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雨，总是下得缠绵。
夜色如墨，细密的雨丝织成一张无边无际的网，笼罩着嘉兴府南湖旁的一座小院。院墙是寻常的白墙，已有些斑驳，瓦檐下挂着两盏昏黄的灯笼，在风雨中摇曳不定，投下破碎的光影。
陆沧浪推开书房的门时，身上已沾了湿气。
“父亲。”
书房里，一灯如豆。陆文渊坐在堆满典籍的书案后，手中握着一卷《南华经》，却没有读。他抬起头，看到儿子青衫微湿的模样，眉头微微蹙起。
“又去湖边练剑了？”
“是。”陆沧浪轻声应道，将手中的紫竹箫挂在门边的架上。那箫是他十四岁时，父亲请城中最好的匠人制的，通体紫亮，音色清越。只有他知道，箫身中空，藏着一柄软剑——那是母亲留下的遗物。
陆文渊放下书卷，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淅沥的雨。“沧浪，你今年十六了。”
“是。”
“为父一生读书，却只中了个举人，再无寸进。你祖父曾是武林中人，后来金盆洗手，寄望子孙读书入仕，光耀门楣。”陆文渊转过身，目光落在儿子清俊却已隐现棱角的脸上，“可你……似乎更爱剑。”
陆沧浪垂下眼：“读书练剑，儿子都用心。”
“用心？”陆文渊苦笑，“你的剑法，已超过你祖父当年了吧？那套‘流云剑法’，本是家传防身之用，你却练出了意境。前日我看到你在湖边练剑，剑意绵密如云，却又隐有惊涛之势……那已不是流云剑了。”
陆沧浪心中一惊。他确实在流云剑的基础上，融入了自己观潮悟得的变化，却没想到父亲看得如此透彻。
“父亲，我……”
“不必解释。”陆文渊摆摆手，走回书案，从最底层的抽屉里取出一个紫檀木匣。匣子不大，却雕刻着繁复的云纹，边角已磨得光滑，显然年代久远。
“跪下。”
陆沧浪依言跪在父亲面前。
陆文渊打开木匣，里面是一块巴掌大小、似帛似革的残片，边缘焦黑残缺，上面用极细的墨线勾勒着山水地形，中央还有几个模糊的古篆。
“此物名‘山河社稷图’残片，是陆家世代守护的秘密。”陆文渊的声音压得很低，在雨夜中更显凝重，“你祖父临终前告诉我，此图共分四块，藏着一个天大的秘密。陆家这一块，传了五代，从未示人。如今……我把它交给你。”
陆沧浪怔怔地看着那块残图：“父亲，这是为何？”
陆文渊没有回答，反而问道：“你可知当今武林格局？”
“略知一二。六大门派为正统，四大世家踞四方，还有天机阁、四海商会等新兴势力，以及幽冥教、七煞门这些邪道组织。”
“那你可知，这些势力背后，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这张图？”陆文渊长叹一声，“三个月前，城中来了几个生面孔，在打听陆家的旧事。前日，我在书肆遇到南宫世家的一名外执事，他旁敲侧击，问起祖上可曾留下什么古物。”
陆沧浪脸色变了：“父亲是担心……”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陆文渊将残图塞进儿子手中，“今夜你就走，从后门出城，去嵩山少林。你祖父当年与少林达摩院首座有旧，你去投奔，将此图献上，或可保全性命。”
“父亲！”陆沧浪急道，“要走一起走！”
“糊涂！”陆文渊厉声道，“我一介书生，能走多远？你年轻，武功已有根基，只有你走得了。记住，此图关系重大，宁可毁去，也不能落入心术不正之人手中。若……若陆家遭难，你也不必立刻报仇，保全自己，徐徐图之。”
话音未落，院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很轻，像是瓦片被踩裂的声音，混在雨声中几乎难以察觉。
但陆沧浪听到了。
他自幼耳力过人，又在湖边练剑多年，听惯了风涛雨浪中最细微的异动。
“有人！”他低喝一声，抓起紫竹箫，身形一闪已到门边。
陆文渊脸色煞白，却迅速冷静下来，将木匣塞进儿子怀中：“快走！从密道！”
陆家书房有一条密道，通往院外的枯井，是祖父当年为防万一所建。陆沧浪知道，此刻不是犹豫的时候，他一咬牙，跪地磕了三个响头：“父亲保重！”
就在他转身欲入密道时，院中传来一声惨叫。
是管家福伯的声音。
紧接着，兵刃破空声、闷哼声、重物倒地声次第响起，快得令人心悸。
陆沧浪眼睛红了，握箫的手青筋暴起。
“走！”陆文渊猛地推了他一把，自己却从书案下抽出一柄长剑——那是他年轻时佩过的剑，已锈迹斑斑。
书房的门被一脚踹开。
六个黑衣人立在雨中，蒙面，持刀。刀锋上鲜血正被雨水冲刷，滴落在地，晕开一朵朵淡红的花。
为首之人身材高瘦，一双眼睛在蒙面布上露出，冰冷如毒蛇。
“陆先生，交出山河社稷图，可留全尸。”
陆文渊横剑在胸，大笑：“尔等魑魅魍魉，也配染指神物？”
“找死。”
高瘦黑衣人一挥手，五人同时扑上。
陆沧浪再忍不住，紫竹箫一抖，软剑出鞘！
剑光如练，在雨夜中划出一道凄艳的弧线。这一剑，是他自创的“流云惊涛”，取流云之绵密，融惊涛之暴烈。冲在最前的黑衣人显然没料到这个少年有如此剑法，刀势一滞，咽喉已被洞穿。
但另外四人的刀已至。
陆文渊不会武功，却凭着血性挺剑直刺，竟逼得一人回防。陆沧浪软剑回旋，格开两刀，却被第四刀划破左臂，鲜血顿时涌出。
“浪儿快走！”陆文渊嘶喊。
陆沧浪眼睛通红，剑势更急。他知道，自己挡不住这些人。这些黑衣人武功路数诡异，刀法狠辣，分明是训练有素的杀手，绝非普通江湖匪类。
“七煞门……”他脑中闪过这个念头。
高瘦黑衣人终于动了。
他没有用刀，而是并指如剑，直取陆文渊心口。这一指极快，指尖竟泛起淡淡黑气。
陆沧浪目眦欲裂，软剑脱手飞出，直射黑衣人背心！同时身形急扑，想拦在父亲身前。
但他慢了一步。
那一指，点在陆文渊胸口。
没有声音。
陆文渊身体一颤，低头看着胸口，那里没有伤口，却有一缕黑气迅速蔓延。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涌出一口黑血。
“爹——！”
陆沧浪的嘶吼被雷声淹没。
他接住软剑，疯了一般攻向黑衣人。剑光如暴雨，完全不顾自身，只攻不守。高瘦黑衣人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连退三步，衣袖却被削去一角。
“倒是小看你了。”黑衣人冷哼，双手齐出，指风嗤嗤作响。
陆沧浪知道不能久战，余光瞥见父亲已倒在地上，气息奄奄。他心中剧痛，却强迫自己冷静。虚晃一剑，身形急退，撞开书架后的暗门，滚入密道。
“追！”
黑衣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密道狭窄潮湿，陆沧浪拼命前爬。怀中那块残图贴着胸口，滚烫如火。他脑中一片空白，只有父亲倒下的画面，以及那句“不必立刻报仇”。
不知爬了多久，前方出现亮光——是枯井的出口。
他钻出井口，发现已在城外的一片竹林。雨还在下，打得竹叶沙沙作响。回头望去，陆家小院的方向，隐约有火光冲天。
“啊——！”
他跪在泥泞中，仰天长啸，声音凄厉如受伤的狼。
雨水混着泪水，模糊了视线。左臂的伤口还在渗血，但他感觉不到痛。只感觉到怀中的残图，和心中那把熊熊燃烧的火。
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起身，抹了把脸。
眼神已变。
那个在湖边练剑、月下吹箫的温润少年，在这一夜死去。活下来的，是一个眼中刻着仇恨、心中藏着秘密的亡命之徒。
他从怀中取出残图，就着微光看了一眼。那些山水线条，那些古篆小字，此刻仿佛都浸满了血。
“山河社稷图……”他低声念着，将残图小心翼翼收回怀中。
然后，他辨了辨方向，朝着北方，一步一步走入雨夜深处。
身后，嘉兴城的轮廓在雨幕中渐渐模糊。
而前方，是无尽的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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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