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西河岸边燃起了数十堆巨大的篝火。
鱼汤的鲜美香气,混合着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弥漫在整个营地上空。
近万名灾民围坐在篝火旁,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一个粗陶碗,贪婪地喝着那滚烫浓白的鱼汤。
这是他们数月以来,吃过的第一顿饱饭。
更是他们有生以来,喝过的最美味的汤。
营地中央,管家王福在一张临时搬来的桌子后,正襟危坐。
桌子上,堆着一串串沉甸甸的铜钱。
“张三,今天挖沙两百斤,工钱二十文!”
“李四家的,今天编了三个竹笼,工钱十五文!”
王福的声音洪亮而清晰,每念到一个名字,人群中就爆发出一阵欢呼。
领到钱的灾民,捧着那几枚甚至十几枚铜钱,双手都在颤抖,眼眶泛红。
这是他们靠自己的双手,堂堂正正挣来的钱。
这种踏实感,比单纯的施舍,更能让他们挺直腰杆。
发完所有工钱,苏辰的身影,出现在了临时搭建的高台之上。
他目光扫过下方那一张张因为饱足而泛着油光的脸,平静地开口。
“今天晚上,所有人加班。”
灾民们微微一愣,但没有人抱怨。
有活干,就意味着明天还有饭吃,他们巴不得天天加班。
“建房子。”
苏辰吐出三个字。
用那些男人挖回来的石头,和妇孺们砍回来的竹子,搭建最简陋的,能够遮风挡雨的棚屋。
人群中响起一片认同的议论声。
然而,苏辰的下一句话,却让整个营地瞬间陷入了死寂。
“明天开始,不用再上山挖沙,也不用再捡石头了。”
嗡!
所有人的大脑,都像是被重锤砸了一下,一片空白。
不用挖沙了?
不用捡石头了?
那他们还能干什么?
刚刚燃起的希望,仿佛瞬间就要被一盆冷水浇灭。
人群中,一个刚刚领了工钱的汉子,涨红了脸,大着胆子喊了出来。
“世子爷!您……您这是什么意思?”
“您是嫌我们干得不好,不要我们了吗?”
他的话,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恐慌和不安像是瘟疫一样蔓延。
“是啊世子爷,我们还有力气!”
“别赶我们走啊!”
甚至有几个人,以为苏辰要反悔,忍不住低声咒骂起来。
“我就知道,这些贵人没一个好东西!”
“让我们白高兴一场!”
面对着下方即将失控的情绪,苏辰的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直到那些咒骂声都低了下去,才缓缓开口。
“谁说我不要你们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明天,我教你们新的生存技巧。”
“同样,也发工钱。”
人群再次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用一种混杂着疑惑和期盼的目光看着他。
新的生存技巧?
那是什么?
就在这时,营地外围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官差的呵斥声,由远及近。
“闲人避让!官府办案!”
灾民们的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
是县衙的人!
他们下意识地缩起身子,眼中的期盼瞬间被恐惧取代。
他们最怕的,就是这些穿着官服的人。
很快,一队官差簇拥着一个身穿官袍,体态臃肿的中年男人,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
正是失踪了两天的怀城县令,刘昌。
灾民们以为刘昌是来找麻烦的,吓得纷纷后退。
然而,接下来的一幕,却让所有人惊掉了下巴。
刘昌翻身下马,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到高台前,对着台上的苏辰,直接躬身作揖,脸上堆满了谄媚到极点的笑容。
“下官怀城县令刘昌,不知钦差世子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罪该万死!”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袖子擦着额头的冷汗。
苏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淡漠。
“你还知道回来?”
刘昌身体一颤,连忙解释道:“世子爷明鉴!下官……下官是去组织人手,准备赈灾事宜了!绝对没有临阵脱逃啊!”
苏辰懒得听他废话。
“行了。”
他直接打断了刘昌的话,指了指下方近万名灾民。
“从今天起,你和你县衙的人,唯一的任务,就是管好他们。”
“维持秩序,登记造册,分配任务。”
刘昌愣住了。
管……管这些泥腿子?
他还没反应过来,苏辰的下一句话,让他彻底懵了。
“干得好,你们县衙所有人,我一样给你们发工钱。”
什么?
给他们这些官差发工钱?
刘昌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看着苏辰那张年轻却不容置疑的脸,心中瞬间闪过一个念头。
这个北凉来的世子爷,怕不是个傻子吧?
哪有钦差给地方官府发钱的道理?
不过,有钱拿总是好事。
刘昌的心里一边骂着苏辰是傻帽,一边点头哈腰,满口答应。
“是是是!下官遵命!世子爷高义!世子爷简直是活菩萨下凡啊!”
他毫不吝啬自己的赞美之词,把苏辰夸得天上有地上无。
夜深人静。
苏辰的营帐内,油灯静静燃烧。
管家王福端着一碗参茶,走了进来,脸上满是忧虑。
“世子。”
他将参茶放下,忍不住开口。
“那个刘县令,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满肚子男盗女娼,您留着他,怕是个祸害啊。”
苏辰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没有说话。
王福急了。
“而且,您为什么要给他们发工钱?这不是拿咱们王府的钱,去养一群朝廷的蛀虫吗?”
“我们自己的人手,完全可以管理好那些灾民啊!”
苏辰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我们的人,有多少?”
王福一愣:“加上亲兵,不到三百。”
“灾民呢?”
“今天……已经破万了。”
苏辰放下茶杯,声音平淡。
“三百人,管一万人。你觉得,管得过来吗?”
“他们不闹事还好,一旦闹起来,我们这点人,塞牙缝都不够。”
王福沉默了。
苏辰继续说道:“但刘昌手下的那些衙役不一样。”
“他们常年跟三教九流打交道,最懂怎么对付这些百姓。谁是刺头,谁在煽风点火,他们一眼就能看出来。”
“用他们来管理灾民,比我们自己上,要高效得多。”
王福还是不理解。
“可是世子,把刀柄交到这种人手上,万一他……”
苏辰笑了笑,打断了他的话。
“他不敢。”
他站起身,走到营帐门口,掀开帘子,看着外面那一片片简陋却充满了希望的棚屋。
“王福。”
他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沉稳。
“再过两三天,你就明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