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贫民窟深处。
这里是白河县最肮脏的角落,平日里连老鼠都嫌弃。污水横流,饿殍遍地,空气中永远弥漫着排泄物和腐尸的恶臭。
但今夜,这里变了。
如果有人误入此地,会惊讶地发现,那股令人作呕的恶臭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浓烈的有些呛鼻的异香。
像是劣质脂粉混合着某种腐烂花朵的甜腻味道。
街道两旁的窝棚上,挂满了一盏盏惨白色的纸灯笼。灯火摇曳,将原本漆黑的巷道照得如同冥府。
路的尽头,是一座废弃多年的义庄。
此刻,义庄的大门敞开,那股甜腻的异香正是从这里源源不断地涌出。
……
义庄内,别有洞天。
原本停放尸体的门板被撤去,地面上铺着洁白的麻布,一尘不染。数百名衣衫褴褛、骨瘦如柴的贫民,正密密麻麻地跪在地上,额头死死地贴着地面,神情是一种近乎病态的虔诚。
大殿正中央,没有供奉神佛。
那里有一座巨大的莲台。
若离得近了,便会让人头皮发麻——那莲台并非泥塑木雕,而是由无数惨白的人骨层层堆砌而成。骨缝之间,填满了暗红色的泥土,散发着浓郁的血腥气。
而在那血泥之中,竟然真的长出了一朵朵妖艳至极的白莲花。花瓣洁白如玉,花蕊却是猩红如血,仿佛那是用活人的精血浇灌出来的“圣物”。
莲台之上,坐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身穿白衣、赤着双足的年轻男子。他面如冠玉,眉心点着一颗朱砂痣,嘴角挂着一抹悲天悯人的微笑。如果不看环境,真会以为是哪位得道高僧或是画中走出的谪仙人。
白莲教白河分坛坛主,红莲使者——妙音。
“咳咳咳……”
跪在最前方的一个汉子剧烈地咳嗽起来,他的一条腿已经溃烂流脓,散发着恶臭。
“信徒张二,这副皮囊坏了,很痛吧?”
红莲使者缓缓走下莲台。他的声音轻柔温润,像是一双温暖的手抚过众人的心头。
“痛……痛啊!求使者救我!求老母救我!”汉子痛哭流涕,疯狂磕头。
“莫怕,老母慈悲,赐你圣水,助你脱离苦海。”
红莲使者从袖中取出一个玉碗,里面盛着半碗粘稠的红色液体。那是用几十种毒虫混合童子眉心血熬制的“符水”。
他温柔地扶起汉子,像喂婴儿一样,将那碗恐怖的液体喂进汉子嘴里。
咕咚,咕咚。
汉子大口吞咽,眼中满是狂热。
片刻后。
“呃——啊!!”
汉子发出凄厉的惨叫,浑身抽搐。只见他那条溃烂的腿上,肌肉开始疯狂蠕动,像是底下有无数条虫子在钻。
仅仅几个呼吸,溃烂处愈合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团团灰白色的肉瘤,像是赘肉一样挂在腿上,看起来畸形而恐怖。但那汉子却猛地站了起来,甚至用力跺了跺脚。
不痛了。
神经已经坏死,自然不痛了。
“好了!真的好了!”汉子看着自己畸形的腿,非但没有恐惧,反而激动得泪流满面,对着红莲使者疯狂叩拜,“谢使者!谢无生老母!这是神迹啊!”
“无生老母,真空家乡!”
“无生老母,真空家乡!”
周围的数百名信徒见状,眼中纷纷亮起绿油油的光芒,齐声高呼。那声音整齐划一,在这封闭的义庄里回荡,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魔力。
红莲使者看着这一幕,满脸慈悲的笑意。
在他眼里,这就是救赎。
把人变成不知痛痒的怪物,便是……极乐。
“报——”
就在这时,一个缺了一只耳朵的老乞丐像狗一样爬进大殿,打破了诵经声。
“禀使者,城里传来消息。那个新来的镇魔司总旗苏杰,今晚去了守备军大营。他……他借了三百甲士,放出话来,明天一早要来……踏平圣坛。”
此话一出,大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信徒们的脸上露出了愤怒的神色,那是信仰被亵渎的狂怒。
仿佛杀了他们亲生父母一般。
唯独红莲使者,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
他甚至伸手摘下了莲台上的一片花瓣,放在鼻尖轻轻嗅了嗅。
“踏平圣坛?”
红莲使者轻笑一声,声音里听不出一丝烟火气,“世人愚昧,总是被眼前的虚妄蒙蔽。镇魔司……那个充满了杀戮和肮脏欲望的地方,终于忍不住要对净土下手了吗?”
“使者,要不要让‘力士’们去半路截杀?”老乞丐眼中闪过一丝凶光。
“不必。”
红莲使者摇了摇头,那双好看的眸子里流露出一丝期待。
“听说那个苏杰,年纪轻轻便已是铁骨境的武者,一身气血旺盛如火。他能杀得了血狼帮那群废物,说明是个上好的‘药材’。”
他转过身,看向大殿的最深处。
那里是一片黑暗,只有几十根红绳从房梁上垂下来。
每根红绳的末端,都挂着一个巨大的、像是蚕茧一样的东西。那是用人皮和白布层层包裹而成的“肉茧”。
仔细听,那些“茧”里,传来了微弱的心跳声,还有……孩童的呜咽声。
咚、咚、咚。
尤其是最中间那个最大的血色肉茧,跳动的频率极快,散发出一股连铁骨境武者都要心惊肉跳的恐怖气息。
“圣婴出世,还差最后一道主药。”
红莲使者看着那个血茧,眼神中透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痴迷:
“本来还在发愁去哪里找心头血……这苏杰,倒是自己送上门来了。”
他转过身,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明天即将到来的杀戮。
“传令下去。”
“打开大门,清扫街道。”
“明天,我们要用最隆重的礼节,欢迎那位总旗大人……回家。”
“是!!!”
数百名信徒再次跪伏,额头撞击地面的声音如同闷雷。
“无生老母,真空家乡!”
“无生老母,真空家乡!”
香火缭绕,白幡飘动。
在那尊不可名状的“无生老母”神像的注视下,这哪里是什么人间,分明是披着人皮的阿鼻地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