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瑾玉被噎得说不出话,转身便往怡心院跑。
她跪在周氏面前,哭着撒娇:“姨母,我不嫁!我还想多陪您几年!”
周氏放下佛珠,看着她,语气带着几分严肃:“瑾玉,婚姻大事,岂是儿戏?你既不愿留在侯府做闲人,便该好好相看人家。我已让媒人寻了几户,皆是家世清白的人家,你且瞧瞧。”
说着,便让嬷嬷将庚帖递了过去。
林瑾玉接过庚帖,匆匆扫了几眼,脸色愈发难看。
这几户人家,要么是新晋的翰林,家世清寒;要么是地方上的富商,虽有钱财却无爵位;最好的一户,也不过是个从五品的员外郎,连个诰命都没有。
她自视甚高,心里惦记的是国公府、郡王府那样的门第,如何看得上这些人家?
“姨母,这些人家,我都不满意。”林瑾玉将庚帖扔在一旁,语气带着几分骄矜,“您外侄女的亲事,岂能这般草率?”
周氏的脸色沉了下来:“那你想如何?难不成,你还惦记着怀安?”
这话戳中了林瑾玉的痛处,她脸色一白,却还是嘴硬:“瑾玉没有!只是这些人家,配不上我!”
“配不上?”周氏冷笑一声,“你既瞧不上这些人家,那便说说,你想嫁什么样的人家?是国公府的世子,还是郡王府的公子?”
林瑾玉被问得哑口无言。
国公府、郡王府的公子,哪个不是眼高于顶?人家要么娶的是公主郡主,要么是尚书侍郎家的千金,如何会瞧上她一个侯府的外侄女?
周氏看着她这般模样,心里愈发失望:“瑾玉,你太糊涂了。你既瞧不上怀安的腿疾,又瞧不上这些寻常人家,难不成真要孤苦一生?”
林瑾玉咬着唇,眼泪掉了下来,却依旧不肯松口。
周氏懒得再与她纠缠,挥了挥手:“你且回去好好想想吧。若是再这般挑三拣四,便休怪我不顾情面,将你送回你父母身边!”
林瑾玉失魂落魄地走出怡心院,正好撞见守在门外的董秀云。
董秀云看着她这般模样,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却并未上前,只是侧身让她过去。
林瑾玉狠狠瞪了她一眼,那眼神里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
等林瑾玉走远,秋月才低声道:“少夫人,您这一招可真是高明!既断了林小姐的念想,又不得罪夫人,还让她有苦难言。”
董秀云望着林瑾玉的背影,眸光平静无波的说:“她自视甚高,便让她在这高不成低不就的境地里磋磨着。往后,她怕是没多少心思再来找我的麻烦了。”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在她的身上,明明是温和的天气,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锋芒。
送走林瑾玉那桩烦心事,董秀云总算得了几日清净。这日翻检嫁妆单子,目光落在末尾那片标注着渭水南岸百亩薄田的字样上,指尖蓦地收紧。
前世她新婚那日便殒命,连自己的嫁妆单子都未曾见过,更不知晓陪嫁里竟还有这样一片庄子。
如今想来,按照继母杨氏素来厌弃她的性子,这庄子怕不是挑着董家最劣等的田产划给她,无非是料定她一个深宅妇人,不会亲自去查探,横竖只能认栽。
“秋月,备车。”董秀云将单子合上,语气沉定,“去渭水南岸的庄子瞧瞧。”
车马颠簸了近两个时辰,才抵达庄子地界。刚下车,一股混杂着泥泞与枯草的腐气便扑面而来。
入目所及,哪里是什么百亩良田,竟是一片半荒半垦的坡地,田埂坍塌得七零八落,沟渠淤塞着黑臭的淤泥,地里稀稀拉拉长着些瘦弱的麦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看着便没几分生气。
守庄的老佃户闻声迎了出来,见是董秀云,脸上满是局促,搓着冻得皴裂的手道:“少……少夫人,您怎么亲自来了?”
董秀云没答话,只迈步往地里走。脚下的泥土黏湿软烂,沾得绣鞋满是泥点,冰凉的湿意透过鞋底漫上来,冻得人指尖发麻。
她蹲下身,捻起一把土,指尖触到的竟是掺着砂砾的黄土,捏碎了也不见半点油润的黑土,半点肥力都没有。
“这地,一年能收多少粮食?”董秀云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老佃户叹了口气,不敢隐瞒,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无奈的说:“回少夫人,这片地是盐碱地,种啥都长不好。风调雨顺的年景,一亩地也就收个两三斗麦,遇上涝旱,怕是连种子都收不回来。前几年还能勉强缴些租子,这两年……实在是难啊。”
秋月在一旁听得心惊,忍不住低骂:“杨夫人也太黑心了!少夫人您是董家大小姐,她竟拿这等撂荒的薄田充陪嫁,分明是欺负人!”
董秀云眸光渐冷。她早知杨氏偏心自己的亲生女儿董珍珠,却没想到竟偏心得这般明目张胆。
董珍珠尚且待字闺中,杨氏便早早为她攒下了丰厚的家底,那些水土丰沃的膏腴良田,怕是早就悄悄划到了董珍珠的名下,留给她的,却是这等连佃户都养不活的废田。
正说着,一个穿着绸衫、腆着肚子的管事模样的人匆匆赶来,见了董秀云,先是一愣,随即满脸堆笑地作揖:“少夫人驾临,小人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董秀云认得他,是杨氏的远房侄子,名叫杨二。想来这庄子,竟是由杨家的人看管,难怪会成了这副模样。
“我来瞧瞧我的陪嫁田。”董秀云抬眸看他,目光锐利如刀,“杨管事,这庄子年年的账目,可曾送过侯府?”
杨二眼神闪烁了一下,干笑道:“送过的,送过的。只是这庄子收成实在不好,账目上没什么看头,便没敢叨扰少夫人。”
“是吗?”董秀云似笑非笑,指了指不远处的几间青砖瓦房,那屋子修得齐整敞亮,院里还晾着绸缎衣裳,与周围佃户的土坯房天差地别,“那我倒要问问,佃户们连饭都快吃不上了,你这管事的住处,倒是修得挺气派。”
杨二的脸霎时白了几分,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董秀云没再理他,转身问老佃户:“这些年,你们缴的租子,都交给谁了?”
老佃户看了杨二一眼,慌忙低下头,声音细若蚊声的说:“都……都交给杨管事了。他说,少夫人在侯府住着,用不着这些粮食,便替少夫人收着……”
董秀云心中冷笑。替她收着?怕不是都一车车拉回了杨家,悄悄填进了董珍珠的嫁妆箱。
她缓步走到杨二面前,语气淡淡,却带着彻骨的寒意:“杨管事,从今日起,这庄子的管事,换个人来做。你把这几年的账目,明日一早送到侯府我的院子里。若是少了一页,漏了一笔,我便亲自去董家,问问我那好继母,这陪嫁庄田的猫腻,究竟是谁的手笔。”
杨二浑身一颤,腿一软,竟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少夫人饶命!小人知错了!小人这就把账目整理出来,一分不少地呈上去!”
董秀云没再看他,只对围拢过来的佃户们道:“你们放心,往后这庄子,我会派人重新整治。疏浚沟渠,改良土壤,定不会再叫你们受这般磋磨。”
佃户们闻言,眼圈一红,纷纷跪倒在地,哽咽着道:“谢少夫人!谢少夫人!”
夕阳西下,残阳将荒田染成一片暗红。车马返程,董秀云靠在车壁上,望着窗外飞逝的荒景,指尖轻轻敲击着车板。
杨氏以为把这烂摊子扔给她,她便只能忍气吞声?前世的她连知晓的机会都没有,这一世,她不仅要把这片薄田整治成良田,还要让杨氏吞下去的好处,连本带利地吐出来。
她闭上眼,眸底闪过一丝冷光。侯府的争斗还没结束,董家的烂账,也该好好算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