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雨下得真是够呛。
林晚意抱着刚领到的一摞新书,从图书馆一路跑到教学楼,刘海早就湿透了,几缕头发黏在额头上。她低头看了一眼脚上那双新买的帆布鞋——得,白色边边已经溅满了泥点子。
“真是服了……”她小声嘟囔着,抬头看天。
灰蒙蒙的,雨根本没有要停的意思。手机屏幕亮着,8:57这几个数字刺得她眼睛疼。
开学第一天,《色彩构成》课,教室在艺术楼C座307。可她这会儿在主楼啊,跑过去少说也得十分钟。
完了完了,第一节课就要迟到。
她把书顶在头上,心一横准备冲进雨里,眼角余光却瞥见了旁边玻璃门上的通知单。纸张被透明胶带贴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临时贴上去的。
“临时通知:因艺术楼C座电路故障检修,今早9点课程调整至主楼309教室。”
下面列了一串课程名字。
林晚意眯起眼睛凑近了看——《色彩构成》真在里面。
“太好了!”
她看了眼时间,8:59。来不及细想,抱着书就往楼梯冲。帆布鞋湿了底,在瓷砖上打滑,她差点在拐角处摔一跤。
走廊里回荡着上课铃声,长长的尾音让人心慌。两边教室的门一扇接一扇关上,发出闷响。
309……309……
找到了。
她喘着气停在教室后门,透过门上的玻璃小窗往里看——阶梯教室坐得挺满,讲台上是个头发花白的老教授,正低头摆弄麦克风,发出“喂喂”的试音声。
林晚意轻轻推开门,猫着腰溜了进去。后排还有些空位,她扫了一眼,目光落在最角落靠窗的位置上。
那排座位只坐了一个人,是个男生。他低着头在看什么,周围一圈座位都空着,怪冷清的。
“借过一下,谢谢……”她小声对坐在外边的同学说,侧着身子往里挪。走到那个空位旁时,男生头都没抬。
她松了口气坐下来,把湿漉漉的书包放在脚边,这才有功夫打量这间“临时教室”。
等等。
讲台上的投影幕布已经降下来了,上面显示的……不是色环也不是什么名画鉴赏,而是一串密密麻麻的公式。教室里安静得过分,只有翻书声和空调的嗡嗡声。
不对劲。
她偷偷瞥了眼旁边那个男生。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戴着一副细边眼镜。他正转着一支黑色的笔,那笔在他手指间转得飞快,一圈又一圈,跟杂耍似的。
桌上摊开的笔记本上,写满了她完全看不懂的符号和图形。
数学课。
林晚意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时候,讲台上的教授清了清嗓子:“好,我们接着上节课的内容,讲偏微分方程的数值解法……”
完了。坐错教室了。
她僵在椅子上,脑子飞快转着。现在站起来走出去?在全班人注视下?还是……等课间再说?
“今天有几个新面孔啊。”教授忽然说,“我们点个名,认识一下。”
林晚意的心脏猛地一跳。
“陆修远。”
旁边那个转笔的男生抬起头,声音平淡:“到。”
“沈清音。”
前排传来一个很好听的女声:“到。”
名字一个接一个念下去,林晚意握着笔的手开始出汗。她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心里默念:别叫我别叫我别叫我……
“林晚意。”
空气安静了两秒。
教授推了推眼镜,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林晚意同学来了吗?”
她能感觉到全班的视线都在往后排移动,像小针一样扎在背上。旁边的男生也终于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林晚意?”教授又叫了一遍,语气已经带上疑惑。
她硬着头皮举起手,声音小得自己都快听不见:“……到。”
教授从讲台下面抽出一份名单,眯着眼睛看了看,又抬头看她:“你是哪个专业的?我这是数学系大三的专业课,《偏微分方程数值解》。”
教室里响起几声低笑。
林晚意的脸“唰”地烧起来了:“我……我走错教室了。对不起老师,我这就走。”
她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那本厚厚的速写本从书堆里滑出来,“啪”地掉在地上。牛皮纸封面,边角都磨得起毛了。
她赶紧弯腰去捡,结果手一抖,笔袋又掉了。铅笔、炭笔、橡皮滚了一地,其中一支炭笔直接滚到了旁边男生的脚边。
男生低头看了看那支笔,又抬眼看了看她。
那是林晚意第一次看清他的眼睛——颜色很浅,像冬天结冰的湖面,没什么情绪,就那么平静地看着她,好像她只是不小心闯进他视线里的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他弯下腰,用两根手指把笔夹起来,递给她。
“谢谢……”林晚意接过笔,声音比刚才还小。
“同学,”教授的声音又飘过来,“下次看清楚课表。数学系的课,外系同学可能听不懂。”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林晚意抱起所有东西,几乎是逃一样地挤出这排座位,在全班的目光里低着头快步走向后门。
关门之前,她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叫陆修远的男生已经重新低下头,又开始转他那支笔了,好像刚才那场小骚乱根本没发生过。窗外的光透过雨水打湿的玻璃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挺鼻梁,薄嘴唇,下颌线清晰。
她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空荡荡的。林晚意背靠着冰凉的墙壁,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脸还在发烫,她用手背贴了贴,凉凉的。
“丢死人了……”她小声说。
手机这时候震动起来,是室友苏晴发来的消息:“晚意!!!你跑哪儿去了?!色彩课改到主楼309了!群里通知你看到了没?!”
林晚意盯着屏幕,哭笑不得。
她看到了。教室号也没错。可怎么就走进了数学系的课堂呢?
等等。
她忽然僵住了,手指开始发凉。
画册呢?
她慌忙检查怀里抱着的东西——教材、笔袋、手机……没有。那本厚厚的牛皮纸速写本不见了。
脑子里飞快地回放刚才的画面:画册掉了,她捡了……不对,她捡了吗?当时那么慌,可能只捡了笔,画册还留在地上。
那是她从高二开始用的速写本,整整三年。里面画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学校的旧钟楼、图书馆旋转楼梯的影子、下雨天窗玻璃上的水痕……扉页上还用幼稚的字体写着:“要成为用颜色讲故事的人。”
不能丢。
绝对不能。
林晚意转过身,手放在309教室的门把手上,却怎么也按不下去。
现在回去?在刚刚那么丢脸地离开之后,再在全班面前出现,就为了找一本画册?
她咬住下唇。
而教室里,课还在继续。
陆修远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公式,笔尖忽然顿了顿。他的视线落在前面那个空座位下面——地上躺着一本厚厚的牛皮纸笔记本。
是刚才那个女生掉的。
讲台上,教授正在黑板上推公式,粉笔敲得嗒嗒响。陆修远看了一眼教授,又看了一眼地上的本子。过了几秒,他弯下腰,把本子捡了起来。
封面被雨水浸湿了一角,摸上去有点粗糙。他没翻开,只是把它放在自己那摞教材旁边,继续听课。
笔在他指间转了一圈,两圈,三圈。
窗外的雨声小了,渐渐变成淅淅沥沥的轻响。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漏出来,在教学楼的外墙上切出一块亮斑。
下课铃响的时候,前排有几个男生回过头,好奇地瞄了一眼陆修远手边那本陌生的画册。
“陆神,这谁的啊?”
“刚才那个走错教室的女生。”陆修远简短地说,把画册和自己的书一起塞进背包。
“你要还给她?知道她是哪个系的吗?”
陆修远动作停了停,想起女生掉出来的笔袋里,除了画笔,还有一块色彩特别花的、调色板形状的橡皮。
“设计系吧。”他说。
“设计系人那么多,怎么找?”
陆修远没接话,拉上背包拉链,起身往外走。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他的手指无意间拂过画册封面——那里鼓鼓的,像是夹了什么东西。
他在走廊窗边停下脚步,第一次翻开了这本画册。
第一页是空白的。
第二页用铅笔淡淡地写了一行字:“观察是收集光,画画是释放影。——给19岁的林晚意”
字迹挺秀气,带点圆润的弧度。
他继续往后翻。
第三页开始是素描——老钟楼、爬满爬山虎的实验楼外墙、图书馆的旋转楼梯……每幅画都标着日期,最早能翻到两年前。线条从一开始的有点抖,到后来越来越稳,越来越自信。
翻到第十二页的时候,他停住了。
那是一幅没画完的数学楼素描。但和普通的写生不一样,这幅画用几何线条把建筑拆解了——抛物线状的穹顶、双曲线构成的连廊、螺旋上升的楼梯被重新画成标准的斐波那契螺旋。
画的空白处,用很小很秀气的字写着:“数学是宇宙的语法,艺术是灵魂的方言。如果能把它们翻译……”
句子在这儿断了,像是一个没想完的念头。
陆修远盯着那幅画看了挺久,久到走廊里的学生都换了一拨。转笔的动作早就停了,他的手指停在画页边缘,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的纹理。
雨彻底停了。阳光大片大片洒进来,把整个走廊照得亮堂堂的。
他合上画册,目光落在扉页右下角的一行小字上:“周一、三、五上午,艺术楼A座203,《西方美术史》。”
课程表。
陆修远把画册小心地放进背包,推了推眼镜,朝楼梯走去。
而这时候的艺术楼A座203教室,林晚意正心不在焉地听着教授讲希腊柱式。她的手指在空白素描纸上画着一个又一个圈,心思全在那本不见了的画册上。
窗外,被雨洗过的梧桐叶子绿得发亮,在风里轻轻摇晃。
她不知道,那本装了她三年时光的画册,现在正躺在别人的背包里。而那个在课堂上对她冷淡得要命的男生,已经记住了她的名字、她的字迹、还有她眼里那个用几何线条重新拼起来的世界。
雨停了,阳光出来了。有些故事,就从这种尴尬又莫名其妙的时刻,悄悄开始了第一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