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赛内容不新鲜,加工尼龙轴套,对于车间里的老师傅来说,可能只是日常的工作内容。
刚刚换班的三个老技师见怪不怪,遇到俩人比赛也没觉着多新鲜,一个正给车床添加润滑油,一个正在用手柄调整主轴转速,还有一位老师傅小手指头缺了半截,他是唯一一个手里活比较少的,笑眯眯地凑过来,脖子上挂着吸汗的白毛巾:“嘿,这俩小伙儿,你们缺裁判不?”
董工无奈:“他们俩年轻气盛,刘师傅您也来裹乱。”
“那咋是裹乱,那咱这可没少看球赛,你红牌出局你罚球你……”刘师傅说着就演起来了。
小胖往林潞安旁边一蹲,饶有兴致地看着她的电脑屏幕,她这个电脑是前司某年年会抽奖抽到的,屏保一直是公司那个绿色的丑logo,她懒得改:“我去,姐你在大厂工作过啊?”
林潞安打开文档的手一顿,有些不自然的:“嗯,工作过两年,然后考研了就辞职了。”
小胖说话依然很不中听,虎吵吵(呆愣)的:“那姐你咋没回大厂继续工作呢?哦,还是念家是不是嗷。”
念家恋家意思差不多,说好听是想家,说难听了就是在外面混不下去了。
她想说大厂的岗位旧人走新人来,不会因为你要提升自己读个研究生就一直给你留着的,况且她提升自己的速度并没有大厂提升用人标准的速度快。
不过她没计较小胖口不择言,只是笑笑,维持自己的体面:“我妈舍不得我,说啥也要我回家,回家也好,咱东北的馆子比北京的预制菜外卖便宜好吃多了。”
妈妈的想念,这样的理由让人拒绝不了。
东北的雪原黑土上,哪个家里不希望外出的游子还乡呢。
也不算谎话,林潞安经常能在下班后,坐在天桥上看着帝都凌晨的车水马龙,拎着铝罐啤酒,想着小时候生活的家属楼老厂房,想着石油小学操场上斑驳生锈的器材和厚厚的积雪。
小胖也是小城本地人,小学中学大学都在这座城市,他还没体会过所谓的思乡:“我妈要是留我我也不会回来的,姐你还是孝顺,你还是……”
林潞安已经在要发火的边缘了,她忍无可忍地敲了一行字,刚要说什么,便听见赵一帆一边吐刀子一边移动车刀,校准位置:“不行雇人吧,你那小胖同学能上不?咋安个刀具还这么磨蹭啊,淤囊八采儿的(磨磨蹭蹭)。”
小胖脸一下子煞白:“我不行啊,我可不行啊。”
赵一帆目瞪他一眼:“你不行的话就出去,你话有点多,耽误我干活儿。”
小胖搬起紧紧吸住屁股的红色塑料凳,连火速移动到了十米开外的车间门口吹凉风。
林潞安继续敲字,一边观察两个比赛的人。
刘师傅说是来当裁判,其实是来监督生产安全的,一个上面派来的技术员一个大学来实习的,他当然得看顾着点,毕竟谁出事了他都不好交待。
林潞安敲了个消息的开头,目光从电脑上移开,看着刘师傅叉着腿随时准备上去的状态,又看到了他被飞出来的车刀闸断的的半截小手指,忽然就想起了很小很小的时候,秦永霞女士在家里总是对着她爸的遗像唠嗑,一唠就是半宿。
爸爸就是安全员,直到去世他都在践行自己的价值观。
她意识到自己刚刚提出的“切磋一场也挺好”,对于这个刚刚入门金工实习的大学生来说,并不算安全。
宏大的生产安全下,是一个个已经入行多年的老师傅日复一日的检修——从来都是微小的萤火组成宏大的课题。
她脸色微微发白,合上电脑想要阻止,就听见刘师傅鼓掌:“太是那个了,赵助理太是那个了,我这眼睛一瞟就知道啊,50.5mm的尼龙轴套,公差0.1mm以内,不错啊。”
还没启动车床的班长一头雾水地靠近赵一帆操控的车床,甚至伸手要取:“不对吧,不是50mm的,他这个内嵌……”
被合上电脑的林潞安一个健步冲上来拽了个趔趄:“你虎不虎,刚停下来的车刀多少度你知道吗?一分钟几百转的车刀,你当你家菜刀呢?没冷却就敢上手摸。”
厂矿子弟对于这些的敏感度很高,即便她不了解操作,基本的安全常识还是门清的。
班长讪讪收回手:“林记者,我就看看,没想摸……”
刘师傅打圆场:“尼龙这玩意儿啊容易吸水,和你们金工实习练习用的黄铜有点不太一样,留个0.5的余缝是因为它的材料特质,没问题啊,而且就是因为这个特性,车刀转速得调到二百转,否则很容易导致——”
赵一帆不动声色地接话:“很容易导致尼龙软化。”
刘师傅将那个班长和门口吹冷风的小胖留下,准备开小灶给他们讲讲课本外的知识。
林潞安和董工寒暄了两句,说等会儿剪好片子要先让董工过目瞧瞧,董工欣然应允,不过她提出了一个让林潞安有些为难的事。
“今天这比赛能不能别报(道)出去呀,这事吧,就是闹个笑话,让领导知道了不好,你说说是不是?”
林潞安没提起石油晚报要一条新闻消息的事,毕竟董工今天已经给她讲了很多了,她不能连吃带拿的。
她想都没想就同意了,至于老周安排她写的那条消息的工作——她再想办法,不行就写写厂校联合办学,金工实习圆满成功,总归是正面的好事儿。
寒暄过后她想扛着器材离开,发现赵一帆已经抢先一步拿起那些器材往外走,她和大家打过招呼就跟了上去,直到拐出厂房到了车棚子,她才悄摸道:“我刚刚路过的时候看见他那车床都没通电,你干的啊?”
她很聪明,一眼就看出了端倪
“刘师傅干的,他给我使了个眼色,我故意拿话激他,他那时候顾着瞅我,就没注意刘师傅断电的事。”
毕竟赵一帆话没那么多,刚刚莫名其妙挑衅那个大学生班长,真的很奇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