘叔和孙柱子也把水缸、柴禾都添足了。
岑娥点亮油灯,康齐生了灶火,又去隔壁耳房起炉子。
冻成冰块的水加到锅里,几息时间就化开了。
还没等烧热,岑娥就挽着袖子,舀水净手。
葱段似的手,极有技巧地揉搓着面团,动作灵活,速度极快,没一会儿就将面团改成了剂子。
天气凉,醒面时间要留足一些。
要说岑娥还是挺感谢她师傅的。
那对夫妇虽然凶悍又时常苛待她,可也真心教她手艺。
师傅和师娘的两个小摊挨着,既卖煎饼,炊饼,也卖馄饨,炸物,什么时兴卖什么。
岑娥样样不落,全都学会了,尤其一手做炊饼的功夫。
自打十六岁她自己出来支摊子,就再没受过谁的苛待。
做炊饼是个体力活,岑娥忙出一头汗。
她爱干净,做饼时怕动作太大,腾起地上的灰,所以总是不自觉地站定脚步,只动上半身。
可这屋里又实在太冷,站一会儿冻得脚趾发麻。
岑娥出了房门,在廊檐下使劲跺脚。
康齐从耳房出来,端着一盆炭火。
岑娥赶紧摆手:“新炉子且得烤呢,别浪费这些炭火。”
康齐停了停脚步,还是把炭火送进了厨房。
岑娥跟着进去,今个头次开火,厨房温度太低,用个炭盆也行:“晚些我找个帘子装上,明个可别再浪费炭火,这里不比在家。”
康齐默默净手,拿起刀切肉剁馅,刀工娴熟,臂膀有力。
剁馅费时费力,每剁一次,岑娥的胳膊都得酸两天。
岑娥看着康齐两手拿刀,上下纷飞,夸了句:“有模有样的。”
康齐今年也十五了,比她还高半个头。
要是会说话,再过一年也能自己出去支个摊子。
自打将康齐认了弟弟,岑娥一直惦记着,将来找个大夫给康齐看看,为啥能听能看,就是不能说话。
以前她提过一次,康齐反应比较大,好像不大愿意去,也问不出原因。
现在来了北地,不知道他会不会改变想法。
很快,岑娥昨日准备的几十斤肉,康齐已经剁完一半。
岑娥拌好一瓦盆馅料,开始做饼,小小的面剂子,在她手里腾来转去,一个接一个成型的饼,在案上密密压成一排。
康齐又剁了一会儿肉馅,估摸着炉子温度升得差不多,端着案上做好的饼胚,去了隔壁耳房。
岑娥看着康齐的背影,嘴角勾了勾,没有言语。
两人多年搭档,早已有了默契。
康齐就算不会说话,也是个顶顶聪明的孩子,教什么都能一学就会。
不像岑娥,她十来岁那会儿,笨手笨脚的,常常气得师娘劈头盖脸地骂。
一炉饼出锅,岑娥宝贝似的装进筐子里,香味被风卷着,飘得满府都是。
岑娥往返厨房和耳房几趟,天色越来越明。
前院里有了动静,霍淮阳一袭白衣,在寒风里挥着长枪。
岑娥瞥了一眼院子中间,小声对康齐夸赞:“霍大人真是勤快,大冷天的,起这么早。”
康齐也看了那边一眼,眼神晦暗。
他虽年纪小,却也耳力好。
府里这位大人,前几日可没这么早来前院,都是春华婶开始做早饭,他才动身过来,今个儿比平时早来半个时辰。
春华婶他们起来时,岑娥和康齐已经做好了全部炊饼,还烧了热汤。
今个头一天出门卖饼,还得让康英带着,认认路。
岑娥打了热水回东厢,康英正给康繁穿着小衣服。
“娘——”大病初愈,奶娃子声音糯糯的,带着慵懒和疲倦。
岑娥拧完热帕子,先摸了摸自己的脸,冰冰凉凉的,想来也试不出温度。
她走上前,摸摸康繁的小脸,给他擦了两把,问康英:“昨个那大夫姓啥?”
“哦,你说曹大夫?”
岑娥点点头:“曹大夫开的药挺有用,想来医术也好。我寻思着找他给康齐看看,到底是啥病,不能说话。”
康英一边洗脸一边答应:“好。我今日去说。”
“不急,等康齐答应了,再请大夫来。”
康英想想那个毛头小子,虽说岑娥认他做弟弟,可他到底不是血亲,如今也是个半大小子了,整日跟岑娥屁股后面,怪让他不舒服的。
康英走到岑娥身后,搂着她的腰,声音低低的:“等看好了病,你给他张罗个媳妇,让他和媳妇出去单过去。”
岑娥扭了扭,没挣脱,笑着说:“好,等他能说话了,我亲自给繁儿挑个舅母。”
康繁坐在炕上,看他爹搂着他娘腻歪,小小的人也弯起眉眼,笑得甜丝丝,病气退了大半。
今天府里用早饭,比平时早了许多。
岑娥将康繁交代给春华婶,跟着康英和霍大人一起出了府门。
康英把两筐饼子绑在马鞍后面,又扶岑娥上马,康齐习惯性跟着,亦步亦趋,一起往郊外军营方向而去。
霍淮阳打着马,回头瞧了一眼康齐。
少年身形清瘦却挺拔,眉眼深邃澄澈,沉静清冷的气质中,藏着几分不易看透的矜贵。
说是那女人的弟弟,却姓康。
除了都有鼻子有眼,长相跟康英没有半分相似。
与那女人身上的市井气质,也毫不相像,倒像是富贵人家养出来的小少爷。
这一路过去军营,可不算近。
那个“弟弟”真是可怜,摊上这样不顾他死活的姐姐。
倒也是,她儿子昨个还在发热,她今早却丢下孩子,出门卖饼。
可见是个冷心冷肺的,又怎么可能真心对她兄弟。
旁边马背上,壮硕的康英牵着缰绳,用斗篷将那女人牢牢裹在怀里。
霍淮阳不屑地转过脸,她倒是暖和。
想也知道,两人此刻正紧紧挨着。
昨晚没睡好,霍淮阳脑海里又闪出那两人夜里不知羞的声响。
他莫名觉得烦躁,手指攥紧缰绳,耳尖也泛着红,双腿不自觉开始用力,夹着马腹,身下马儿速度加快了些。
两匹马平日一起走惯了,一匹马快了,另一匹自然跟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