庐州府北三十里，有个青石镇。

镇子不大，却因地处南北要冲，商旅往来不绝。长街上酒旗招展，车马粼粼，沿街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嬉闹声混杂在一起，热闹得让人几乎忘了江湖的刀光剑影。

陆沧浪走进镇子时，已是正午。

他换了身粗布衣衫，将软剑缠在腰间，外罩一件半旧葛袍，看起来就像个寻常的赶路少年。脸上特意抹了些尘土，遮掩住过于清俊的眉眼。这是他从琅嬛洞天出来后第一次进入市镇，每一步都格外小心。

听风术悄无声息地运转着。十丈之内，贩夫走卒的交谈、酒客的划拳、马蹄踏过青石板的声音，甚至墙角两只野猫的厮闹，都清晰入耳。他像一尾游入大海的鱼，谨慎地感知着四周的水流。

没有杀气，没有刻意盯梢的目光。

暂时安全。

他走进一家叫“客来香”的茶肆，在角落坐下，要了一壶粗茶、两个馒头。茶肆里人不多，除他之外，只有三桌客人：一对老夫妇低声说着家务，一个货郎模样的汉子在打盹，还有两个江湖客打扮的中年人在窗边喝酒。

陆沧浪低头喝茶，耳朵却听着那两个江湖客的对话。

“……听说没有？七煞门这次栽了跟头。”穿蓝衫的那个压低了声音，但陆沧浪听得清清楚楚。

“怎么回事？”对面灰衣人问。

“江南陆家的事你知道吧？七煞门派了六个人去，结果只回来三个，还都带了伤。据说陆家那小子跑了，身上带着的东西也没拿到。”

灰衣人嗤笑：“六个人拿不下一个十六岁的少年？七煞门越来越不中用了。”

“话不能这么说。”蓝衫人摇头，“回来的三个人里，有一个是‘天哭星’冯七。你猜他怎么说？”

“怎么说？”

“他说那小子剑法诡异，最后一剑……像潮水一样，一退一进就要了他半条命。要不是轻功好，差点回不来。”

陆沧浪握茶杯的手微微一紧。天哭星冯七，应该就是那晚为首的黑衣人。原来他叫这个名字。

灰衣人来了兴趣：“潮水般的剑法？陆家流云剑不是以轻灵绵密著称吗？难道那小子另有奇遇？”

“谁知道呢。”蓝衫人喝了口酒，“反正现在江湖上不少人都盯着这事。天机阁放出的消息说，那小子身上带着山河社稷图的残片。啧啧，那可是能引起腥风血雨的东西……”

两人又聊了些别的，无非是哪个门派又收了新弟子，哪处又出了桩命案。陆沧浪静静听着，慢慢吃完了馒头。

正要结账离开，茶肆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让开！都让开！”

马蹄声急促，由远及近。陆沧浪透过窗户看去，只见一队人马从长街那头疾驰而来，约莫七八人，皆着暗青色劲装，腰佩制式长刀，气势汹汹。

茶肆里那两个江湖客脸色一变。

“是南宫世家的人。”蓝衫人低声道，“看这方向，是要出镇？”

“谁知道呢。南宫家这几年势力扩张得厉害，庐州府这一带的江湖事务，大半都要看他们脸色……”

说话间，那队人马已到茶肆门口。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面白无须，眼神冷厉。他勒住马，目光扫过街面，忽然落在茶肆招牌上。

“下马，歇一刻。”他吩咐道。

七八人翻身下马，鱼贯而入。茶肆掌柜慌忙迎上：“各位爷，里边请！里边请！”

那白面汉子径直走到陆沧浪旁边的桌子坐下，其余人分散坐开，隐隐将茶肆前后门都控制了。陆沧浪心中微凛，却仍低头喝茶，作出一副怯生生的模样。

“掌柜的，上茶，再切三斤牛肉，十个馒头。”一个手下吩咐道。

“是，是。”

茶肆里气氛顿时压抑起来。那对老夫妇匆匆结账走了，货郎也醒了，缩在角落不敢出声。只有那两个江湖客还算镇定，但说话声音也小了许多。

陆沧浪慢慢喝着茶，听风术却提到极致。他听见那白面汉子的呼吸绵长均匀，显然内功深厚；听见他手指轻轻敲击桌面的节奏；甚至听见他腰间长刀在鞘中微微震颤的声音——那是刀身与刀鞘摩擦的细微声响，只有真正的好刀才会如此。

“李头儿，咱们这次去，真能找到那小子吗？”一个年轻些的手下低声问道。

白面汉子——李头儿淡淡道：“找不找到，都要找。家主下了死命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可庐州府这么大……”

“大？”李头儿冷笑，“再大也有限。那小子受了伤，总要买药治伤、买粮充饥。咱们已经控制了庐州境内十七家药铺、四十二家客栈，但凡有可疑的少年买金疮药、跌打酒，立刻上报。他跑不了。”

陆沧浪心头一沉。南宫世家果然势力庞大，竟能用这种滴水不漏的方式追捕。自己前日在那个小村子买过伤药，会不会已经留下线索？

正思索间，茶肆外又传来脚步声。

这次来的只有一个人。

是个女子。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裙，头上包着同色头巾，臂弯挎着个竹篮，篮里装着些草药。看打扮像个采药女，脸上却蒙着面纱，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眼睛很特别。不是江南女子常见的柔媚，而是清亮如秋水，沉静如深潭。她走进茶肆，环视一圈，目光在李头儿等人身上顿了顿，然后走到最里面的空桌坐下。

“掌柜，一碗素面。”声音也是清冷冷的。

“好嘞！”

李头儿盯着那女子看了片刻，忽然开口：“姑娘面生，不是本地人吧？”

女子抬眼看他：“路过，采些草药。”

“哦？采的什么药？”

“紫苏、薄荷、车前草，都是寻常草药。”女子不卑不亢。

李头儿笑了笑，没再追问，转而对手下道：“吃快点，还得赶路。”

陆沧浪却注意到，那女子放竹篮时，手指在篮底轻轻叩了三下。很轻，几乎听不见，但他听到了。而且，她的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不像寻常采药女那般粗糙。

这女子不简单。

他决定尽快离开。正要起身结账，街上忽然又传来一阵骚动。

这次来的是一群乞丐。

约莫十来人，老少皆有，衣衫褴褛，手持竹棍破碗，在街上边走边唱莲花落。为首的三个老丐声音洪亮，唱的是时兴的小调，引得路人纷纷驻足。

茶肆里，李头儿眉头一皱：“怎么这个时候来丐帮的人？”

丐帮弟子走到茶肆门口，停住了。为首的老丐敲着竹板，朝里喊道：“各位爷，行行好，赏口饭吃吧！”

掌柜忙拿了几个馒头出去。老丐却不接，笑道：“掌柜的心善，可我们兄弟人多，这几个不够分啊。不如让我们进去，讨些残羹剩饭？”

说着，竟带着人就要往里闯。

李头儿的手下立刻站起，按住了刀柄：“站住！”

气氛陡然紧张。

陆沧浪心中快速盘算：丐帮与南宫世家素无瓜葛，为何突然在此对峙？是巧合，还是……

他瞥了一眼那采药女。她仍安静地坐着，手指却已从竹篮边移开，轻轻搭在了桌沿。

“各位丐帮兄弟，”李头儿站起身，抱了抱拳，“我们是南宫世家的人，在此歇脚。若缺盘缠，我这里有些散碎银子，请兄弟们喝酒。”

这话说得客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老丐嘿嘿一笑：“原来是南宫家的爷。好说好说，银子我们不敢要，只求爷们行个方便，让我们进去讨口茶喝。”

“不方便。”李头儿脸色沉下来。

“那可就难办了。”老丐叹道，“我们丐帮的规矩，走到哪儿讨到哪儿。爷们不让进，我们只好在这儿唱了。”

说完，他竟真的在门口坐下，敲起竹板唱了起来。其余乞丐也各自找地方坐下，将茶肆门口堵了个严实。

陆沧浪看明白了。丐帮这是故意的。他们在拖时间。

为什么拖时间？是在等什么？还是……在掩护什么？

他忽然想起，茶肆后头有个小院，院墙不高，翻过去就是另一条小巷。如果现在走……

正想着，后厨方向忽然传来“哐当”一声，像是瓦罐摔碎的声音。

“掌柜的！你们家猫打翻油罐子了！”一个乞丐在后院喊道。

掌柜的连忙往后院跑。李头儿脸色一变，喝道：“拦住他！”

但已迟了。

就在掌柜跑向后院的同时，那采药女忽然动了。

她身形如燕，从座位上一跃而起，却不是冲向门口，而是扑向李头儿！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短匕，寒光一闪，直刺咽喉。

李头儿大惊，急退拔刀。他手下也纷纷出手。

几乎在同一瞬间，门口那些乞丐也动了。竹棍纷飞，破碗乱掷，顿时将门口堵死。茶肆里乱作一团，桌椅翻倒，茶碗碎裂，惊呼声、怒喝声、兵刃碰撞声响成一片。

陆沧浪当机立断，身形一矮，贴着墙根向后厨方向滑去。北斗步施展到极致，在混乱的人群中如游鱼般穿梭，竟无人注意到他。

他冲进后厨，果然看见地上一个摔碎的油罐，油渍满地。后门开着，外面就是小院。

正要冲出，眼角余光却瞥见灶台旁蜷着一个人。

是那个货郎。

他蜷缩在角落，怀里紧紧抱着行囊，浑身发抖。陆沧浪本不想管，但货郎抬头看他时，眼中满是惊恐和哀求。

“救……救我……”货郎声音发颤。

陆沧浪脚步一顿。前厅的打斗声越来越激烈，还夹杂着惨叫。他知道，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跟我来。”他一把拉起货郎，冲出后门。

小院里果然没人。院墙只有一人高，他助跑两步，轻松翻上墙头，又伸手将货郎拉了上来。两人跳下墙，落入小巷。

巷子很窄，堆着杂物。陆沧浪拉着货郎一路狂奔，转过两个弯，确定身后没人追来，才在一处柴垛后停下。

“多……多谢少侠……”货郎气喘吁吁，脸色惨白。

“你到底是什么人？”陆沧浪盯着他，“丐帮和南宫世家为何要找你？”

货郎一愣，随即苦笑：“少侠看出来了？我……我叫王老实，确实不是普通货郎。”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行囊，打开，里面不是货物，而是一叠书信和几本账册。

“我是庐州府衙的师爷，奉知府之命，暗中查南宫世家勾结官府、侵吞田产、私设刑堂的证据。”王老实低声道，“没想到走漏了风声，南宫家派人追杀。我本想混在商队里逃走，却被他们盯上。幸亏丐帮义士相助，又遇到少侠……”

陆沧浪明白了。难怪丐帮要拖住南宫家的人，原来是在掩护王老实逃走。那采药女，恐怕也是丐帮安排的人。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去金陵，找御史台的大人。”王老实咬牙道，“这些证据送上去，南宫家至少也要伤筋动骨。”

陆沧浪点点头。南宫世家与朝廷关系密切，家主南宫傲更是锦衣卫指挥使，若真有不法之事被揭发，确实会是一场大风波。

“少侠救命之恩，王某铭记。”王老实深深一揖，“还未请教少侠高姓大名？”

陆沧浪顿了顿：“萍水相逢，不必留名。你快走吧，此地不宜久留。”

王老实也不多问，将账册重新包好，塞进怀里：“少侠保重！”

说完，他快步往巷子另一头走去，很快消失在拐角。

陆沧浪靠在柴垛上，长长出了口气。

这一场混乱，看似与他无关，却让他看到了江湖的复杂。南宫世家、丐帮、官府……各方势力盘根错节，远不是简单的正邪之分。

而那采药女的身手，让他印象深刻。她那一下突袭，快、准、狠，绝非普通江湖人。她到底是什么身份？真的只是丐帮安排的帮手吗？

正想着，巷子口忽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陆沧浪立刻警觉，闪身躲到柴垛后。

来人只有一个。

是那个采药女。

她蒙着面纱，蓝布裙上沾了几点血迹，但步履依旧沉稳。她走到巷子中间，停下，目光扫过四周，最后落在柴垛上。

“出来吧。”她开口道，声音清冷，“我知道你在那儿。”

陆沧浪犹豫片刻，走了出来。

两人隔着三丈对视。

“你身手不错。”采药女打量着他，“能在那种混乱中全身而退，还带走了王师爷。”

“姑娘也不差。”陆沧浪道，“那一匕首，差点要了李头儿的命。”

采药女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你看见了？”

“看见了。”

“看来我小看你了。”她走近两步，“你不是普通赶路的，对吧？”

陆沧浪不答反问：“姑娘是丐帮的人？”

“算是吧。”采药女笑了笑，面纱微动，“至少今天是在帮丐帮做事。”

“那现在事做完了，姑娘为何不离开，反而来找我？”

采药女看着他，那双清亮的眼睛仿佛能看透人心：“因为我好奇。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身怀上乘轻功，耳力惊人——刚才在茶肆，我叩篮底的声音，你听见了吧？而且，你腰间缠着软剑，手上虎口有茧，是练剑之人。这样的少年，偏偏在这个敏感的时候出现在青石镇……”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你，就是陆沧浪吧？”

陆沧浪浑身一僵，手已按上腰间软剑。

“别紧张。”采药女摆摆手，“我不是南宫家的人，也不是七煞门的。如果我要对你不利，刚才在茶肆就可以喊破你的身份。”

“那你想要什么？”

“想跟你做笔交易。”采药女从怀中取出一物，抛给他。

陆沧浪接住，是一块木牌，半个巴掌大小，雕着云纹，中间刻着一个“机”字。

“天机令？”他瞳孔一缩。

“眼力不错。”采药女道，“我是天机阁江南分舵的掌令使，你可以叫我‘清漪’。”

慕容清漪。

陆沧浪脑中闪过这个名字。他听说过天机阁，江湖最神秘的情报组织，无孔不入，无所不知。但天机阁的人为何会找上自己？

“什么交易？”

“我帮你摆脱追杀，送你安全离开庐州府。”慕容清漪道，“作为交换，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现在不能说。”她摇头，“等你安全了，我自会告诉你。放心，不是要你的残图，也不是要你做伤天害理的事。”

陆沧浪沉默。他不信任这个突然出现的女子，但眼下确实需要帮助。南宫世家已经布下天罗地网，靠自己一个人，很难逃出去。

“我凭什么相信你？”

“凭我刚才救了你。”慕容清漪道，“若不是我拖住李头儿，你已经被堵在茶肆里了。而且，我知道一条密道，可以绕过所有关卡，直通庐州府外。”

她顿了顿，又道：“当然，你也可以拒绝。但我要提醒你，除了南宫世家，七煞门也派了第二波杀手过来，领头的是‘天杀星’屠刚。此人武功远在冯七之上，最迟明晚就会到青石镇。”

天杀星屠刚。陆沧浪听说过这个名字，七煞门顶尖杀手之一，死在他手上的一流高手不下二十人。

时间紧迫。

他深吸一口气，看着慕容清漪的眼睛：“好，我信你一次。”

慕容清漪笑了，面纱下的笑容看不真切，但眼睛弯成了月牙：“明智的选择。跟我来。”

她转身往巷子深处走去，脚步轻盈如猫。

陆沧浪跟上，手始终按着软剑。

他不知道这个决定是对是错，但江湖路险，有时候不得不赌一把。

夕阳西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青石镇的喧嚣渐渐远去，前方是苍茫暮色，和不可知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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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