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此刻,议事堂内的油灯烧得愈发旺了。
令得整个大堂内的光线也明亮了许多。
待得钱钧的计划全部讲完,秦汉才缓缓抬起头来。
他目光扫过几人,声音低沉且严肃:
“自今日起,分三件事办。”
“第一,练兵不减,甚至要比从前更紧。谁敢因为有了计划,就想着歇口气,军法处置!”
“第二,暗中调度人手、粮草、辎重。动得慢了,八月二十三那天就没有保障;动得太猛,被邺城的探子看出端倪,那就有暴露的危险。”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该收网了!邺城里面的那些有志汉人需要正式联络开来。有了他们的协助,当日的攻城计划便能事半功倍。”
他说到这儿,看向杨兴:“邺城复汉社那边的头目,你联系得如何了?”
杨兴拱手:“回秦先生,复汉社的头领白衡白先生是个很有民族大义的人,我之前已经与其简单的谈论过攻打邺城的事情,他也明确表示会出手相助。
秦先生,这样吧,要不我去邺城把他人接来?”
秦汉点了点头:“去吧。请这位白先生入堡。”
……
这日,傍晚。
秋风带着一点凉意,城外的野草被风压得东倒西歪。
一辆破旧牛车正慢吞吞地沿官道往刘家堡方向晃着。
车上只有一个灰衣中年人,衣裳洗得发白,脚上草鞋,满身尘土。
若不是他眼睛里那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多半会被人当成普通逃荒的读书人。
“白先生,就是前面。”赶车的杨兴低声道。
白衡抬眼,远远望见那一圈夯土城墙,角楼上旗帜猎猎,墙头巡逻的士卒步伐整齐,远远就能听见换岗时简短有力的号子。
他目中微微一亮,心中不禁暗道:“这果然不是普通山寨。”
城门口,守门士卒见到杨兴,立刻上前行礼:“杨统领。”
杨兴摆摆手:“这是先生请来的贵客,快去报。”
……
议事堂。
门帘掀起,一阵凉风带着尘土味灌进来。
白衡跨进门,一眼便看见了上首那人。
剑眉星目,气定神闲,身上穿的是寻常的青布长衫,却自然有股居上之人的气势。
与其说像寨主,不如说更像城里的那种饱读诗书的世家豪门,甚至某个更大的大人物。
“邺城复汉社白衡,见过秦先生。”白衡抱拳,声音不高,却铿锵有力,不卑不亢。
“白兄,大名早闻。”秦汉起身,还了一礼,“请坐。”
二人分宾主落座,其他人都依次行礼。
略寒暄几句后,白衡便开门见山:“秦先生,我这次来,只问一件事。”
“你这番筹谋,是要真打邺城,还是只想吓唬吓唬胡人,借机扩张自己地盘?”
这话说得很直接,也有些不客气,但却是他的真心话。
这两年,邺城里打着“复汉”“扶汉”旗号的人不少,真心为汉人打算的有,借旗号收拢人心、大肆敛财,最后跟胡人议和分羹的也有。
白衡吃过亏,自然不会再轻信。
议事堂内一静。
钱钧等人都看向秦汉。
秦汉不躲不闪,直视白衡,缓缓道:“若我只想图一小地盘,躲山沟里保命,根本不会去碰邺城。”
“你们复汉社在城里辛辛苦苦干了几年,想必对邺城的情况比我们熟得多。
那样一座城,想攻下,风险多大,你比谁都清楚。”
“我秦汉不是没算过账——”
他伸出三根手指,“第一,邺城一失,我们就等于彻底与鲜卑慕容氏撕破脸,那慕容垂说不定就会亲率大军来攻。”
“第二,邺城周边有很多大大小小的势力,包括一些其他胡人势力,他们都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听到风声后,肯定会有不少跑来摘桃子的。
届时我们刘家村将彻底成为众矢之的!”
“第三,晋廷那边,也未必愿意看到河北出现一个手握重兵、又自称为‘汉人复兴’而成立的新势力。说不定他们还会昭告天下,把我等打为乱党!”
说到这里,秦汉把手指一收,笑了笑继续说道:
“明知如此,我还要打。白兄,你说,我是玩笑着来的,还是拼命来的?”
白衡盯了他片刻,忽然笑了:“好,痛快。”
“那我也不绕弯子。”
他从怀里取出一只小竹筒,拔开塞子,倒出一卷细麻纸,摊在桌上。
“这是邺城内的详细地形图,是我们这些年一点一点完善出来的,虽不算百分百详尽,但大致不错。”
“几处兵营,几处粮仓,几处军械库,还有牢城、北市、南市、西苑别宫的位置,都在上头。”
“先生若信得过我,便拿去用。”
秦汉接过地图,只扫了一眼,便确定这东西价值不小。
很多细节,都与杨兴斥候营汇报的情报互相印证,有些地方甚至更细。
他把地图放到案上,往前一推,示意众人都来看。
“白兄既如此信我,我也不能藏着掖着。”
秦汉抬手,在桌上的“攻邺方略”上敲了敲,“这几日我们商议出来一套计划,粗略分三步:外围牵制、南门突入、城内搅乱。”
“外围之事,暂不多说。白兄你们在城里,最能用上的,是后两步。”
他起身,亲自在白衡身侧,指着邺城图说:“这邺城,四门八面,其实真正好下手的只有南门。”
“南门有一位守将,,表面是慕容德手下的将领,实则是我们渗透了的人。”
“另外,我们灭杀了一只鲜卑游骑兵,故而得了一块腰牌与一份文书——”
秦汉指了指桌上的那两样东西,“凭此,可以在寿宴当天,派三批精兵,堂而皇之地从南门出入。”
“我们打算在这三批车队里,将刀弩藏于寿礼箱底。”
“待进城后,由二愣、杨兴、陈祥分头领路,先夺南门,再开城迎外军。”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看向白衡:“而你们复汉社要做的,是配合这一点——”
“第一,提前把靠近南门的几条街、几处茶肆、客栈里,安排上埋伏的人马。”
“城里一乱,守军肯定要从各处军营往城门调兵。这当中,必然要经过你们布的这些点。”
“到时候,不求你们正面跟军队硬拼,只需暗中刺杀军官、偷袭传令兵、堵塞路口、纵火烧车,让他们走不顺、传不畅。”
“第二,西市、北市附近,你们可以自行选几处要害——如衙署、税仓、胡人豪强宅院,趁乱放火。”
“火起得越多,慕容德那边越不可能弄清楚到底是谁在动手。”
白衡听得连连点头:“让他们内外疑心,顾此失彼,这个好。”
“第三,牢城。”
秦汉目光微沉:“据你们的情报,牢城里关着不少犯事的汉人,里头有没有值得救的人?”
白衡叹了一声:“有。牢里关着的基本上都是我们汉家同胞,他们对胡人恨之入骨,放出来以后,肯定会拼死杀胡。”
“好。”秦汉道,“那牢城,就当是你们复汉社自己的战场。”
“城门一乱,火起四处,你们便安排人手去劫狱。”
“人救出来,一则壮了你们声势,二则也能替我们挡一部分胡人的火力。”
白衡缓缓点头:“好,保证完成任务!”
秦汉这时也收了收话头,看向众人:
“总之,这一战,咱们不求尽如人意,只求一旦动手,各处都能顺势往前推。”
“白兄,你们在城里,情况瞬息万变,我不可能事事遥控。”
“到时候,你就按这三条大原则做——乱、拖、救。”
“能乱多大乱,就乱多大。”
“能拖多长时间,就拖多长。”
“能多救几个有用的人,就多救几个。”
“剩下的,我来担。”
白衡起身,一揖到地:“既如此,复汉社与诸位生死与共!”
“邺城之战,若胜,我们愿听先生节制;若败,我们也不会把责任往别人身上推。”
“只是有一句话,我须当面说明白——”
“将来若你立起旗号,真要做那汉家天下之主,我们复汉社可以为你所用。”
“但若有一日,你忘了今日所言,忘了你是汉人,做出残害同族之事——”
“哪怕拼个粉身碎骨,我白衡,也会反过来取你首级。”
这话说得不客气,甚至带了几分威胁。
议事堂内一静。
刘二愣、曹坤等人下意识要发作,被秦汉抬手压住。
他看着白衡,忽地笑了:“好。”
“若当真有那一日,我这颗脑袋就送给白兄!”
将其说的坦然郑重,白衡站起身,郑重抱拳施了一礼:
“望与秦先生同舟与共!”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