筛查结束后的几日,后山表面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但林晚能感觉到,某种无形的压力正在悄然汇聚。王执事看她的眼神偶尔会闪过一丝复杂,巡逻的执法弟子经过她小屋附近的频率似乎也高了一些。她知道,上次的“意外”终究还是引起了额外的注意。
她更加谨慎,几乎停止了所有明面上的“实验”,只维持最低限度的源能吸收和经脉温养,将更多时间花在研读从书阁带回的笔记,尤其是那本《自然韵律与微力干涉初探》。她反复推敲其中的数理模型,结合自身对“波动场”的感知,尝试构建更精细的“环境微扰”与“节点净化”的理论框架。这过程如同在黑暗中摸索拼图,缓慢却让她对自身能力本质的理解日渐清晰。
这天傍晚,林晚结束了一天的杂役,正在小屋外就着最后的天光,用树枝在地上演算一个简单的波动叠加模型。一个陌生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可是林晚师妹?”
林晚心中微惊,表面却不动声色地抹去地上的痕迹,转过身。来者是一名身穿内门弟子服饰的男修,面容普通,眼神平淡,气息在练气六层左右,正是秦漠那名心腹弟子,周岩。
“正是弟子。不知师兄是?”林晚起身行礼,心中警惕。
周岩递过一枚玉简和一个小巧的储物袋,语气公事公办:“我乃丹堂执事弟子周岩。奉秦漠副堂主之命,将此物交予你。”
秦漠副堂主?林晚心头一跳。那个在高台上观战小比、目光阴鸷的黑袍老者!他找自己做什么?
她接过玉简和储物袋,疑惑道:“秦副堂主有何吩咐?弟子微末之身,恐难当重任。”
周岩淡淡道:“副堂主知你身具混沌灵根,于后山环境筛查中又显露出些许对污秽之气的异样感知。丹堂近期整理古籍,偶得一份上古丹方残卷,名为《凝阴化煞篇》,其中提及需借特殊体质者辅助,处理一些性质阴寒、沾染污秽的药材,方可尝试补全。副堂主念你或许与此有缘,特命我将此残卷及相关材料予你参详。若你能有所得,或能寻得净化些许低阶污秽材料之法,不仅于丹堂有功,于你自身,或也是一桩机缘。”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林晚简陋的屋舍:“当然,此事全凭自愿。副堂主只是给予一个机会。这些材料价值不高,但处理起来颇为棘手,寻常弟子避之不及。你且看看,若觉无法,置之不理亦可。玉简内有简要说明与接触禁忌,务必细读。储物袋中是部分样本材料。”
说完,周岩不再多言,微微颔首,便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中。
林晚站在原地,握着尚有对方体温的玉简和微凉的储物袋,心绪翻腾。
机缘?秦漠会给她机缘?这话鬼才信!这分明是试探,是诱饵,甚至可能是陷阱!《凝阴化煞篇》?听名字就与阴寒污秽有关。让她这个“混沌杂灵根”去处理“棘手”材料?美其名曰“特殊体质者有缘”,实则是想看她到底有何特殊之处,能否“净化”或者引发什么变化吧?
她几乎想立刻将东西扔了。但理智告诉她,不能。副堂主亲自“赐下”的东西,岂容她一个杂役弟子随意拒绝?置之不理?恐怕立刻就会有“不识抬举”、“辜负上意”的罪名扣下来。秦漠这是阳谋,逼她接招。
回到屋内,点亮油灯。林晚先仔细检查了玉简和储物袋,确认没有附着什么恶毒的追踪或监控法术后,才小心地将神识沉入玉简。
玉简内容果然如周岩所说,是一份残缺严重的古丹方,名为《凝阴化煞篇》,内容晦涩,大量缺失,主要讲述如何利用至阴至寒、或沾染阴煞污秽的材料,炼制一种据说能辅助修炼特殊阴属性功法、或化解某些阴毒的法门。其中几处提到,处理某些核心的“阴秽主材”时,需“引混沌为桥,以异体为媒,化戾气为祥和”,语焉不详。
后面附有一页秦漠手书的简要说明,列出了几种需要“尝试处理”的材料名称、特性及接触时的防护建议(建议使用隔绝灵力波动的特殊手套和玉器)。这些材料包括:“百年腐骨木芯”、“阴泉寒铁屑”、“秽血苔干粉”等,无一不是听起来就让人不舒服的阴秽之物。说明末尾,秦漠语气“温和”地表示,此乃古籍验证之举,风险自担,若有发现,可随时通过周岩上报丹堂,必有奖赏。
林晚放下玉简,打开储物袋。里面是几个小玉盒,贴着标签。她没敢直接打开,而是隔着玉盒,用混沌感知小心探查。
顿时,几股或阴冷刺骨、或污浊腥臭、或令人心神烦躁的晦暗波动传来,强度不算特别高,但性质极其讨厌,与她之前接触的污染气息有相似之处,但更“原始”和“专一”,偏向阴寒与腐朽。这些材料,确实棘手,对普通修士的神魂和灵力都有一定的侵蚀性。
“这是把我当成试验品了。”林晚冷笑。秦漠想看看,她这个“混沌杂灵根”接触这些玩意,会不会发生什么有趣的变化?是能净化?还是会被侵蚀?或者……引发别的异变?
危险,但也确实蕴含着一丝“机会”。如果她能展现出对这些阴秽材料的处理能力,哪怕只是一点点,或许真能引起丹堂(非秦漠一方)的注意,获得一些保护或资源。但更大的可能,是彻底暴露在秦漠的视线下,成为他觊觎的“材料”或“工具”。
接,还是不接?
林晚在屋中踱步,权衡利弊。最终,她眼神一凝。不接,立刻就有麻烦。接了,至少还有周旋和操作的空间。她不可能真的去冒险处理这些材料,但可以借此机会,进行更深层次的研究——研究这些阴秽能量的本质,与源能、与混沌灵气的关系,甚至……反过来利用这些材料,做一些“准备”。
她决定,接!但要按照自己的节奏和方式来。
接下来的几天,林晚对外表现得更加沉默寡言,似乎真的在“苦苦钻研”那份古丹方和“尝试接触”那些阴秽材料。她按照说明,用贡献点兑换了最基础的隔绝手套和玉匕(几乎花光了所有积蓄),装模作样地在小屋里“研究”。实际上,她只是用这些工具进行最表层的观察和极其微量的取样。
真正的实验,在她以混沌感知构建的“精神实验室”中进行。她将一丝微弱到极致的感知力,小心翼翼地探入玉盒,分析每种阴秽材料的能量结构、波动频率、侵蚀特性。她发现,这些能量虽然令人不适,但其结构并非无迹可寻,同样存在“节点”和“脉络”,只是更加扭曲、不稳定。
她开始尝试用极微量的源能(控制在几乎不产生实际能量交换的程度),以意念模拟各种频率的“波动”去接触、试探这些阴秽能量节点,记录反应。这是极度耗费心神的脑力劳动,但收获巨大。她逐渐摸清了几种阴秽材料能量结构的薄弱点,甚至找到了几种可以使其轻微“惰性化”或“结构松散化”的特定波动频率组合。
她没有真的去净化材料,那会立刻暴露。但她将这些“发现”中,最不起眼、最合情合理的一小部分——比如“发现腐骨木芯在子时阴气最重时,表层结构略有松动,易刮取粉末”;“秽血苔干粉与少量向阳性的‘金阳草灰’混合,刺激性气味略减”——通过老赵(给了他一点微不足道的好处),曲折地传递给了负责日常联络的周岩。
她传递的信息,看起来就像一个有些细心、运气不错的杂役弟子,在笨拙尝试中偶然得到的一点微不足道的经验,完全符合她“混沌灵根可能对阴秽之气稍敏感”的设定,既不显得太无用,也不至于太惊人。
周岩将信息回报给秦漠。
丹堂副堂主密室中,秦漠把玩着周岩带回的、林晚“处理”过的一点点腐骨木芯粉末(其实只是她刮下来的最表层)。粉末的阴秽气息确实比未处理的略淡一丝,但变化微乎其微,更像是自然挥发或操作导致的损耗。
“就这点本事?”秦漠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随即又变成更深的玩味。“还是说……她在隐藏?接触这些材料数日,自身气息竟无丝毫被侵蚀的迹象,混沌灵根反倒似乎更凝实了一丝?有趣……”
他并不相信林晚只发现了那点皮毛。此女定有秘密,而且这秘密似乎能让她无惧阴秽侵蚀,甚至可能从中得益。
“继续观察,不必催促。把‘阴髓液’的样本也给她,剂量加倍。另外,”秦漠眼中寒光一闪,“找个机会,让她‘偶然’听到,阴月峡谷深处的污染核心,可能是一种罕见的‘地阴混沌石’,对混沌灵根者乃是至宝,亦是至毒……看看她有什么反应。”
“是!”周岩领命。
秦漠靠在椅背上,枯槁的脸上露出冰冷的笑容。放长线,才能钓大鱼。他不急。无论是把她当成探寻“地阴混沌石”的探路石,还是将来炼丹的“活引”,都需要她再成长一些,秘密暴露得更彻底一些。
饵,已经撒下。就看这条小鱼,什么时候忍不住咬钩,或者……展现出足以让他亲自出手收取的价值。
后山小屋中,林晚并不知道“阴髓液”和“地阴混沌石”的消息即将到来。她刚刚结束一轮精神演练,脸色略显苍白,但眼神明亮。通过对几种阴秽材料的深入研究,她对“节点”的理解和源能的微观操控,又精进了一层。同时,一个模糊的、针对阴秽能量防护甚至反向利用的构想,开始在她脑海中成形。
她看着桌上那几个玉盒,目光冷静。
秦漠的“机缘”,是裹着蜜糖的砒霜。但她林晚,从来不是坐以待毙的猎物。科学的精神,在于利用一切条件,化害为利。
这局棋,对方落子了。现在,该她思考,如何借力打力,在这致命的“机缘”中,为自己谋取真正的生机与力量了。
窗外,月色被薄云遮掩,后山一片晦暗。山雨欲来,风已满楼。而林晚案头那盏如豆的油灯,却将她沉思的身影,清晰地映照在斑驳的墙壁上,坚定而孤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