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衙书房。
沈墨打了个哈欠,将一卷卷宗扔在桌上:“行了,别在你嫂嫂面前耍威风了,赶紧干正事。”
裴知晦走进来,关上门,脸上那股子冰冷的戾气瞬间敛去,只剩下疲惫和沉郁。
“乱葬岗那边,有消息了。”
沈墨神色一正:“找到了?”
“嗯。”裴知晦从怀里取出一张纸,递过去,“仵作验过了,与你兄长身形相仿,致命伤是棍棒击打,肋骨断了七根,颅骨碎裂。”
纸上画着一具尸体的简图,上面用朱笔标注着各处伤痕。
沈墨看着那图,眉头皱成一个川字:“闻修杰这狗东西,下手真狠。”
裴知晁的尸身到底还是没找到,他和沈墨在乱葬岗里带人翻了三天,一无所获,只能先找一个身形相仿的去代替。
他有想过兄长还能生还的可能,可是乱葬岗周围的狼嚎和破碎的尸体血肉让他打消了这个想法。
“尸身已经秘密送往府城,交由刘府尹处置。”裴知晦脸上还是平静无波,但是嗓音暗哑。
“那就好。”沈墨点点头,“张县令那个老滑头已经革职待审了。你给的那份他毒杀亲子的证据,铁证如山,他这辈子的官途算是走到头了。”
他给自己倒了杯茶,又给裴知晦倒了一杯:“我爹也传了信来,说他会亲自过问此案,让刑部秉公处理。闻家在军中虽然有根基,但这次,闻修杰不死也得脱层皮。”
裴知晦端起茶杯,却没有喝。
“张县令在乌县经营多年,衙门里他的心腹你也可以借机拔除。”
“放心。”沈墨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你以为我这几天在干嘛?他的师爷、捕头,还有几个书吏,有一个算一个,全被我找由头给换了。”
“我刚来时不过想看个卷宗,都敢对我倚老卖老,推三阻四,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他一脸解气地拍了拍裴知晦的肩膀,难得正经起来:“你放心养伤,外面的事,交给我。”
裴知晦看着他,良久,才道:“多谢。”
“谢什么。”沈墨摆摆手,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咱俩谁跟谁啊。再说了,帮你就是帮我,我可不想在我这任上,留一桩糊涂案。”
他凑过去,压低声音:“不过话说回来,你那个嫂嫂确实生的一副好样貌,怪不得闻修杰那厮,用尽手段想把她纳入闻府。”
裴知晦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顿,茶水溅出几滴,落在手背上,他却像是没感觉到。
他抬起眼,眸色沉沉地看向沈墨。
沈墨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干笑两声:“开个玩笑,开个玩笑……你这么看着我干嘛?”
裴知晦放下茶杯,站起身。
“她的事,你少管。”
说完,他推门而出,将沈墨一个人留在了书房里。
沈墨摸了摸鼻子,小声嘀咕:“嘿,这小子……脾气越来越大了。”
.
三日后,乌县县衙公堂之上,惊堂木“啪”的一声脆响,震得人心头发颤。
百姓们围在门外,伸长了脖子,将不大的公堂挤得水泄不通。
沈墨一身官服,坐在案后,平日里的散漫慵懒褪得一干二净,只余下面沉如水的威严。
“带人证。”
几个被捆着的兵痞踉跄入堂,扑通跪地。不等问,便争相供述——
“是闻千户……是他让我们作伪证!”
“裴将军的尸身……那晚就被人悄悄运走了,不知去向!”
……
堂下一片死寂。
“经本官查证,前任县令张远所审理的裴家一案,物证不实,口供存疑。”
他的声音清朗,字字清晰,传遍公堂内外,“原判决漏洞百出,证据不足,实乃错判!”
沈墨站起身,目光扫过堂下形容枯槁的裴家众人,一字一顿地宣判:
“本官现宣布,裴知晁通敌叛国之罪名,不成立。裴氏一族,全员无罪,当堂释放!”
听到最后的结果,刘氏这些女眷抱在一起,喜极而泣。裴知沿激动得压不住嘴角。
裴珺岚背脊挺得笔直,泪水却无声地划过她清瘦的面颊。
唯有沈琼琚,站在人群的末尾,心中那块悬了许久的巨石终于落地。
她下意识地望向站在一旁的裴知晦,他依旧是那身单薄的青衫,神色平静,对于结果毫不意外。
可当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她时,那深不见底的寒意,让她瞬间一僵。
众人簇拥着回了后院厢房,喜悦的气氛几乎要将那简陋的屋顶掀翻。
然而,这灭顶的欢喜,却在踏入裴守廉房间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一直靠着参汤吊命的老人,在听到裴知沿附耳告知的“无罪”二字后,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竟猛地迸发出一道惊人的亮光。
他像是回光返照一般,一把抓住了身旁的裴知晦的手。
那只手枯瘦如柴,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指节攥得发白。
“祖父!”裴知晦立刻俯下身。
裴守廉嘴唇翕动,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裴知晦,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守……住图纸,翻……案……”
话音落下,他紧抓着的手猛然松开,头一歪,眼里的光彻底熄灭。
溘然长逝。
裴知晦眼神一黯,他明白,祖父说的是回京为父亲平反,为裴家平反。
当年的父亲留下的图纸不止机关神弩。
前一刻还满溢着欢声笑语的房间,瞬间被巨大的悲痛与死寂吞没。
“祖父!”
裴知沿凄厉的哭喊声划破了寂静,裴家众人如遭雷击,刚刚获得的重生喜悦,被族长逝世的巨大悲痛瞬间冲垮。
哭声,在小小的院落里连成一片。
混乱中,不知是谁先开的口,一个旁支的婶子哭着将矛头指向了角落里的沈琼琚。
“都是她!要不是她偷了什么图纸,我们裴家怎么会遭此横祸!老爷子又怎么会……”
一句句指责朝她涌来,她没有反驳,与这些人争吵毫无意义。
“闭嘴!”
一声厉喝,裴珺岚站了出来。她双眼通红,脸色煞白,却依旧维持着当家姑奶奶的气度与威严。
“眼下最要紧的,是为父亲操办后事!其余的,以后再说!”
她的话让众人噤了声,只剩下压抑的抽泣。
裴珺岚深吸一口气,对裴知晦道:“知晦,我们回裴家祖宅,把之前为你祖父备下的棺椁抬来,让他老人家风风光光地走。”
可他们很快发现,更大的难堪还在后面。
裴家祖宅早被查抄,里面空空如也,连一张椅子都没剩下,更别提什么备下的棺椁。
裴珺岚名下的两个铺子,也被张县令低价转卖,契书都换了人。
整个裴家,竟是真正的一贫如洗。
沈墨闻讯赶来,也是一脸无奈。
张县令卷走了县衙账上所有银钱,他这个新官兜比脸还干净,他家里那个继母每月只给他些月例,根本不够填这个窟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