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若皎听得最多的,就是谢清徽说梨贞贞的好。
他说:贞贞和世人皆不同,医术了得,出口成诗,不骄不躁,对奴仆更是一视同仁,绝无偏见。
云若皎也知,梨贞贞名扬满京,被誉为天下第一奇女子,陛下正思量着为她和摄政王指婚呢!
她羡慕梨贞贞,却不是梨贞贞。
教养官宦之家中,姑母是太后,宫规训诫,她自幼遵从如命。
嫁给谢青徽的第三个年头,冬日凌冽。
她站在屋檐下,捂着汤婆子,借着丫鬟手中的蟠螭灯,照亮院中方寸之地,眺望着远处。
更深露重。
总算等回了夫君谢清徽。
他身着玄黑的袍子,似与夜色融为一体,步履蹒跚的,踩着积雪咕吱咕吱作响。
“侯爷。”
云若皎忙不迭迎上前去搀扶,男子身体沉重的分量,压得她快喘不过气来。
“贞贞?”
他抬眼,眸光迷离,喃喃出口的,竟是别的女子名讳。
云若皎心如刀割,却强忍着酸楚,轻声回答道:“我是若皎啊,是你夫人。”
陡然间,谢清徽的眸光清亮了许多。
他怔怔地凝视着云若皎的脸,脑海里回荡着梨贞贞的戏言:“侯爷,你很好!可惜,你已经有妻有室,若是孑然一身,托付终身给你,那倒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他喉结滑动,吞咽下一口唾沫。
“皎皎,你可愿为我做任何事?”他声色,隐隐有些发颤。
“嗯。”
云若皎只盼着他有一日,不再为梨贞贞神魂颠倒,为此,她愿意等。
谢清徽搂着她,回应云若皎的拥抱,眼底却渗出了嗜血的疯狂:“皎皎,你把命给我,百年之后,我再与你同葬一室,可好?”
命?
谢清徽要她的命?
云若皎还未品明谢清徽话中之意,蓦然,一把匕首,洞穿了她的后背,直击心房。
“呃——”
云若皎口中吐出鲜血,染红了谢青徽的肩。
她不可置信,胸膛仿佛被碾碎了般。
“对不起,皎皎,我想和贞贞在一起,很想,很想!她不允许我有妻室,她只求一生一世一双人。”
“侯爷……”
云若皎气若游丝,疼痛分不清是身还是心。
她的眼泪滑过面颊,在他耳畔低语:“我已有了你的……骨肉……侯爷,你怎如此薄情……”
孩子?
谢清徽愣了一下,转瞬惊慌。
他看着奄奄一息的云若皎,恐惧渗透了四肢百骸。
雪,悄然飘零。
燕北侯府,谢青徽的呼喊声嘶力竭:“来人!传太医!来人!”
“啪!”
云若皎看到这,猛然合上了话本子。
她是昨夜在书架上翻到的书籍,闲着无事,便看一看。
这一看,熬了整夜,话本里之人,竟是这景安朝的所有人,包括她,也包括她的夫君燕北侯。
可是,书里的她,死了。
死在了燕北侯,谢清徽手中。
这怎么可能?
云若皎心慌难安,婢女枕书端进来洗脸水:“小姐,想什么呢?”
看着枕书,云若皎眸光呆滞。
直至浸湿的洗脸布送到面门前,热气扑在她脸颊,她才清醒了少许。
谢清徽应是下早朝回来了,除休沐之日,每逢晨光微熹,云若皎就会准备好饭菜,送到谢清徽的踏雪轩。
今日也不例外,饶是那话本的一字一句令她如鲠在喉。
踏雪轩内,谢清徽已换上了朝服。
他大马金刀地坐在圆桌旁用膳,肩宽窄腰,眉目疏朗,慢条斯理地咀嚼。
云若皎看着眼前人,五官深邃,凤目薄唇,在谢清徽以为他们只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亲事,实则云若皎早就在指婚前,心悦于他。
“侯爷……”云若皎绞着桌布的流苏,试探地问道:“你七日前,发兵月乌山剿匪,可曾从山火中带出一名女子?”
谢清徽朝中之事,云若皎知之甚少,更不问过问朝前风雨。
“嗯?”
谢清徽侧目,如渊的眸子注视着云若皎。
云若皎心悬道嗓子眼,掐紧了手中的穗子,无比期盼着谢清徽能否认此事。
谁知谢清徽筷子放在碗边,郑重其事道:“看来,梨姑娘的事,你已经听说了。”
咚——
云若皎心头紧绷的弦,断了。
谢清徽却接着问道:“我正想与夫人商讨,如何安置梨姑娘,她在京中无亲无故,一个姑娘家家的独居在外不安全。”
居然真有位梨姑娘,谢清徽还要领进府中来,一切都和话本中所述分毫不差。
云若皎怕,怕得娇躯轻颤:“侯爷,我……”
她不想让梨贞贞入府,谢清徽眉目间柔和,拉着她冰凉的手道:“若皎,为夫知你是识大体的好妻子,梨姑娘在外声称是燕北侯府的表亲,总不能让人看了侯府笑话,你说呢?”
谢清徽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她不同意也得同意。
她不死心,眼尾微红:“侯爷,若是我不答应呢?”
谢清徽想她是担忧梨贞贞不好相与,噙着浅笑安慰:“她为人爽朗活泼,心思奇异,是个妙人,你不必担心,相信你看到她的人,也会跟她相处愉快的。”
云若皎的心,顿时跌入谷底。
她懂了,那话本不是信口胡诌,那是她的命。
“你既已决定好了,又问我做什么呢。”
这时侍卫在外禀报:“侯爷,医官在殿前问诊,百官去了半数,特邀侯爷前往。”
谢清徽墨眸盛光,放开云若皎:“为夫去去就回,夫人不必等了。”
手背还残留着谢清徽掌心的温度,云若皎怅然若失。
“枕书。”
她唤来丫鬟,眼睫微有湿润:“在外购置一间院子,偏僻幽静为好。”
她不等了,以后都不等了!
既然谢清徽为了别的女子,要杀了她和她的孩子,那她就斩了这因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