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河两岸,怀城。
整座城池,已经彻底乱作一团。
“砰!”
临街的一家米铺大门被一个骨瘦如柴的男人用石头砸开,他疯了一样冲进去,抱起一袋米就往外跑。
周围的灾民看到,眼中迸发出贪婪的凶光,一拥而上。
店铺里很快就传来了凄厉的惨叫和打斗声。
不远处的街角,一个妇人正死死抱着自己孩子的腿,哭得撕心裂肺。
一个面黄肌瘦的汉子,怀里抱着那个不断挣扎啼哭的孩子,从怀里丢出两块碎成渣的银子。
“换了!你儿子归我,这钱归你!”
汉子说完,头也不回地跑进了一条阴暗的小巷。
妇人瘫在地上,捡起那两块碎银,哭声变得更加绝望。
更诡异的一幕发生在对面的民居。
一个男人面无表情地牵着自己同样瘦弱的孩子,走到邻居家门口。
邻居家的门开了,另一个男人也牵着自己的孩子走了出来。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任何交流,只是默默地交换了手中的孩子,然后各自转身回家,关上了门。
易子而食。
这人间最惨烈的一幕,就这么平静又麻木地在怀城上演。
就在这时,一阵车轮滚动的声音传来。
一个满脸麻子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不合身的官袍,在一群家丁的护卫下,推着一辆装满了稀粥的木车,慢悠悠地出现在街头。
“有粥!官府来放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
瞬间,所有还活着的灾民,都像是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将粥车围得水泄不通。
那麻子脸官员看着眼前一张张绝望而贪婪的脸,脸上露出了猫戏老鼠般的笑容。
他清了清嗓子,尖着嗓子开口。
“都别急,都有份。”
“不过嘛,今天的粥不多。谁要是能让本官高兴高兴,谁就能多分一碗。”
此言一出,灾民们先是一愣,随即立刻骚动起来。
一个男人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麻子脸官员用力磕头,磕得额头鲜血直流。
“大人!求您发发慈悲!小的给您磕头了!”
另一个女人则直接掀开自己破烂的衣衫,露出干瘪的胸膛,对着麻子脸官员搔首弄姿。
“大人,您看奴家这身段如何?”
场面瞬间变得混乱而荒诞。
为了多一口活命的粮食,人们抛弃了所有的尊严。
甚至有人为了抢占一个能让官员看到的位置,直接跟身边的人厮打起来。
一个汉子抽出一把生锈的柴刀,狠狠捅进了旁边一人的肚子。
鲜血溅在地上,却没有一个人多看一眼。
那麻子脸官员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发出一阵得意的怪笑,随手指几个人,让家丁给他们多打半勺稀粥。
闹剧持续了半个时辰,眼看一车粥见了底,麻子脸官员才意犹未尽地摆了摆手。
他看着底下黑压压的人群,忽然又开口了。
“告诉你们一个消息。”
“朝廷派了钦差大臣,马上就要来咱们西河了!”
灾民们闻言,眼中顿时燃起了一丝希望。
“钦差大人是来赈灾的吗?”
“我们有救了!”
麻子脸官员看着他们的反应,脸上露出一抹阴冷的笑容。
“赈灾?别做梦了!”
“你们知道朝廷怎么看咱们的吗?在他们眼里,你们就是一群等着被剿灭的乱民!”
“那钦差大臣,就是来督办这件事的!他带来的不是粮食,是刀子!”
希望的火苗,瞬间被一盆冰水浇灭。
绝望和愤怒,开始在人群中蔓延。
麻子脸官员很满意这种效果,他声音压低,带着一股蛊惑人心的味道。
“你们要想活下去,只有一条路。”
“等那钦差的队伍一到,咱们就一拥而上,把他给劫了!”
“他带来的金银财宝,兵器粮草,就都是咱们的了!到时候,咱们就有活路了!”
与此同时,通往怀城的官道上。
苏辰正坐在一辆极尽奢华的马车里,慢悠悠地品着茶。
车队行进的速度不快,后面还跟着十几辆装满了金银和粮草的大车。
王福坐在下首,一张老脸皱成了苦瓜,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世子,前面……前面就是怀城了。”
他的声音都在发颤。
“按照咱们得到的消息,怀城是西河灾情最严重的地方,现在城里全是饿疯了的难民。”
苏辰放下茶杯,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王福见状,急得都快站起来了。
“世子爷啊!您听老奴一句劝!”
“那些难民早就没了人性,咱们带着这么多金银粮食,一进城,他们肯定会疯了一样扑上来抢的!到时候刀剑无眼,咱们这点人手,根本挡不住啊!”
“按照规矩,咱们应该在城外安营,等怀城的地方官出来迎接,有他们弹压,那些灾民才不敢乱来!”
王福苦口婆心地劝着。
这是阳谋,是死局。
皇帝把他派到这个吃人的地方,就是想借这些乱民的手,把他给撕碎了。
现在唯一的生路,就是依靠地方官府的力量,小心周旋。
苏辰终于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窗外荒芜的景象,眼神里没有丝毫的担忧。
“老王,你觉得,那怀城的地方官,会出来接我们吗?”
王福一愣。
“他敢不来?咱们可是奉旨办差的钦差……”
“钦差?”
苏辰冷笑一声,打断了他的话。
“一个马上就要死在乱民手里的钦差,谁会把他放在眼里?”
“那狗皇帝把我派来,就是要我死。那些地方官,一个个都是人精,他们不落井下石,就算他们祖上积德了。”
“指望他们来救我们?你还不如指望天上下金子。”
王福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这才反应过来,这趟差事,从头到尾,就是一个彻彻底底的陷阱。
他们已经被逼入了绝境。
“那……那我们怎么办?”
王福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要不……咱们绕路走吧!不进怀城了!”
“绕路?”苏辰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大炎的天下,我想去哪就去哪,还要绕路?”
他站起身,一把掀开了车帘。
不远处的地平线上,怀城那残破的轮廓已经依稀可见。
仿佛一头择人而噬的巨兽,张开了血盆大口。
苏辰的脸上,却缓缓勾起一抹令人心悸的笑容。
“传令下去。”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王福的耳朵里。
“车队停止前进。”
王福闻言,松了一口气,以为世子终于想通了。
然而,苏辰的下一句话,却让他如遭雷击,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苏辰的目光越过他,投向了后面那辆属于公主的马车,嘴角笑意更浓。
“把咱们带来的所有粮食,都给本世子搬出来,在城门口堆成一座山。”
王福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苏辰转回头,冰冷的目光落在他呆滞的脸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