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琼琚不卑不亢,用眼神示意,“我陪姑母来看族长。”
“哼!”裴珺巉冷笑一声,“你还有脸来?”
另一个族人也开口,语气刻薄尖酸:“要不是你偷了图纸,知晁怎么会死?我们又怎么会在这里受罪。”
裴珺岚突然站起来。
她身子还虚弱,站不稳,晃了一下,沈琼琚下意识要去扶,她却摆了摆手,自己站稳了。
“够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所有人都看向她。
裴珺岚的目光扫过那几个族人,冷淡而平静:“琼琚救了我。若不是她请大夫给我治病,我怕是已经头风发作,死在浣衣坊了。”
她顿了顿,看向裴珺岱:“二哥,父亲能活下来,也多亏了她给的银子请大夫。如今裴家遭逢大难,我们不该相互埋怨,而是相互扶持。”
裴珺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着妹妹苍白的脸,看着父亲虚弱的样子,最终还是闭上了嘴。
裴珺巉却不肯罢休,红着眼吼道:“相互扶持?要不是她,我们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知晦也不会——”
“二哥没有被抓。”裴知沿突然开口,打断了裴珺巉的话。
所有人都看向他。
少年的声音格外坚定:“二哥在府城,他知道消息后,一定会想办法救我们出去的。”
裴珺岱的眼睛亮了一下:“对……对!知晦那孩子从小就聪明,他一定有办法!”
另一个族人也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是啊!张县令那案子根本证据不足,草草定罪,只要我们撑到知晦来,一定能翻案!”
“只要活着,就有希望。”裴珺岚轻声说,这话像是说给族人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一时间,土房里压抑的气氛松动了些。几个人低声议论着,说起裴知晦小时候如何聪慧,如何过目不忘,如何被先生夸赞是“文曲星下凡”……
沈琼琚站在门口,静静听着。
她看着他们眼中重新燃起的那点微弱的光,看着他们相互安慰、相互打气的样子,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们还不知道裴知晦已经遇难,不知生死。
她张了张嘴,想告诉他们真相,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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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被族人寄予厚望的裴知晦在乌县县衙后院醒来。
他睁开眼,看见的是陌生的帐顶。浑身上下无处不痛,尤其是肋下和后背,火烧火燎。
他试着动动手指,钻心的疼。
“哟,醒了?”
一个散漫的声音从床边传来。
裴知晦艰难转头,看见一个穿着常服的年轻男人翘着腿坐在椅子里,手里把玩着一枚玉佩,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那张脸……
是在幼时在国子监总跟他争第一的沈家嫡子。
“怎么,不认识了?”沈墨起身,走到床前,俯身看他,“裴三公子贵人多忘事啊。”
裴知晦张了张嘴,嗓子干哑得发不出声。
沈墨倒了杯温水,扶他起来,动作难得放轻:“慢点喝。”
温水入喉,裴知晦缓了口气,终于能出声:“……沈墨。”
“哎,还记得。”沈墨笑了,将他放回枕上,自己又坐回椅子,恢复了那副懒散模样,“你说咱俩这缘分,我被打发到这鬼地方当县令,路上随手捡个半死人,结果捡到你了。”
裴知晦闭了闭眼:“你怎么在乌县?”
“后娘生了儿子,我在京城碍眼了呗。”沈墨说得轻描淡写,“我爹说让我来历练,其实就是发配。”
“你呢?怎么这番惨样,听说你去年不是考中秀才了吗?”
裴知晦自嘲一笑,撑着身子坐起来,“你可知裴家现在如何了?”
沈墨一顿,叹了一口气,接着将县衙裴知晁案的卷宗结果和裴家流放的现状一一讲述给他。
裴知晦的眸子在灯光下忽明忽暗,他平静地对着年轻的县令说了一句话,“沈县令新官上任,我帮你烧这立威的三把火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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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琼琚和裴珺岚从劳役营回去的路上,雪下得更大了,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几乎看不清前路。
裴珺岚眉间那股积郁多日的忧色却散了许多,知道父亲还活着,知道兄弟侄子们虽苦却还在一起,这对她来说已是天大的安慰。
穿过丁字营帐时,两人加快了脚步。
可偏偏就在此时,三个军士从一顶帐篷里晃出来,为首那人约莫三十出头,按穿着理应是营中百户。
他似乎一早就瞧见了沈琼琚和裴珺岚,特地过来堵她们两个。
“哟,这不是浣衣坊新来的‘夫人’吗?”
孙虎歪着头,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扫视,最终停留在沈琼琚身上——那眼神赤裸裸的,像是在打量待宰的羔羊。
“听说你们是裴知晁那厮的家眷?”
这话一出口,沈琼琚心头就是一紧。
孙虎脸上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又往前逼近一步:“裴知晁,当年仗着会改良兵器,在威北将军面前邀功请赏,抢了本该是老子的千户之位!”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多年的妒恨,“如今他死了,他家里的女人倒是可以代替他向我赔罪。”
另外两个军士也跟着起哄。
其中一个瘦高个儿嘿嘿笑着,朝沈琼琚伸出手:“孙百户,这两位夫人生得可真水灵,尤其是这位年轻的,整个大堡村都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女人。”
那只手就要碰到沈琼琚的脸。
沈琼琚猛地后退一步,声音尽量保持平稳:“军爷,我们是浣衣坊的人,奉命送衣裳去丁字营,现在要回去复命了。”
她拉起裴珺岚的手就要走。
孙虎却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极大,沈琼琚疼得眉头紧皱。
“急什么?”孙虎冷笑,“浣衣坊那些娘们,哪个不会陪军爷们喝两杯、乐呵乐呵?你们既然也是浣衣坊的女人,就该懂规矩。”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几块碎银子,“啪”的一声摔在两人脚边的雪地上。
银块砸进雪里,发出闷响。
“拿着!”孙虎扬着下巴,“今晚陪爷几个乐呵乐呵,这些银子就是你们的!”
裴珺岚脸色煞白,想去拉沈琼琚,却被另一个军士拦住。那人伸手就要去搂她的腰,嘴里不干不净:“这位夫人也别走啊,虽说年纪大了点,但这身段……”
“放肆!”裴珺岚猛地甩开他,大声呵斥。
“哟,还有脾气?”孙虎嗤笑一声,“裴知晁那厮通敌叛国,死有余辜!你们这些家眷能活着,已经是朝廷开恩了!”
他凑近沈琼琚,“识相的,就乖乖听话。否则,老子有的是法子,让你们在这生不如死!”
沈琼琚挣脱不开,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孙百户,我曾听先夫说,王军正每日都会稽查因酒色违反军规之人,稽查到的人可是要打一百军棍的。”
听到这话,孙虎的手反射性的停了下来。
沈琼琚抬起头,迎上他不善的目光:“我们虽是服役之人,但名册在案,军爷若是强行施暴,届时我若闹到军正官那里,”,她顿了顿,声音更清晰了些,“军爷怕是要吃不了兜着走。”
孙虎的脸色变了变。
他身后那个瘦高个儿也犹豫了,小声劝道:“孙百户,要不还是算了?万一真闹大了……”
“算了?”孙虎冷笑一声,猛地收紧手指,掐得沈琼琚手腕生疼,“一个发配的罪妇,也敢威胁老子?你就算闹了有人会为你们申冤吗?”
他另一只手直接朝沈琼琚的衣襟抓去!
就在这时,斜侧方营帐阴影里,一块碎石疾射而出,“啪”地打在孙虎手腕麻筋上!
孙虎“嘶”一声吃痛松手。
沈琼琚踉跄后退,惊魂未定地朝暗处望去,一个模糊的黑影一闪而过,那转身离去的侧影轮廓,竟像极了她那已故的夫君。
不对,她的夫君明明已经死在牢里了,难不成是裴知晦,他们兄弟俩的身形十分相像。
她下意识就要走进一点看清楚,却被孙虎再次攥住胳膊。
“想跑?”孙虎恼羞成怒,力道更大。
“住手!”一声暴喝从不远处传来。
几人齐齐回头。
只见一个身穿千户官服的男人大步走来,身后跟着几个亲兵,他眉宇间凝着一股子阴沉的戾气。
孙虎看清来人,脸色骤变,“闻……闻千户!”
他慌忙松开沈琼琚,往后退了两步。
闻修杰走到近前,目光冷冷扫过几人,最后落在沈琼琚身上。
她的手腕被掐得通红,衣襟也有些凌乱,倔强地在那站着,好像在四处张望着什么,就是不看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