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最后一个时辰,在所有人看来,都像是苏辰最后的审判倒计时。
然而,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死寂中,苏辰却仿佛彻底松弛了下来。
他甚至没再看那口被文火烘烤的模具一眼,反而走到了那堆积如山的烤鱼干旁。
“就这么干烤,味道太柴。”
苏辰拿起一条烤得焦黄的鱼干,对着周围一群手足无措的灾民说道。
“来,我教你们,怎么做才能让这鱼干存放得更久,味道也更好。”
他就像一个寻常的邻家大哥,开始有条不紊地指导众人。
“把盐均匀地抹在鱼身上,不要太多,薄薄一层就行。”
“然后挂起来,用烟熏,熏上一天一夜,这样做出来的熏鱼,放几个月都不会坏。”
众人面面相觑,完全跟不上他的思路。
都什么时候了,世子爷还有心情研究怎么做咸鱼?
然而,苏辰接下来的话,却让所有人的心都猛地一揪。
他拍了拍手,环视着那数万张茫然又绝望的脸,语气忽然变得有些低沉,像是在交代后事。
“你们看,就算我今天被他们抓走了,你们也学会了捕鱼,学会了做鱼干。”
“把这些鱼干运到不靠水的郡县去卖,能换来粮食,也能换来银钱。”
“以后,靠着自己的双手,也能活下去。”
这话一出,人群中瞬间响起一片压抑的哭声。
李潇然和王福的心,更是沉到了谷底。
世子这是……在安排后事了?
他真的不打算反抗了?
苏辰却没有停下,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以前,外人都说你们是流民,是匪寇,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鬼。”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
“但我问你们,如果你们能吃饱饭,能有钱赚,能堂堂正正地站着,把这些鱼卖到天南地北去!”
“你们还会去抢吗?还会去偷吗?还会去易子而食吗!”
“不会!”
一个壮汉猛地站出来,通红着双眼,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我们不会!”
“世子爷!我们以前是没办法啊!现在有活路了,谁还愿意去做那些猪狗不如的事情!”
“对!我们不做了!”
“世子爷是青天大老爷!您是真心想让我们活下去啊!”
“谁敢带走世子爷,我们就跟他拼了!”
“拼了!”
数万人的嘶吼汇聚成一股恐怖的声浪,直冲云霄。
他们看向苏辰的眼神,已经不再是单纯的感激。
那是一种狂热,一种近乎于信仰的崇拜。
苏辰才来了几天?
他没有给一粒米,没有给一文钱。
他只是带着他们捕鱼,带着他们玩泥巴,可他却给了他们最宝贵的东西。
希望,和尊严。
那名带队的将领,脸上的冷笑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惊骇。
他身后的几十名甲士,更是被这股气势吓得齐齐后退了一步,握着刀柄的手心全是冷汗。
将领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终于明白了。
苏辰这一个时辰,根本不是在交代后事。
他在用这最后一个时辰,将这五万颗绝望的人心,彻底捏在自己的手心里!
好可怕的手段!
这哪里是什么赈灾钦差,这分明就是一个玩弄人心的魔鬼!
将领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看着苏辰,就像在看一个怪物。
今天要是不能把苏辰处置了,让他继续在西河待下去,不出一个月,这五万灾民,就会变成五万只听他一人号令的虎狼之师!
到时候,别说大皇子,恐怕整个西河的天,都要变了!
不行,绝对不能再等了!
就在此时,李潇然的内心也掀起了惊涛骇浪。
她怔怔地看着那个被万民拥戴的背影,原本以为他只是个有些小聪明的纨绔子弟,可现在她才发现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这个男人,心里装着的,是真正的天下苍生。
他的手段或许离经叛道,但他的目的,却是想让这些人真正地活下去,像人一样地活下去。
一股强烈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她贵为公主,此刻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个唯一想救万民于水火的人,即将被带走审判。
她想救他,却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救。
就在这各种情绪交织的复杂氛围中,一个时辰的时间,终于走到了尽头。
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大地。
“时间到!”
那名将领猛地回过神来,用一声暴喝强行压下自己内心的恐惧。
他提着刀,一步步走向苏辰,眼神凶狠。
“苏辰!你的戏,演完了!现在,跟我们走!”
这一次,他下定了决心,就算这些灾民真的暴动,他也要强行将苏辰拿下!
然而,苏辰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可以。”
他点了点头,回答得依旧云淡风轻。
将领一愣,还没反应过来。
苏辰的嘴角却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不过在走之前,不看看最后的结果吗?”
他朝着王福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管家,去,把咱们的宝贝取回来。”
“是,世子!”
王福应了一声,强忍着激动和紧张,小跑着冲到那堆篝火旁。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那口早已被烧得漆黑的木头模具上。
将领死死地盯着,李潇然屏住了呼吸,数万灾民伸长了脖子。
成败,在此一举。
王福在两个护卫的帮助下,用湿布包着手,小心翼翼地将那滚烫的模具抬了回来,重重地放在了空地中央。
一股混合着焦糊和石灰味道的热气,扑面而来。
“世子……”
王福的声音都在颤抖。
苏辰走到模具前,脸上带着自信的笑容,环视全场。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那名脸色铁青的将领身上。
“将军,看好了。”
他轻轻一挥手。
“开模!”
两个护卫得到命令,立刻上前,一人一边,猛地将那四方形的木头模具的卡扣解开。
“哗啦!”
随着四块木板向外倒下。
模具,应声而开。
脱开的一瞬间,只见一坨通体灰黑,棱角分明,在火光下泛着坚硬质感的方块,赫然呈现在众人眼前。
它就像一块从天外飞来的,被切割得整整齐齐的铁疙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