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武场上,日头渐渐升高。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燥热,但这股燥热远不及村民们心中的煎熬。
两个蒙着红纸和黑纸的大箩筐,就像两张深不见底的大口,静静地等待着吞噬那些决定命运的黄豆。
队伍排得很长,蜿蜒如蛇。
没有了往日的喧哗与吵闹,每个人都紧紧攥着手里那颗小小的豆子,以至于手心里的汗水都将豆子浸湿了。
“啪嗒。”
第一颗豆子落下的声音,在这死寂的场上显得格外清脆。
那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小伙。
他把豆子几乎是狠狠地砸进了贴着红纸的箩筐里。
同时,脸上还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嘴里嘟囔着:
“妈的,这些年来穷怕了!跟着秦头领,就是死也得做个饱死鬼!”
有了带头的,队伍开始缓缓蠕动。
紧接着一个满脸皱纹的老汉颤巍巍地走上前。
他在两个箩筐前徘徊了许久。
看了看那边拄着拐杖神色肃穆的刘传新,又看了看高台上那个挺拔坚毅的身影。
最终,他叹了口气,手哆嗦着伸向了黑色的箩筐。
“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啊……
老头子我这把贱骨头,经不起折腾咯。”
豆子落入黑筐,发出一声闷响。
再然后,是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
她看着怀里还在嘬手指的娃,眼中闪过一丝挣扎,最后闭上眼,将豆子丢进了红筐。
“为了娃……不能让他一辈子都在这土坷垃里刨食!”
就这样,一颗颗豆子落下。
有人选红,有人选黑。
有人干脆利落,有人犹豫再三。
秦汉站在高台上,负手而立,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他的目光深邃,仿佛能穿透每一个人的内心。
他没有催促,也没有暗示,只是静静地等待着结果。
旁边的柳青娘紧紧攥着衣角,手心里全是汗。
她比秦汉还要紧张,因为她知道,这个结果将决定刘家村几百口人的生死荣辱,也将决定秦汉未来的路该怎么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终于,最后一名村民投完了票。
曹坤和二愣两人,各自搬起一个箩筐,走到了高台中央。
“开始唱票!”
秦汉沉声下令。
刘传新亲自上前,在那铺着白布的桌案上,开始清点豆子。
“红筐,一,二,三……”
“黑筐,一,二,三……”
随着计数的声音越来越大,台下村民们的呼吸也越来越急促。
所有的目光都死死盯着那两堆逐渐增高的黄豆山。
渐渐地,局势明朗了起来。
代表“搬迁”的红筐那一堆豆子,明显比黑筐的高出了一大截!
虽然有不少老人选择了安土重迁,但更多的青壮年,以及那些为了孩子未来的父母,都选择了去博一把。
更重要的是,他们信秦汉!
在这个乱世,能带着他们吃饱饭、打胜仗的人,就是天!
当刘传新数完最后一颗豆子,直起腰来的时候,全场一片寂静,连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
老村长深吸一口气,转过身,面向众人,声音虽然苍老却洪亮无比:
“结果出来了!”
“愿意搬迁者,三百二十六票!”
“愿意留守者,一百一十八票!”
“红胜黑!”
“咱们刘家村……搬!!”
“轰——!”
这最后的一个字落下,演武场上瞬间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喧哗声。
有人欢呼雀跃,有人相拥而泣,也有人神色黯然,还有人看着脚下的土地默默流泪。
但无论如何,结果已定,这就是“公投”的力量,少数服从多数。
秦汉缓缓走到台前,目光扫视全场。
喧哗声渐渐平息。
“乡亲们!”
秦汉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我知道,故土难离。这里有咱们的祖坟,有咱们的根。”
“但是,树挪死,人挪活!”
“咱们不是去逃难,咱们是去过好日子!
是去为了子孙后代打一片大大的基业!”
“金炎邬堡,从今天起,改名‘刘家堡’!”
“那里墙高粮足,易守难攻。只要咱们齐心协力,哪怕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别想动咱们分毫!”
说到这,秦汉眼神一凛,身上散发出一股凛冽的霸气:
“至于那些可能出现的危险……我秦汉把话放在这儿!”
“只要我秦汉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会让任何一个相信我的乡亲,死在我前面!”
“信我者,随我走!”
“秦头领万岁!”
“誓死追随秦头领!”
“搬!咱们搬!”
台下的情绪被彻底点燃,之前的犹豫和担忧,在这一刻被秦汉的豪言壮语冲得烟消云散。
……
既然决定了,秦汉的行事作风便展现出了惊人的雷厉风行。
他没有给村民们太多伤春悲秋的时间,当即下令:
全村立刻开始收拾行装,除了必要的粮食、衣物和细软,那些笨重的破坛烂罐一律丢弃。
到了金炎邬堡,什么好的没有?
三日后,全村正式搬迁!
同时,秦汉又将刘家村的青壮年迅速组织起来,编成了运输队和护卫队。
曹坤负责前军开路,二愣负责后军压阵,还有几名好手则在两侧策应。
整个刘家村,就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在秦汉的指挥下高速运转起来。
鸡飞狗跳,人喊马嘶。
虽然忙乱,却并不无序。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蜿蜒着走出了刘家村的山口。
不少老人在临走前,跪在地上,抓了一把村里的土,小心翼翼地包在手绢里,揣进怀中,一步三回头,老泪纵横。
秦汉骑在马上,回望了一眼这个自己穿越而来、也是自己发迹的小山村,心中也是感慨万千。
但他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手:
“出发!”
……
当那座巍峨耸立、城墙足有三丈高的庞大邬堡出现在视野尽头时,整个迁徙队伍都沸腾了。
“天哪!这就是金炎邬堡?哦不,咱们的刘家堡?”
“这也太高了吧!乖乖,这得用多少石头啊!”
村民们一个个张大了嘴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们这辈子见过最大的房子也就是先前村里里长家的木楼,哪里见过这种军事堡垒?
原本心中那点对未来的忐忑,在看到这坚不可摧的城墙瞬间,全都化作了满满的安全感和自豪感。
这就是咱们的新家!
城门口,早已得到消息的钱钧和杨兴,带着田云以及一众归降的管事、兵卒,整整齐齐地列队迎接。
吊桥放下,大门洞开。
“恭迎秦先生!恭迎诸位乡亲入堡!”
钱钧声音洪亮,姿态做足。
秦汉翻身下马,扶起钱钧,笑道:
“钱兄辛苦了,这两日堡内可还安稳?”
钱钧低声道:“托先生的福,一切安好。
陈堡主撤走后,属下依照先生的吩咐,安抚民心,整顿降卒。
那些原本有些躁动的金铭旧部,如今也都老实了。
另外,库房的账目已经清点完毕,只等先生过目。”
“好!”秦汉满意地点头。
就这样。
大队人马浩浩荡荡地开进邬堡。
堡内的原住民们,此刻也都畏畏缩缩地躲在街道两旁,透过门缝和窗户,好奇又畏惧地打量着这群“新主人”。
他们原本以为,这群乡下人进城,肯定会像土匪一样烧杀抢掠。
可让他们意外的是,这支队伍虽然衣着朴素,甚至有些破烂,但纪律却出奇的好。
没有人乱闯民宅,没有人抢夺摊位,甚至连路边的鸡鸭都没人顺手牵羊。
这让原本紧绷的堡内气氛,瞬间缓和了不少。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