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疯了,跟天漏了底儿似的。
苏文山趴在跨江大桥栏杆上,五十五岁的身子骨在风雨里抖得像个破风箱。手机屏幕还亮着,银行催收短信一条撵着一条,最新那条刺眼得很:“您尾号3478的账户将于明日强制扣款,金额:8732.19元。”
他账户里只剩六块四毛。
桥下车流乱窜,红色尾灯在雨幕里晕开,看着像一道道血痕。苏文山突然想起三十多年前,也是这么个鬼天气,他猫在大学宿舍里写第一篇玩意儿。台灯泡子昏黄昏黄的,纸笔沙沙响。那时候他真觉得,自己迟早能写出个名堂来。
三十多年啊。他掰着手指头算,从纸质到网文,写了三十七本,现在在写的也是最长这本《赘婿修仙》吭哧吭哧憋了四百二十万字,写一大半内容了,时均订维持在103——说出来都寒碜,这不都断更一个多月了。
最短那本《我在末世开超市》写了八章就切了,编辑说话挺直:“末世开店流?早馊了,没人看。”
“爸!”
苏文山一激灵,回头看见女儿苏晗子撑着伞跑过来。二十八岁的脸上挂着水,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她身后那辆白色轿车里,女婿坐在驾驶座上,没下车,就隔着车窗往这边瞅,眼神冷飕飕的。
“你又想干什么?”苏晗子一把拽住他胳膊,劲儿大得不像她,“妈在家哭得快背过气去了,你能不能别添乱了?”
“我没想跳。”苏文山嗓子哑得像破锣,“就是……看看江景。”
“看江景?”苏晗子都给气笑了,“苏文山,我老公下个月就要升副科了,你这时候跳江,是想让他单位的人看笑话吗?你替我想过没有?”
苏文山看着女儿。妆是化得挺精致,可眼角那些细纹藏不住。身上那件米色风衣去年买的,她说“打折才两千八,划算”。两千八,够他吭哧吭哧写一个月。
“晗子,”他喉咙发紧,“那笔装修贷……”
“别提钱!”苏晗子打断他,眼神里的东西让苏文山心里一揪,“你写过一句值钱的话吗?妈五十四了,还在超市里理货,一天站十个小时!我呢?同事都知道我爸是个‘作家’,问我出了几本书,我张不开嘴!苏文山,你现实点行不行?”
现实。这词儿像把钝刀子,在他心口磨了三十多年。
车里喇叭响了一声。苏文山看见女婿指了指手表。
“跟我回家。”苏晗子拽他,“妈说了,明天你去我表哥工地看仓库,一个月三千五,包吃住。”
“可我小说还没……”
“小说小说小说!”苏晗子突然尖叫起来,声音刮得人耳朵疼,“你那破小说能换米还是能换油?林致远说了,你再这样,他就……他就跟我离婚!”
林致远是她丈夫。事业单位的,前途看着亮堂。半年前就念叨过:“你爸这样拖累,咱们要孩子的事先放放。”
苏文山不吭声了。雨砸在脸上,混着什么东西流进嘴里,咸的。
他闷头跟着女儿往车那边走。经过垃圾桶时,他下意识摸了摸口袋——想抽烟。烟戒了五年了,可这时候就特别想闻闻那味儿。
他口袋里常年揣着个空烟盒,难受时就掏出来闻闻,但从来不敢往里放烟,怕忍不住。这会儿他捏了捏,指尖却碰到个硬东西。
怪了。他明明记得烟盒是空的。
苏晗子已经拉开车门。苏文山迟疑了一下,还是把烟盒掏出来,打开。
没有烟。只有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黄纸,巴掌大,纸质糙得像草纸,边儿上焦黑焦黑的,像是刚从火堆里抢出来的。
他展开。
纸上用毛笔写了一行字,墨迹红得邪乎,在路灯底下泛着诡异的光:
“苏文山,你笔下三千废稿人物,等你回来续命。”
他瞳孔猛地一缩。
这字迹……像他的,可又不是。更狂,更野,笔锋跟刀子似的,最后一笔差点把纸划破。
更瘆人的是,这行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淡得几乎看不清,用的是一种他从没见过、但莫名其妙能看懂的字体:
“念此句,入文冥。时限:一刻。逾时,纸焚魂散。”
什么鬼东西?
恶作剧?可他认识的人里头,没谁会开这种玩笑。而且这纸……摸上去温乎乎的,像有体温似的。
“爸,快上车!”苏晗子催他。
苏文山钻进后座。车里暖气开得足,可他浑身发冷。他盯着那张黄纸,昏暗的光线下,那行字好像……在动。
三千废稿人物?他确实写过不少废稿。刚入行时模仿金庸写的武侠,扑了;后来跟风写盗墓,又被封了;最离谱的是那本《我在天庭送外卖》,写了三章自己都看不下去。
这些人物……等他续命?
“致远,”苏文山忽然开口,嗓子发干,“靠边停一下,我……我想吐。”
女婿从后视镜瞥他一眼,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但还是打了转向灯。
车停在应急车道。苏文山拉开车门,踉跄着冲进雨里。他跑到护栏边,弯腰干呕,其实啥也吐不出来。就借着这姿势,他把黄纸举到眼前,死死盯着。
念不念?
万一是什么邪门东西?万一念了就真死了?
可要是不念……明天就得去工地看仓库,一个月三千五,住工棚,这辈子再也别想写小说了。那些琢磨了一半的世界,那些没讲完的故事,那些哪怕只剩个位数的读者……
他想起昨天那个ID叫“南山老道”的读者留言:“作者大大,《赘婿修仙》真的不写了吗?林北辰到底有没有找到他师父?”
他还没回。
雨越下越大。苏文山抹了把脸,忽然笑了。笑声哑得难听。
算了。最坏能坏到哪儿去?死?他刚才不就想死吗?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黄纸,轻声念出那句话:
“苏文山,你笔下三千废稿人物,等你回来续命。”
没反应。
果然……是恶作剧吧。他苦笑,正要撕了黄纸,突然——
纸上的字活了。
那些猩红的笔画从纸上剥离开,化成一道道细小的血线,在空中扭动着、交织着,眨眼就缠上他的胳膊、脖子、脸。冰凉滑腻,像蛇。
“啊!”他惊叫着想甩开,可血线越缠越紧。
车里的苏晗子看见他不对劲,拉开车门喊:“爸?你怎么了?”
苏文山想回答,可发不出声。血线钻进他的七窍——眼睛、耳朵、鼻子、嘴。世界变成一片血红。
他最后看见的,是女儿惊恐的脸,还有脚下——
下水道井盖不知什么时候开了,黑黢黢的洞口,深不见底。
血线猛地一拽。
他坠入黑暗。
没有下坠感。倒像是被吸进了一个漩涡。
苏文山感觉自己在一片混沌里高速穿梭,四周是扭曲的光影和碎成渣的文字。他看见自己写过的句子从眼前飘过:
“林北辰握剑的手在抖。”——这是《赘婿修仙》的开头。
“考古队挖出了一口会唱歌的棺材。”——这是那本太监的盗墓小说。
“外卖员按下天庭大厦第十八层的按钮。”——这是最荒唐的那本。
这些字儿好像都有了生命,围着他转,有的低声说话,有的在哭,有的在吼。
不知道过了多久。
“咚。”
他摔在实地上。
睁开眼。
不是阴曹地府,也不是什么天堂。
倒像是个……菜市场?
不对。苏文山撑起身子,四下打量。是古代市集的样貌,青石板路,木头铺面,人来人往的。可怪就怪在,每个人头顶上都飘着一团气,气里头还有字。
卖菜的老农,头顶白气,字是“种豆南山下”;摆摊的书生,头顶青气,字是“子曰学而时习之”;连街边玩泥巴的小孩儿,头顶都有淡淡的白气,字是“鹅鹅鹅”。
文气?
苏文山想起自己小说里瞎编的“文修体系”:读书养气,以字为兵,以诗为阵。可那都是他胡诌的啊!
“让开让开!”一阵闹腾。
人群骚动起来,纷纷往两边躲。苏文山抬头,看见一队黑衣甲士骑马冲过来,马蹄子踏在青石板上,溅起火星子。打头那个,头顶金气冲得老高,里头四个大字:
“先天下忧。”
甲士们冲到苏文山跟前,齐刷刷下马,单膝跪地。
“恭迎苏圣归位!”声音震得整条街都在响。
苏文山彻底懵了。
更懵的是,打头那个金甲将军抬起头——那张脸,他认识。
不,不是认识真人。是认识那张脸的“设定”。
剑眉星目,面如冠玉,左眼角下一道细疤。这是他第一本扑街武侠《剑影江湖》的男主角,叶孤帆。
可那本书,他写了十二章就切了。叶孤帆这角色,也就永远停在了那个雨夜的乱刀之下。
“苏圣?”叶孤帆——或者说,顶着叶孤帆脸的将军——见他发呆,又喊了一声,“文庙四位儒圣大人候您多时了,请随末将前往。”
苏文山张了张嘴,发不出声。他低头看自己,还是那身湿透的廉价夹克、牛仔裤。可不一样的是,他现在……是实实在在的身体。
他掐了自己一把,疼。
不是梦。
“叶……叶孤帆?”他试探着问。
将军浑身一震,眼里居然涌出泪来:“苏圣还记得末将之名!三百年了……自《剑影江湖》断更,末将困在‘乱刀之劫’里,日夜受万刃穿心之苦,直到昨天文碑显圣,这才解脱!”
苏文山头皮发麻。
断更的角色……在受苦?
“等等,”他抓住重点,“文碑?儒圣?”
“是。”叶孤帆起身,恭敬地侧身让路,“请苏圣上马。路上容末将细说。”
苏文山浑浑噩噩上了马——他不会骑马,可一上马背,身子自然而然就坐稳了,像是肌肉还记得怎么骑似的。马是匹白马,通体雪白没一根杂毛,额心有道赤色纹路,仔细看是个“文”字。
马队往前走,人群跪在两边,没人敢抬头。
路上,叶孤帆解释了一通。
