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河县外,官道。
残阳如血,将枯黄的野草染成了一片肃杀的暗红。
一匹快马卷起烟尘,疾驰而过。马背上的少年一身黑衣,背后背着一个沉甸甸的包裹,那是从黑虎帮宝库里搜刮来的全部家当——一些银票,以及那株价值连城的“百年血参”。
风呼啸着灌进领口,却吹不散苏杰身上那股浓烈刺鼻的血腥味。
“黑虎帮……也不过如此。”
苏杰摸了摸背后冰冷的刀柄,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冷笑。
昨夜那一战,他杀得酣畅淋漓。当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帮派长老在他的刀下跪地求饶,当那位不可一世的帮主被他一拳轰碎心脉时,苏杰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快感。
那是凌驾于生命之上的快感。
“这就是力量。”
苏杰看着自己的双手,指缝间仿佛还残留着黏腻的触感,“只要够强,规矩就是个笑话。我想杀谁就杀谁,想抢谁就抢谁。”
这种心态很危险,像一团失控的野火,在他心里疯狂蔓延。他甚至觉得,去了青州府,自己也能像在黑河县一样,一路杀穿。
直到——
“救命啊!!”
“别抢我的孩子!那是用来换粮的……求求你们别杀他!”
一阵凄厉的哭喊声,夹杂着猖狂的笑骂声,从前方的弯道处传来。
苏杰勒住缰绳,眉头微皱。
只见前方不远处的路边,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具流民的尸体。一群衣衫褴褛、却手持钢刀的流寇,正围着一群老弱妇孺进行最后的“收割”。
这群流寇并非占山为王的悍匪,看装束,竟然也是活不下去的流民临时拼凑起来的。
但正是因为如此,他们的手段才更加没有底线。
“嘿嘿,这娘们不错,虽然瘦了点,但洗洗还能用!”
“那个小的别杀了,肉嫩,带回去煮了!”
一个满脸生疮的流寇头子,正一只手提着一个四五岁的孩童,另一只手挥舞着带血的砍刀,笑得像只恶鬼。
那孩童在空中拼命挣扎,哭声已经哑了。
苏杰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如果是以前,他或许会权衡利弊,看看有没有油水。
但此刻,刚灭了黑虎帮、杀意正盛的他,只觉得眼前这一幕无比碍眼。
不是正义感爆棚,纯粹是这群垃圾的笑声,太吵了。
“聒噪。”
苏杰冷哼一声,双腿一夹马腹。
黑马嘶鸣,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撞入人群。
锵!
刀光乍现。
那流寇头子的笑声戛然而止。他只觉得手上一轻,那个孩童掉在了地上。紧接着,他感觉视线开始旋转,最后看到了一具无头的尸体正喷着血柱缓缓倒下。
那是他自己的身体。
“谁?!!”
剩下的流寇大惊失色,纷纷举刀转身。
但迎接他们的,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此时的苏杰,还沉浸在灭帮的余韵中。他出手极重,没有留活口,甚至没有一击毙命,而是选择了最暴力的虐杀。
断肢横飞,内脏流了一地。
仅仅十个呼吸。
那十几个流寇就变成了碎肉,混杂在泥土里,分不清谁是谁。
苏杰勒马转身,刀尖上的鲜血滴答滴答地落在地上。
他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好事。
按照说书先生的故事,这时候,那些被救的百姓应该感激涕零,跪地高呼“大侠威武”,甚至把他奉若神明。
然而。
当他转过头,看向那群幸存的流民时。
并没有欢呼。
也没有感激。
那群衣不蔽体的妇孺,正紧紧抱在一起,瑟瑟发抖。那个被他救下的孩童,正死死地捂着嘴巴,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他们的眼神里,没有看恩人的喜悦。
只有……恐惧。
比刚才看流寇时,更深、更绝望的恐惧。
就像是在看一头刚刚吃饱了狮子,或者一只刚从地狱爬出来的修罗恶鬼。
一个胆子稍大的老妇人,颤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半个发霉的黑面馍馍,跪着往前挪了几步,高高举过头顶,声音颤抖得不成调子:
“大……大王……我们只有这些了……求大王……别吃孩子……别吃孩子……”
咚!咚!咚!
紧接着,所有人都跪了下来,对着苏杰疯狂磕头,哪怕额头磕出了血也不敢停。
苏杰愣住了。
他握刀的手,僵在半空中。
那半个发霉的馍馍,那一声声卑微到尘埃里的“别吃孩子”,像是一记记无形的重锤,狠狠地砸在他的心口。
“我救了你们。”
苏杰的声音有些干涩,“我是杀了那些坏人……”
“大王饶命!大王饶命!”
没人听他在说什么。在这些被乱世折磨得失去了灵魂的人眼里,苏杰这一身浓烈到化不开的血腥气,比那些流寇可怕一万倍。
流寇只要钱和肉。
而眼前这个满身煞气的少年,仿佛要的是命,是魂。
苏杰沉默了。
他看着那些恐惧的眼神,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和恶心。
他低下头,看向路边积水的水坑。
倒影里,那个少年面容扭曲,双眼赤红,浑身浴血,嘴角甚至还挂着刚才杀戮时留下的残忍笑意。
那不是人。
那是一头彻头彻尾的——人形妖魔。
“原来……我现在是这副德行。”
苏杰自嘲地笑了笑,笑容里却满是苦涩。
他以为自己变强了,就可以主宰命运。
但他忘了,如果力量失去了控制,如果杀戮变成了习惯,那他和那些肆意践踏生命的黑虎帮,和那些要煮孩子的流寇,又有什么区别?
“我不想变成那样。”
苏杰深吸了一口气,将刀缓缓归鞘。
那一瞬间,他身上那股令人窒息的煞气,仿佛退潮般散去了一半。
“拿着东西,走吧。往西走,那边有个破庙,能避风。”
苏杰没再看那些流民一眼,也没要那个馍馍。他一抖缰绳,策马离开。
身后,依然是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听不到。
……
夜幕降临。
冷月高悬。
经历了一场心灵洗礼的苏杰,虽然有些疲惫,但眼神却清明了许多。
那种躁动的杀意被他压进了心底,变成了一种更为深沉的冷峻。
“得找个地方休息一下,顺便……把那株血参用了。”
苏杰摸了摸怀里的盒子。只有把实力真正转化为境界,他才有底气去面对接下来的路。
前方,隐约出现了一点灯火。
那是一个坐落在山坳里的村落。村口有一棵巨大无比的老槐树,枝繁叶茂,在月光下投下大片张牙舞爪的阴影,仿佛一只蛰伏的巨兽。
“大槐村。”
苏杰看着村口的石碑,眯了眯眼。
这个村子,太安静了。
此时才刚入夜,按理说应该有犬吠鸡鸣,或者孩童的吵闹声。
但这村子里,除了偶尔几声风吹树叶的沙沙声,竟然听不到一丝活气。那一盏盏挂在屋檐下的红灯笼,随风摇曳,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如果是以前的苏杰,或许会为了安全绕道而行。
或者是刚才那个杀意上头的苏杰,可能会直接拔刀冲进去看个究竟。
但现在的苏杰,只是平静地勒马,翻身下来。
“乱世之中,必有妖孽。”
“既然碰上了,那就看看是人是鬼。”
他牵着马,一步一步,走进了那片死寂的阴影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