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屋内的一切。
裴知晦靠在床头,听着那远去的脚步声,紧绷的身体才缓缓放松下来。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她手腕的纤细触感,和那抹挥之不去的温软。一种前所未有的烦躁,在他心底翻涌。
就在这时,房门被敲响。
是裴知沿。
“二哥,你醒了!”裴知沿端着药碗进来,看到他坐起身,脸上满是惊喜,“嫂嫂说你醒了,我还不信!”
裴知晦的目光沉了沉,“祖父……出殡是何时?”
裴知沿脸上的喜色一敛,低声道:“昨日阴阳先生又测了吉时,在辰时三刻。”
裴知晦看了一眼窗外,天光已经大亮。
“拿孝服来。”
“二哥!”裴知沿急了,“你身子还没好,大夫说你要静养!出殡的事,有我……”
“拿来。”
裴知晦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
他是裴家如今唯一的支柱,祖父的最后一程,他必须亲自去送。
这是他的责任,也是他身为子孙的孝道。
裴知沿看着他二哥那双沉静却固执的眼睛,知道再劝无用,只能红着眼眶,去取了那套沈琼琚早已备好的、崭新的孝服。
裴知晦强撑着虚弱的身体,在裴知沿的帮助下,穿戴整齐。
那身粗糙的麻衣穿在他身上,更衬得他面无血色,身形萧索。
一碗药喝下,他走出房门,清晨的寒风吹在他脸上,带来一阵晕眩。
他扶着廊柱,稳住身形,目光却下意识地在院中搜寻。
院子里空荡荡的,没有那个纤细的身影。
她……真的去歇着了?
裴知晦收回目光,眸色又冷了几分,一步一步,沉稳地朝着灵堂走去。
出殡的队伍,在清晨的薄雾中,缓缓行出乌县县城。
哀乐低回,白幡飘扬。
裴知晦一身重孝,和裴知沿走在队伍的最前方,他怀中抱着祖父的牌位,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杆宁折不弯的枪。
只有裴知沿知道,他二哥每走一步,身体都在微微发颤,那张本就毫无血色的脸,此刻更是白得像一张薄纸。
高热初退的身体,根本经不起这样的折腾。
但她他只是沉默地走着,将所有的悲伤与病痛,都压在了那副清瘦的脊梁之下。
沈琼琚没有去送葬。
裴家人没有打算让她去,去了也只是惹人反感。
她在裴知晦离开后,便回房小睡了片刻,醒来后,只觉得头痛欲裂,浑身酸软。
她看着铜镜里自己那张憔悴的几乎脱相的脸,苦笑了一下。
这两天两夜,确实是熬得狠了。
她简单洗漱一番,换了身干净的素服,便去了厨房。
裴家的丧事还要继续,吊唁的亲邻故旧,回来后总要有一口热饭吃。
她清点了一下所剩无几的食材,发现米和菜都快见底了。
裴家如今一贫如洗,昨日她给出的三十七两银子,办完丧仪,采买了棺椁寿衣,请了吹鼓手和戏班子,已经所剩无几。
她叹了口气,从自己的贴身小荷包里,摸出了最后几块碎银子。
她拿着银子,提着菜篮,准备去集市采买。
刚走到后院通往巷子的小门,就被人叫住了。
“沈家……嫂子?”
一个憨厚朴实的声音响起。
沈琼琚回头,看到一个身材壮硕、皮肤黝黑的汉子,正局促不安地站在那里,手里还提着一小袋米。
是春杏的男人,大牛。
“大牛哥?”沈琼琚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俺……俺听春杏说,裴家老太爷不在了,就……就送点米过来。”大牛把米袋子递过去,黝黑的脸上泛起一丝红晕,“东西不多,是俺们的一点心意。”
沈琼琚心里一暖,却没有接那袋米。
“心意我领了,但这米你拿回去。”她轻声道,“你们的日子也不宽裕。”
“嫂子,你就收下吧!”大牛急了,“春杏总念叨你的好,说要不是你,她早就……俺们也没啥能报答的。”
他见沈琼琚坚持不收,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
“对了,嫂子!俺听说你家的酒坊年后还要招人,春杏说你之前对她说过她也能去,就让俺来问问,还作数不?”
“她手脚麻利,人也勤快,啥活都能干!”
沈琼琚闻言笑了,拿出自己身上的空荷包递给他。
她看着大牛那张写满期盼的脸,点了点头:“好,你让春杏带着荷包去跟怀德叔说一声,他会让安排春杏进去的。”
“哎!那太好了!”大牛激动地搓着手,“谢谢嫂子!谢谢嫂子!”
他对着沈琼琚,深深地鞠了一躬。
沈琼琚正要侧身避开,眼角的余光,却瞥见巷口处出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送葬的队伍,回来了。
裴知晦走在最前面,依旧是那副清冷孤寂的模样,只是那双眼睛,比去时更添了几分深不见底的寒意。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了她和她面前的陌生男人身上。
那一瞬间,沈琼琚清晰地感觉到,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裴知晦的脚步没有停。
他甚至没有多看他们一眼,就那么径直从他们身旁走了过去。
擦肩而过时,一股凛冽的寒气,让沈琼琚的后背瞬间绷紧。
她心里咯噔一下。
紧随其后的刘氏和几个旁支的婶子,也看到了这一幕。
她们的眼神,瞬间变得意味深长,带着审视和鄙夷。
“那男人是谁啊?大白天的,拉拉扯扯的……”
“啧,真是……老爷子尸骨未寒呢……”
细碎的议论声,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
沈琼琚还没有开口说话。
大牛一听不对,他神色一变,连忙开口向沈琼琚作揖感谢,“多谢沈小姐给我家那口子进酒坊做工的机会,小的感激涕霖。”
沈琼琚也没有跟那群妯娌打招呼,而是虚扶起大牛,温声道“你先回去吧,记得让春杏去找怀德掌柜。”
说完,她提着空空的菜篮,转身地走进了院子,不顾身后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两个婶子。
一踏入后宅,那股压抑到极致的低气压,便扑面而来。
裴知晦正站在廊下,背对着她。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那道孤峭的背影,散发着比数九寒冬还要刺骨的冷意。
沈琼琚攥紧了手里的菜篮,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疲惫,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深深的倦怠。
她以为自己救了他,对裴家人好,他们之间的关系,至少能缓和一分。
但是似乎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他对她的恨意,变本加厉。
沈琼琚深吸一口气,将那口凉气压入肺腑,然后面无表情地,从他身后走过,径直走向厨房。
若他们再把好心当成驴肝肺,别怪她不管这一摊子烂事儿了。
就在她与他错身而过的那一刻。
他冰冷的声音,终于在她身后响起。
“你就这么,荤素不忌得找下家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