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铁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出府衙正堂的。
他的双腿像是灌满了铅,每一步都沉重得要把青石地砖踩裂。冷汗,已经浸透了他的官袍,清晨的风一吹,让他从里到外凉了个通透。
那道命令,那个数字,像两座无形的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十万份。
一千两。
这不是在打仗,这是在用一座金山,去砸开铁壁关的城门!
不,比那更可怕。
苏辰要用这座金山,把铁壁关里每一个士兵的忠诚、理智、恐惧……所有的一切,都砸得粉碎!
他要让那十万颗脑袋里,只剩下最原始的两个字。
嫉妒。
王铁的喉咙发干,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寂静的正堂,那个年轻人的背影已经看不见了,但那股无形的压力,却仿佛笼罩了整个云州城。
他第一次,发自内心地理解了笼子里林威那绝望的嘶吼。
魔鬼。
那真的是一个来自九幽地狱的魔鬼。
……
一个时辰后。
云州城内所有的印刷工坊,都被府衙的士兵强行接管。
刺鼻的墨香,弥漫了半个城区。
无数的工匠,在明晃晃的刀枪逼迫下,战战兢兢地排着字板,脸上写满了惊恐与不解。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城里的大人物,疯了。
之前印了十万份林家罪状的账册,已经让他们心惊胆战。
可现在,当他们看清新的模板上那份“抚恤令”的内容时,每一个人的手,都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凡……凡名列此册,为林战所害者,皆追封为‘讨逆义士’……”
“其妻儿,接入云州城,分发田地房产……”
“每……每一户,再发抚恤金,白银……一千两!”
一个年老的工匠,手一哆嗦,一块沉重的铅字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旁边的士兵,下意识地就要举起刀鞘。
“别……别杀我!”老师傅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我……我不是故意的……是这上面的字……它……它烫手啊!”
一千两!
他一辈子,不吃不喝,印一百万张纸,也赚不到这个数字!
现在,这个天文数字,竟然是给那些被林战当众砍头的“叛逆”的抚恤?
这哪里是抚恤令?
这分明是一张催命符!
是送给铁壁关十万大军的催命符!
王铁站在工坊门口,看着里面那一张张因为恐惧和贪婪而扭曲的脸,听着印刷机“轰隆轰隆”的巨响,只觉得那不是在印纸,而是在铸造十万把无形的尖刀。
每一张纸,都是一道刀锋。
每一道刀锋,都对准了铁壁关里,人心最脆弱的地方。
他闭上眼睛,仿佛已经看到了血流成河的景象。
……
夜,深了。
铁壁关,固若金汤。
林战的血腥清洗,效果是显著的。
整个关城,陷入了一种死寂的平静。巡逻的队伍,增加了一倍。城墙上,火把通明,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再也没有人敢在私下里交头接耳。
每个人都板着一张脸,麻木地执行着命令,像一具具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
林战的铁腕,将所有的异心,都暂时压进了每个人的心底最深处。
但是,压抑,不代表消失。
北城墙,一处偏僻的箭垛后。
一名叫张三的年轻士兵,正靠着冰冷的墙砖,望着关外漆黑的夜色。
他的手,死死地攥着腰间的刀柄。
白天在校场上,他亲眼看着自己的同乡,那个昨天还跟他一起喝酒吹牛的百人队队长,人头落地。
温热的血,甚至溅到了他的靴子上。
那股腥甜的味道,到现在还萦绕在他的鼻尖,挥之不去。
恐惧,像一条毒蛇,缠绕着他的心脏。
而更让他绝望的,是林战的另一道命令。
他的老娘和刚过门的媳妇,今天下午,已经被“请”进了关内。
美其名曰,保护。
可谁都明白,那是人质。
他彻底成了笼子里的鸟,再也飞不出去了。
未来,一片黑暗。
就在这时。
“咻——”
一声极其轻微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破空声,从头顶传来。
张三警觉地抬起头。
夜空中,什么都没有。
他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正要低下头,却发现脚边,不知何时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用细线捆着的小小纸卷。
他心中一惊,下意识地四下张望。
周围静悄悄的,只有风声。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迅速弯腰,将那个纸卷捡了起来,塞进了怀里。
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他有一种预感,怀里的这个东西,要么会让他死无葬身之地,要么……
他不敢再想下去。
一直熬到换防,他才神情恍惚地回到了自己那间十人一间的营房。
所有人都睡了,鼾声此起彼伏。
他缩在最角落的铺位上,借着从窗户缝隙里透进来的一丝微弱月光,颤抖着,缓缓展开了那个纸卷。
纸上的字,很小,但很清晰。
他的视线,第一时间就被最上方那几个加粗的黑体字给吸住了。
《云州府衙抚恤令》。
他愣住了。
抚恤令?给谁的?
他继续往下看。
当看到那个熟悉的名字时,他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讨逆义士,王大柱……”
王大柱!
那不就是白天被砍头的那个百人队队长,他的同乡吗!
义士?
张三的大脑一片混乱,他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出现了幻觉。
他使劲揉了揉眼睛,凑得更近了些,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读。
“……其母,由云州府衙奉养终老……其妻,接入云州城,分田十亩,房产一处……”
“其子,入学云州学堂,束脩费用,尽数全免……”
轰!
张三只觉得一道天雷,在自己的脑子里轰然炸开!
王大柱那个傻儿子,以后能去念书了?
王大柱那个守了一辈子寡的老娘,有人养了?
他那个刚娶进门还没圆房的媳妇,有房有地了?
这怎么可能!
他一定是看错了!
他的视线,机械地,僵硬地,挪到了最后一行。
那一行,只有一个简单的数字。
“抚恤金,白银,一千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