廉贞下山后，出了天池山门约莫五六里路，路边松林突然闪出一道黑影，直扑他而来。廉贞反应极快，身形疾退，顺势与黑影交上了手。仅拆得数招，廉贞便察觉对方并无杀意，似是只想试探自己的武功深浅。但黑影出招的速度、内力雄浑程度与气道运转，皆远超于他，显然武功远在自己之上。三十招过后，黑影掌法愈发迅疾，每一掌都裹挟着千钧之力，凌厉的掌风压得廉贞不敢有半分松懈。

又过十余招，廉贞已被压得喘不过气。他急中生智，甩出无影飞针攻向黑影，黑影却早有防备，迅速抽出佩剑格挡。飞针被剑身尽数弹开，一字排开落在地上。格挡的同时，黑影一掌已疾劈而出，直取廉贞肩膀。剑气与掌风双双袭来，速度快得令人猝不及防，廉贞稍一迟疑，便结结实实挨了这一掌。肩膀顿时酸麻难忍，气血翻涌，他连忙食指中指并拢，轻点肩头压制掌力，所幸只是轻伤，并未影响行动。廉贞正欲反击，黑影却先开了口。

“哼，就你这武功，还胆敢挑战天池？简直就是找死！”黑影的声音带着几分不屑。

廉贞稳住气息，回望道：“我确实不是你的对手，在武宗七位圣君中，我的武功本就最差。但桐柏山比武，胜负尚未可知。你是天池的哪路高手？”

黑影头也不回，只丢下一句：“跟我来！”话音落，宝剑入鞘，寒光与剑鸣一同戛止，其身形化作一道残影，飞入松林深处。廉贞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随即提气快步追上。

至松林深处，黑影摘下面纱。此人面相颇为奇特，瞧着带着几分忠厚，眼底却藏着狼一般犀利阴狠的光。廉贞瞳孔微缩，惊道：“是你？你是段天泽的二弟子楚天衡？”

“不错。”黑影坦然承认。

廉贞恍然道：“原来是天池剑掌双绝的楚天衡，怪不得在大殿之上，你的气势竟隐隐压过寒天枢。我们宗主曾说，你的武功在天池派仅次于段天泽，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你带我来此处，有何指教？”

楚天衡沉声道：“你们武宗来向天池下战书，欲做交易，我也想跟你们做一笔交易。当初八隅城一战，死伤惨重，司徒行洛虽不得人心，但身死之后仍是八隅城城主。那座城池根基深厚，能人异士众多，更关键的是，司徒行洛抢夺的各派功法下落不明，若落入八隅城年轻一辈弟子手中，后果不堪设想。留下八隅城，对整个武林都是隐患。寒天枢能接受这结果，我不能。至于八隅城人并不无辜，他们的生死，我并不在意！”

廉贞心中一动，问道：“怎么？你有意让武宗赢下比武？你想要什么？”

“正是。”楚天衡眼中闪过一丝戾气，“寒天枢与我一同拜入天池，师傅不过是瞧他孤儿出身、身有疾患，又年长我几个月，便对他多了几分偏爱，认作义子，立为大师兄。他性格优柔寡断，表面谦和，内里却精明得很，表里不一，师傅他老人家却受他蒙蔽。论武功、眼界、智谋，哪一样他都不如我，仅凭大师兄的身份，便受尽敬重与拥护，凭什么做掌门接班人？掌门之位本就该是我的！我要亲手夺回来，向师傅证明，只有我才能带领天池成为武林翘楚！”

廉贞朗声大笑：“爽快！武宗向来信奉实力为尊，本就该是能力高强之人执掌门派，唯有强者才能带领门派走向辉煌。我明白了，是寒天枢答应的比武，若输了，段天泽必定怪罪，如此这样，那掌门之位便与他无缘了。好算计，佩服佩服……”

话未说完，一道凌厉如剑气的指风已射向廉贞，楚天衡怒喝：“我师傅的名讳，岂是你直呼的？”

廉贞侧身躲过，笑道：“哈哈哈，是我失言，是段掌门……”指风擦着他的肩头掠过，打在地上，硬生生崩出一块拳头大的坑洼。

楚天衡打断他的话，语气不容置喙：“桐柏山比武，寒天枢必须输。之后我会出手扳回一局，最终让武宗以七局四胜赢得胜利。比武点到为止，不得滥杀无辜。你回去向你们宗主汇报，若敢泄露半个字，我随时能取你性命。若同意合作，三日后让他与我会面详谈。”言罢，飞身离去。

廉贞望着他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随后闭目喃喃自语，同时抬手轻轻一挥，一道细微的黑色小点随风而起，追着楚天衡的踪迹飞去。见黑点消失在松林深处，廉贞脸上掠过一丝笑意，随即也转身飞身离开。

楚州，武宗。

武宗宗主贪枭，正是当日在竹山镜湖对弈的黑袍人。此时他正襟危坐于宗门大殿内堂的宝座之上，年近四旬，身材高大，黑发如墨，唯有左额一缕白发随风飘荡。他身着锦绣青衫，外披乌黑披风，披风护肩造型似苍鹰，又若雕鸮，眉目间透着枭雄的霸气，一对眉毛如雪白冰刀般刻在额前。

大殿内，几处炉火噼啪作响，跳动的火苗映照着殿内静坐的五名男子，众人一言不发，气氛凝重。

片刻后，一名身形魁梧如巨人的男子按捺不住，起身问道：“宗主，若降谷、傀儡洞、麒麟谷不肯前来相助，这次行动便要取消吗？段天泽固然厉害，但如今已是风烛残年，难道我和破军联手宗主，还敌不过他？”

话音落下，殿下文武四人齐刷刷看向这巨人，随即又望向内堂宝座上的贪枭。贪枭依旧闭目静坐，只是呼出的气息较先前深沉了几分。

一旁静坐的书生打扮男子开口劝道：“巨门圣君，稍安勿躁。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宗主自有决断，不如待廉贞、贪狼两位圣君打探的情报确认无误后，再寻战机不迟。”

被称作巨门的男子叹声道：“文曲圣君，你是我武宗智囊，号称千算百策，务必为我们谋一个万全之策啊！八隅城之战，江南盟盟主闻人悲悯身死，闻人山庄更是几尽覆灭，其余三派也都是元气大伤；但江北四派仅剑门受损，其它三派全身而退。如今伏羲山之战后，闻人山庄避世漠北，不再过问江湖事，段天泽又身负重伤。若此时错过良机，等那老狐狸元气恢复，我武宗恐再无出头之日啊！”

话未说完，殿外传来一阵风声，殿门轰然大开，一道身影疾驰而入，而后一个鹞子翻身落在贪枭身旁，俯身在他耳边轻声低语了几句。贪枭嘴角顿时浮现一抹笑意，缓缓起身，穿过幔帐，走到中堂宝座的台阶处。

恰在此时，大殿殿门再次闪过一道身影，廉贞星夜兼程从天池赶回，前来复命。

文曲上前一步，对廉贞拱手问道：“怎么样？此行可有收获？”

廉贞抖落身上的白雪，朗声道：“天助我也！这是天要亡天池啊！”

原来廉贞此次前往天池，表面是下战书稳住对方，实则是为了打探天池山门至峰顶的路线，试探天池虚实。万万没想到，竟遇上了天池第二高手楚天衡主动提出合作。天池内部不和，对武宗而言，无疑是天赐良机。更关键的是，与楚天衡约定之后，他发现楚天衡返回天池的方向竟是后山，这说明天池峰另有隐蔽小道。若从这条小道偷袭段天泽，比几派强攻胜算大得多。

故而楚天衡离去时，廉贞才会抬手挥向他离去的方向，口中喃喃自语是在召唤蛊虫。廉贞武功远不及楚天衡，亲自跟踪极易被发现，若打乱全盘计划就得不偿失了，于是便用这细小的蛊虫追踪楚天衡的踪迹，自己再循着蛊虫飞过的路线，果然找到了那条隐蔽的后山小道。此路极为险峻，尤其是最后的天梯处，若非绝顶高手，根本无法攀登。因路线偏僻，仅有后山崖口几名天池二代弟子把守。

廉贞将此行的发现一一禀报给贪枭及其他六位圣君。贪枭听罢，大喜过望，放声笑道：“天助我也！天助我也！降谷、傀儡洞、麒麟谷三派已同意结盟，唯有海安城不识抬举。待我拿下天池，必踏平海安城！如今段老头正在闭关养伤，天池内部又生嫌隙，此时我们联合三派援兵，一举攻上天池峰，纵使他段天泽身兼三行天池罡气，也无济于事！猛虎难敌群狼，何况我们还有雄狮坐镇！此次必能一击必杀，届时武宗要的可不止是取代闻人山庄的位置，我要让江南江北，只认我武宗一个盟主！”

“宗主英明！”文曲上前一步，声音带着几分谄媚与阴险，“若能借楚天衡之手扰乱天池内部，再趁段天泽闭关之际突袭，必能事半功倍。属下这就制定万全之策，借这十日之约，对天池一击必杀，将其覆灭，使天池成为宗主的行辕！”

贪枭笑道：“说得好！两年前，前任宗主惜败于段天泽的天池诀，那老东西的天池罡气已臻化境。虽说我的逆阴阳神功已突破八重，但如今仍无把握胜他。好在三派已同意相助，若他也能如约而至，大事必成，到时候我们共分天池！”

文曲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他？”

贪枭大手一挥，语气果决：“你与降谷谷主蚩越的恩怨，暂且搁置。待拿下天池后，我亲自坐镇，助你重回降谷，将降谷赐予你作为圣君行辕！”文曲闻言大喜，连忙俯身拜谢。

随后，贪枭令文曲即刻制定详细计策，又吩咐屏退其余圣君，单独留下廉贞。

破军、巨门、禄存、文曲、武曲几人相继离去，贪狼却仍在中堂台阶处把玩着手中的暗器，并未动身。武曲见贪狼未走，也索性驻足等候。

贪枭见状，眉头微皱，他知道武曲素来瞧不上贪狼，他也知道二人素有间隙。但大战在即，最忌内部不和，他当即厉声呵退贪狼。贪狼正欲争辩，抬头望见贪枭冷峻的面庞，只得抱拳应了声“是”，转身走向殿门。擦过武曲身旁时，他恶狠狠地瞥了武曲一眼，心中愤愤不平，却也只能悻悻离去。武曲冷哼一声，亦转身离开。

待六位圣君尽数退下，贪枭抬手撩拨了一下炉火，转身望向廉贞，沉声道：“文曲此人虽足智多谋，但心机太深，我只能将他当作手足驱使，却不敢让他执掌核心谋略。更何况他的兄弟武曲，也绝非泛泛之辈。谋划计策，我信任他；但最终定策，我还是更信你！”

廉贞双手抱拳，恭敬道：“宗主对我恩重如山，属下没齿难忘。若不是宗主赏识，我如今恐怕仍只是武宗一名杂役。属下定不辜负宗主栽培！只是，属下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贪枭笑道：“不必拘谨，有话直说。”

廉贞正色道：“宗主，江南江北武林已平和三年之久了。数月前，司徒行洛持剑问鼎各大门派，南北二盟联手，才侥幸将其剿灭，其间死伤无数。如今段天泽身为天池派掌门，更是江北武林盟主。我们此时贸然对天池下手，无疑是挑起江南江北的战火，武宗更会落人口实啊！”

贪枭闻言，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廉贞，我懂你的顾虑。你是我武宗七位圣君中最为冷静的一个，但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当年南北二盟联手对抗司徒行洛，江北盟各门派几乎全身而退，而闻人山庄、麒麟谷，还有我们武宗，都折损惨重，我也正是借此机会才坐上宗主之位。如今闻人山庄避世漠北，不再过问江湖事，南派武林群龙无首，日渐式微，南盟名存实亡，已然分崩离析。此消彼长，昔日南北均衡的局势早已被打破，如今江北武林独大。若任由这种局面发展下去，江南盟迟早彻底覆灭，江南武林的辉煌也将化为过眼云烟。”

“正因如此，这才是我武宗上位的最佳时机！我们必须牢牢抓住。段天泽在八隅城之战中身受重伤，至今仍在闭关养伤，此时我们联合降谷、傀儡洞、麒麟谷三派，攻上天池山，天池派必在劫难逃。到时候，我武宗便能坐稳江南武林盟主之位，攻守之势即刻逆转。有你们七大圣君辅佐，我一统江湖，也绝非难事！你太高看这江湖了，所谓的正义、道义，不过是弱者的借口。江湖从来都是以强为尊，胜者为王，败者为寇。你赢了，自然有门派为你歌功颂德；你输了，人人都敢踩你一脚。实力，才是江湖的唯一话语权！”

廉贞仍有顾虑：“可是宗主，此事若能成功，自然万事大吉，武宗将成为天下武林之首。但若是未能一举拿下天池，或是让段天泽逃脱，我们便会失去道义，落人口实。等他养好伤卷土重来，联合江北各门派反扑，我武宗可就真的万劫不复了！”

贪枭脸上闪过一丝不悦，厉声说道：“我自有圣裁，段天泽必死无疑！”说罢，便挥手呵退了廉贞。

廉贞离去后，贪枭转身走入内堂。他眼神向右一撇，原来贪狼早已等候在那里。贪枭问道：“你的幽冥爪，是否已突破结界？如今能否与破军一战？”

随后未及贪狼答话，便轻叹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凝重，“如今我尚能震慑住破军及其他圣君，但若是此次战事不利，后果不堪设想。武宗立宗以来，一直崇尚武力至上，七大圣君之中，除了禄存、巨门是我一手提拔的心腹，其余人皆是如狼似虎之辈，绝非易与之辈。尤其是破军和武曲，破军武功最高，深得武宗弟子人心；武曲有文曲相助，又有部分降谷弟子效忠，实力不容小觑。我若实力不足，迟早会被他们当作踏脚石。若是无法压制破军，便要提前动手除之，以绝后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