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外门交界处,火云障。
许渊站在崖边,衣袍被山风卷得向后飞扬。
他面前,是一片吞噬了天地色彩的,不断翻滚沸腾的赤红火幕。
这是炽火门祖师以莫大神通布下的天堑。
将内门仙缘与外门凡尘隔绝的屏障。
许渊并非第一次见到它。
当年初入外门。
耳畔是同门师兄带着敬畏与向往的低语。
“看见了吗?那就是火云障……据说里面温度高得能瞬间融化精铁,火属性灵力乱流比爆烈的罡风还可怕。”
那时,登仙小会,是外门所有不甘平庸的弟子的期盼。
每隔一段固定的时日,内门便会有执事驾临火云障前,设下简单的云台宴席,名为“观障”,实为“选才”。
无数外门天才翘首以盼,在那一天齐聚障前,将数年乃至十数年的苦修成果尽数展现。
那是鲤鱼跃龙门唯一的机会。
那时的火云障,在他眼中,是真实不虚的天威,是大能手段的冰山一角,是不可逾越,只能仰望的生死关隘。
而此刻。
许渊静静凝视着眼前这片近在咫尺仿佛能焚尽一切的赤红火海。
火幕无边无际,上接流云下连地脉。
恐怖的高温让前方的空气剧烈扭曲,视线望过去,一切都像隔着一层晃动的滚烫的水。
换了数月前的他,莫说站在如此近前,便是这散逸出的灼热气息,都足以让他经脉刺痛,不得不运转灵力全力抵御。
可现在……
许渊缓缓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灼热干燥的空气吸入肺中,带着一股纯粹而暴烈的火气。
功法自然流转,那股火气入体后,非但未造成不适,反而被五脏循环迅速分化吸纳,化为一缕精纯灵气,融入气海中。
他重新睁开眼,眸底一片平静。
“声势浩大,内核不过如此。”
他低声自语,声音被火海的轰鸣吞没。
孙烈师兄当年带他乘坐流火飞舟穿越此障时的话语,此刻无比清晰地回响在心间。
“不过阻隔庸才的屏障罢了。”
彼时他只觉师兄境界高远,言语自有其道理,却难以真正体会。
如今亲身立于障前,以练气五重脏腑归元,灵力化液的修为,他才真正明白了这句话的含义。
这火云障,考验的从来不是花哨的遁术,也不是强大的护身法器。
它考验的,是最根本的东西,修为的根基是否扎实,灵力是否足够精纯凝练。
对于那些靠丹药堆砌,灵力斑驳虚浮的弟子而言,这无疑是炼狱。
狂暴的火灵气会引动他们体内不稳的灵力,高温会灼伤他们不够坚韧的经脉与肉身。
但对于一步一个脚印,将根基打得如磐石般稳固,灵力淬炼得精纯凝实的他而言。
许渊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他不再等待,也无需等待什么登仙小会。
他的前路,已在周青阳长老首肯,孙烈师兄引荐之时,便已确定。
心念微动。
“嗡——”
周身空气轻轻一震,一层凝实均匀,散发着淡金色光泽的灵光自他体内透出,将周身三尺尽数笼罩。
灵光异常厚重沉凝,仿佛液态的黄金在缓缓流动。
皮肤之下,《神守灵光》所化的无形护膜亦悄然浮现,紧贴肌肤,将一切可能钻入识海缝隙的躁动火意与混乱意念隔绝在外。
他没有动用任何遁法,也未取出任何符箓或法器。
只是抬起脚,向前迈出了一步。
步伐沉稳,不快不慢,如同只是踏上一道稍高的门槛。
下一刻,他的身影便被那翻滚的赤红火幕彻底吞噬。
进入火云障的刹那,外界的一切声音,色彩,景象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抹去。
目之所及,只剩下无穷无尽,沸腾翻滚的赤红!
那不是静止的火,而是狂暴的火焰之海。
温度攀升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寻常精铁在此,恐怕数息之内便会化为一滩赤红的铁水。
“轰——!!!”
一道足有房屋粗细的暗金火流,狠狠撞在了许渊的护体灵光之上。
淡金色灵光猛地向内一凹,表面泛起剧烈的涟漪,发出沉闷如雷的巨响。
许渊身形稳如磐石,连衣角都未曾晃动一下。
护体灵光只是波动一瞬,便将那足以重创寻常练气五重的冲击力分散化解。
他继续迈步,向前行走。
步履依旧平稳,速度均匀。
在无边火海中,他像是一叶淡金色的扁舟。
种种在外界看来恐怖无比攻击,落在他身上,除了让护体灵光泛起或大或小的涟漪,消耗着他的灵力外,竟再无法造成任何实质性的威胁。
火海依旧翻腾咆哮。
但在许渊眼中,这片曾令无数外门弟子梦寐以求又恐惧的赤红天地,现如今不过如此。
不知过了多久。
前方赤红深处,忽然透出了一点不一样的色彩。
许渊精神微振,知道出口将近。
他并未加速,依旧保持匀速。
越是接近成功,越需沉稳。
最后百丈距离,火海的沸腾达到了一个顶峰。
数道颜色各异的粗大火流交织成网,当头罩下。
无数苍白火球连环炸裂,形成一片毁灭性的区域。
许渊面色不变,护体灵光光芒微涨。
那些攻击迅速消融,未能撼动他半分。
“轰隆隆——!!!”
震耳欲聋的爆鸣连成一片,炽烈的光芒将他的身影彻底吞没。
下一瞬。
光芒散尽,爆鸣远去。
周身猛地一轻,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
那高温火气,如同潮水般褪去。
精纯的天地灵气,瞬间将他包裹。
许渊深深吸了一口气。
举目四望,群峰竞秀,姿态万千。
一座座殿宇楼阁,与周遭山水灵雾相融。
仙家气象!
祥和,清净,磅礴,灵气盎然,道韵隐隐。
这一次再见内门景象,许渊心境已经截然不同!
这里未来便是我修行求道之地!
许渊脚踏实地,这一次,他不再是那个只能仰望,凭借他人携带才能一窥内里景象的外人。
他是凭自身之力,堂堂正正,走进来的。
他是内门弟子了。
一种微妙的,难以言喻的感觉,悄然自心底滋生。
然而,这份宁静的感悟并未持续太久。
几乎在他身形彻底脱离火云障,气息与内门天地灵气交融的刹那,数道强弱不一,性质各异的神识,便从不同的方向扫了过来。
有的来自附近山道上路过的弟子,带着纯粹的好奇与打量。
这个时候,非登仙小会期间,竟有人从火云障出来?
有的来自更高处某些殿宇楼台的窗口或露台,带着审视与评估。
还有几道目光,来自峰峦深处。
它们更加隐晦,也更加复杂。
许渊心火微动,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冷淡,一丝漠然,甚至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敌意。
这几道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的时间稍长,尤其在感知到他练气五重的修为却渡障如此轻松后,那目光中的意味似乎更沉凝了些。
旧派散布的流言,果然并非毫无作用。
至少,在一些人的心中,已经为许渊这个名字,贴上了某些并不友善的标签。
许渊面色平静,恍若未觉。
突然。
一道赤红色的流光,自远方破空而来,速度极快,却又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感觉。
流光划破灵雾,几个呼吸间便已飞至近前,轻盈落地,光芒敛去,显出一道身影。
来人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纪,身着一袭与孙烈相似的赤金华服。
他面容俊朗,气质平和,嘴角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微笑。
周身气息沉凝厚重,赫然是练气六重的修为,且根基扎实,灵力精纯,显然非寻常内门弟子可比。
青年修士目光落在许渊身上,微笑加深,拱手道。
“可是许渊许师弟?”
许渊心下了然,上前一步,恭敬还礼。
“正是许渊。敢问师兄是……”
“我乃周青阳长老门下记名弟子,陈玄。”
陈玄声音温和清晰。
“奉师尊之命,特来迎你。师弟且随我回峰,见过师尊吧。”
“有劳陈师兄。”
许渊再次行礼,态度恭敬却不卑。
“周长老记名弟子!”
“竟是陈玄师兄亲自来接!”
“此人便是那个许渊?据说在外门搅动风雨,甚至扳倒了赵炎师兄的许渊?”
“一入内门,便直入周长老门下……这起点……”
陈玄声音不高,但在场修士皆耳聪目明,此言一出,顿时在暗中关注此地的人群中引起了波动。
低低的议论声,神念传音的微澜,虽竭力压制,却依旧被许渊敏锐地捕捉到。
陈玄仿佛对这一切毫无所觉,对许渊点点头。
“师弟,请。”
说罢,他袖袍一挥,一道凝练的赤色云气自足下生出,托起他与许渊二人,化作一道比来时稍缓,更为平稳的赤虹,径直朝着赤霄峰方向飞去。
赤霄峰。
远观如一道接天烈焰,气势磅礴,锋锐逼人。
但真正靠近,却并无灼人之感。峰体并非光秃,反而生有许多奇异的火属性灵植,叶片或赤红或金黄,在浓郁的火灵气滋养下熠熠生辉。
环绕山峰的云雾也带着淡淡的暖意与赤金光泽,缓缓流动间,仿佛有玄奥的道韵隐现。
峰上的建筑并不多,却皆古朴大气,多以某种赤红如玉,却又温润内敛的石材筑成,与山势,道韵完美契合,毫无突兀之感。
越是靠近峰顶,灵气越发浓郁活跃,且天然带着一种温养淬炼的火意。
对火修而言,简直是梦寐以求的洞天福地。
赤虹落在峰顶一处颇为开阔的平台。
平台尽头,是一座巍峨却并不显奢华的赤色大殿,殿门上方悬着匾额,以古篆书写三个大字,明炎殿。
殿门敞开,隐约可见内里景象。
陈玄收了云气,对许渊正色道。
“师弟,师尊便在殿中等候。随我来。”
许渊肃然点头,整了整衣冠,随陈玄迈步踏入殿中。
殿内空间比从外看来更为空旷高远。
地面光洁如镜,映照着殿顶垂下的柔和明光。
四壁无窗,却丝毫不觉气闷,反而有种与天地火灵直接沟通的畅快感。
大殿中央,并非神像或宝座,而是一圃大约丈许方圆,静静燃烧的纯金色火焰。
这火焰并无一般火焰的跳动与爆烈,反而如同凝固的液体黄金,平静稳定温暖,散发着一种浩瀚纯正,令人心神不由自主沉静安宁的磅礴道韵。
仅仅是看上一眼,许渊便觉自己气海中的离火传来一阵亲近与渴望的悸动,心室中的心火也似乎明亮了一分。
火焰之前,设有一方简单的青色云台。
云台之上,端坐一人。
此人看起来约莫中年,肤色微红,仿佛长期受火灵温养。
他并未穿着华丽的道袍,只是一袭简单的赤色布衣,长发以一根木簪随意束起。
他双目微阖,似在神游,又似与身前那圃纯金火焰融为一体。
但当许渊踏入殿中的刹那,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刹那间,许渊只觉得有两轮温煦却无比深邃的太阳在眼前亮起。
周长老的目光平和,并无逼人的威压,但许渊却感觉自身从内到外,从灵力到心神,都在这目光下一览无余。
那是一种超越了修为层次的洞悉。
陈玄已恭敬退至一旁。
许渊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因这目光而产生的些微悸动,上前数步,至云台前三丈处,依古礼,撩袍,屈膝,俯身,叩首。
“弟子许渊,奉召前来。拜见周长老!”
声音清朗,回荡在空旷大殿中。
一拜,二拜,三拜。
每一拜皆额头触地,恭敬虔诚。
周青阳长老静静受礼,目光落在许渊身上,带着审视,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此子心性沉稳,根基之扎实,灵力之精纯,远超同侪,更难得的是,那内蕴的离火意韵与一丝独特的神性光华,确是可造之材,不负孙烈力荐。
三拜毕,许渊并未起身,依旧伏地。
周长老缓缓开口,声音并不洪亮,却带着一种直透神魂的威严,每一个字都烙印在听者心间。
“既入我门,当守我规。一,勤修不辍,以道为先。二,尊师重道,友爱同门。三,明辨是非,持心守正。”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殿顶,望向了更广阔也更多纷争的内门天地,声音微沉。
“内门之地,机缘广博,远胜外门。然树欲静而风不止,有修行处,便有风波。”
望你牢记,修行之本,在于自身。焰能焚物,亦能炼真。持尔心火,炼尔离焰,砥砺前行,方是正途。”
这番话,既是入门训诫,也隐含提点。
直指内门并非净土,派系资源之争难免,但告诫许渊需专注自身修行,以实力和本心应对一切。
许渊心神凛然,深深叩首。
“弟子谨遵师尊教诲!必勤修苦练,持心守正,不负师恩!”
“善。”
周长老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他抬起右手,食指于空中虚划。
一道凝练的赤金色流光自他指尖迸发,最终凝结为一枚巴掌大小,通体赤红如暖玉的令牌,以及一枚式样古朴的暗红色戒指。
令牌正面,以道纹勾勒出赤霄二字,背面则是许渊之名。
名字下方,有一个独特的与许渊自身灵力及神魂隐隐相连的印记。
戒指黯淡无华,却散发着微弱的空间波动。
一令一戒,缓缓飘落至许渊面前。
“此乃赤霄峰弟子身份令牌,凭此可于峰内通行,领取月例,进入部分传承之地。这储物戒中,有你初入内门及记名弟子份例之资。且收好。”
“谢师尊赐下!”
许渊双手高举,恭敬接过令牌与戒指。
令牌入手温润。
戒指套上手指,神识微探,里面空间不大,却整齐摆放着数瓶丹药,几套质地明显优于外门服饰的赤边青袍,以及一卷记载赤霄峰简要规矩与地图的玉简。
东西不算丰厚,却代表着正式的认可。
“起来吧。”
周长老语气恢复了平淡。
许渊这才起身,垂手恭立。
“玄儿。”
周长老看向一旁的陈玄。
“弟子在。”
陈玄躬身。
“带你许师弟去听焰轩安顿,熟悉峰内环境。
修行若有疑难,可来殿前询问,亦可去峰中传法殿参阅基础典籍。去吧。”
“是,师尊。”
陈玄领命,对许渊使了个眼色。
许渊再次向周长老行礼告退,这才随陈玄转身,走出了明炎殿。
殿外,天光正好。
内门浩瀚灵秀的天地再次映入眼帘,但与来时的心境已然不同。
手握赤霄令牌,指戴储物戒,许渊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外门弟子许渊。
他是赤霄峰周青阳长老座下,记名弟子,许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