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三十七年,雪落皇城。
诏狱的天,是铅灰色的。楚晚雪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镣铐嵌进血肉,磨出深可见骨的伤口,每动一下都牵扯着撕心裂肺的疼。墙角结着薄冰,寒气顺着衣料的破洞钻进骨髓,让她忍不住发起抖来。
窗外传来宫人细碎的议论,像淬了毒的针,一根根扎进她的心脏。
“听说了吗?镇北侯萧烬言在雁门关战死了,敌军把他的营帐都烧了,连尸骨都没找着……”
“丞相府更惨,满门抄斩,火光映红了半座城,听说楚丞相到死都在喊着‘冤枉’呢。”
“还有楚家大公子楚瑾安,为了护着楚晚雪那个祸水,身中三箭,倒在宫门前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块糖糕,说是给楚晚雪带的……”
心口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块,疼得她喘不过气,喉咙里涌上腥甜,一口血呕在冰冷的石板上,瞬间凝结成暗红的冰碴。
“楚晚雪,你可知罪?”
帝王的声音冷冽如冰,从诏狱顶端的铁窗飘进来,震得她耳膜发疼。楚晚雪艰难地抬起头,视线模糊中,只能看到帝王明黄色的衣角,以及他身边那个笑靥如花的身影——楚柔薇。
她罪从何来?
是听信了庶妹楚柔薇的谗言,认定萧烬言狼子野心,觊觎皇权,盗走了传国玉玺。她带着所谓的“证据”大闹镇北侯府,逼得他签下和离书,甚至在宫门前当众辱骂他“乱臣贼子”,折尽他的尊严。可后来她才知道,那玉玺是楚柔薇设计偷走,故意嫁祸给萧烬言。
是误会兄长楚瑾安偏袒外姓,觊觎她手中的丞相府掌家权。楚柔薇在她耳边日日挑拨,说兄长私藏母亲的救命药材,只为讨好他心尖上的那位寒门女子。她信以为真,在父亲面前哭哭闹闹,构陷兄长不孝不悌,让他被囚宗祠三月。等到母亲病逝,她才知晓,兄长是为了替她寻一味罕见的护心药材,才耽误了探望,那些所谓的“私藏”,全是楚柔薇的伪造。
是被奸人挑唆,以为忠心耿耿的侍女青禾是萧烬言安插在她身边的眼线。楚柔薇拿出青禾与萧烬言副将通信的“证据”,她便不分青红皂白,下令将青禾拖出去杖毙。直到青禾的尸身被抬走,她才从老仆口中得知,青禾是为了帮她查清玉玺真相,才私下联系副将,死前还在为萧烬言洗刷冤屈。
楚柔薇站在帝王身侧,手中捏着的,正是她当年亲手交给楚柔薇的、所谓“萧烬言通敌”的书信。那字迹是楚柔薇模仿萧烬言的笔迹写的,印章是她偷偷从萧烬言书房盗走后盖的,而她,就是那个最愚蠢的提线木偶,亲手将所有爱她护她的人,推向了地狱。
“我悔……”血泪从眼角滑落,顺着脸颊的冻疮往下淌,楚晚雪嘶哑着嗓子,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我悔啊——”
若有来生,她定要护好兄长,守好爱人,擦亮眼睛,将那些魑魅魍魉,挫骨扬灰!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她仿佛看到萧烬言一身戎装,策马而来,风雪打湿了他的发梢,眉眼间却带着她从未读懂过的温柔。他伸出手,轻声说:“晚雪,别怕,我带你回家。”
头痛欲裂。
像是有无数根针在太阳穴里扎着,楚晚雪猛地睁开眼,入目是熟悉的雕花床顶,紫檀木的床梁上挂着淡绿色的纱帐,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栀子花香——那是她最喜欢的熏香。
“小姐,您醒了?”青禾的声音带着几分担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雀跃,“今日是您的及笄宴,您都睡过头啦,夫人都派人来催了三次了。”
及笄宴?
楚晚雪僵住,猛地坐起身,动作太急牵扯到了梦中的伤痛,她下意识地摸向手腕,却只摸到一片光滑细腻的肌肤。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纤细白皙,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没有半点镣铐留下的疤痕。
“镜子……给我镜子!”她声音发颤,带着难以置信的急切。
青禾连忙从梳妆台上捧过铜镜,递到她面前。镜中映出一张少女的脸庞,眉眼娇俏,肌肤莹白,眼底还带着未脱的稚气,正是十五岁的她。额间贴着细碎的刘海,鬓边垂着几缕青丝,没有半点诏狱里的狼狈与憔悴。
她……重生了?
重生在了永安二十二年,她的及笄宴。
这一年,母亲李氏还在世,身体康健,每日都会在花园里教她插花;兄长楚瑾安尚未被囚宗祠,还是那个温润如玉、事事护着她的大公子;萧烬言还未出征雁门关,仍是那个让京城贵女们趋之若鹜的镇北侯;而楚柔薇,她的伪善面具还未被戳破,依旧是那个在她面前温柔体贴的好妹妹。
所有的悲剧,都还没有发生。
“小姐,您怎么了?脸色这么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青禾递过一杯温水,脸上满是关切,“要不要请大夫来看看?”
楚晚雪看着青禾鲜活的脸庞,眼眶瞬间红了。眼前的少女梳着双丫髻,穿着淡青色的侍女服,眼神清澈,笑容真挚。前世,就是在这场及笄宴上,楚柔薇告诉她,她最珍视的那支白玉栀子簪不见了,暗示是青禾偷走的。她信了,不分青红皂白地让家丁将青禾拖下去杖责二十,打得青禾遍体鳞伤,在床上躺了半个月。也是从那时候起,青禾对她渐渐生出了隔阂,后来才会被楚柔薇轻易利用。
而她,直到青禾死后,才知道那支簪子是楚柔薇自己藏起来的,只为了离间她和青禾的关系。
“青禾,”楚晚雪握住她的手,声音哽咽,带着无尽的愧疚,“对不起。”
青禾愣了愣,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露出两颗浅浅的梨涡:“小姐说什么胡话呢?您又没做错什么,跟我说什么对不起呀。快梳洗吧,侯爷和公子都在外头等着您呢,再晚就赶不上吉时了。”
侯爷,是萧烬言。公子,是她的兄长楚瑾安。
楚晚雪的心跳骤然加快,指尖微微颤抖。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任由青禾为她梳妆。
青禾熟练地为她挽起发髻,插上一支银质的流苏步摇,又在鬓边别了两朵新鲜的栀子花。铜镜里,少女的眉眼渐渐清晰,褪去了稚气,多了几分温婉。楚晚雪看着镜中的自己,暗暗发誓:这一次,她绝不会再重蹈覆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